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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莽大千落筆驚座 假石濤蒙過慧眼

   
   
   正在進退兩難之間,那人走了過來,大千知道此時已無法脫身,只得鼓足勇氣,上前輕輕喚了聲:“二哥。”
   “唔,”善子應了一聲,問道:“你何時到上海的?”
   大千低下頭,囁嚅道:“已有些日子了,只因想在曾師身邊多呆些時間作畫,所以未及時來松江拜見二哥。”

   “罷了,有話回去說吧,今日‘秋英會’活動,你來了也好,可結識些人。”善子說罷,人群中走過一個青年來。他看了大千,問善子道:“張二先生,這位就是人們傳說的,你的那位當過和尚的令弟嗎?”
   “正是,”善子回頭對大千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常州謝玉岑先生。謝先生與他胞弟謝稚柳,以花鳥畫稱著海上。”
   大千忙向謝玉岑拱手道:“久仰,久仰,我聽曾師說,謝氏昆仲師出常州進士錢名山先生門下,書畫和詩詞都極好,可惜無緣相見,改日一定登門求教。”
   謝玉岑面色蒼白,兩顴紅潤,由於興奮,咳咳嗽了一陣,方道:“豈敢,豈敢。聽你二家兄說,你我同庚,彼此不必客氣,結個同庚兄弟就是了,大千見謝玉岑說話乾脆,倒也喜歡,便問道:“稚柳今日來嗎?”
   謝玉岑道:“舍弟這幾天回常州老家去了,待他回來,一定請你兄弟來是捨下聚聚。”
   大千正要答話,只見李祖夔過來。自從他和大千分手,一直思念不斷。剛才還問過善子,大千何時抵滬?不期在這裏就撞上,他高興地拖住大千的手,對在桌子邊喝茶的李祖韓道:“大哥,大千來了!”
   李祖韓看見大千,拉著他在一旁坐了,善子也拉了把椅子過來。
   卻說大千和李氏兄弟正在說笑,隔壁桌子旁走過一個五六十歲的人來,他身材魁梧,氣度軒昂,頭戴玄色東坡帽,鼻架圓形老花鏡,一綹花白鬍子恰似那筆架上的大提筆,梳得整齊,挺刮。他用濃重的徽州話問:“虎兄,這位想必就是人們傳說的,當過和尚的令弟了?”
   “先生慧眼,說得真是。”善子答應著起身讓座,“小弟忘了將舍弟介紹給先生,失禮,失禮。”說罷,掉過頭對大千道:“八弟,這位就是你常提起的黃質,賓虹先生,快過來施禮。”
   大千過來對黃賓虹深深作了一揖道:“晚輩大千,拜見黃先生。”
   “哪里!哪里!”黃賓虹連忙還了禮,請大千坐下,自己也搬過一張椅子,在旁邊坐了。
   黃賓虹望著大千問:“你叫大千,我年輕時也用過;大千‘這個號,真是無獨有偶,哈哈——”
   “晚生這號是松江小北庵逸琳法師賜的。”大千答道。
   “取得好,取得好,你當過和尚,用這號更有禪味。”
   忽然畫案前傳來了一陣叫好聲,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大千跟著黃賓虹擠進人群,看見畫案旁有一位中年人手揮毛筆,在宣紙上信手揮灑,粗粗看去那字跡猶如孩子信手塗鴉,歪歪斜斜;再看,在其歪斜中透出天真靈氣,單個字蒼勁挺秀,排列成篇又綽約多姿;如再細細玩味,更會品出許多妙處,令人叫絕。其中既有漢魏碑之剛健,又含晉唐字帖之秀媚,嚴謹處似正揩,流走處若行草,雍容凝重者如顏體。不用細辨,大千認得寫字者是謝無量。
   喝彩聲中,謝無量放下筆,點燃一支雪茄,但見他身穿長衫,體態雍容,神情悠閒,頗有豐彩。謝無量是四川樂至縣人,有“怪書法家”之稱,在重慶時常和善子來往,和大千也認識。無量在人叢中發現了大千,過來拱手道:“正權八弟,多年不見,今日在上海相會,真是有緣!”
   大千連忙拱手還禮。
   無量又道:“八弟今日既來,何不顯露一手。”
   黃賓虹本來也有意叫大千試筆,既是無量開口在先,便捋須叫好。大千連連搖手道:“晚輩不敢出乖露醜,還望諸位長者包涵。”
   “不必過謙,後生可畏嘛!”黃賓虹堅持道。
   大千推讓不過,只得向一旁的善子討主意,善子有意讓大千嶄露頭角,所以微微點了點下頜,以示相許。
   大千卷起袖管,磨了一陣墨,然後提起筆,凝神屏息,往宣紙上灑灑點點,勾勾撇撇,只一枝煙的工夫,就畫了一幅《雀梅圖》。那圖上的梅株,蒼勁古拙,花瓣錯落,那喜鵲更是引勁高吭,有振振欲飛之勢,令人叫絕。大千一放下筆,陳冷血和李祖夔就同時伸手過來,陳冷血不如李祖夔手快,被李祖夔搶了過去。陳冷血訕訕地縮回手,懊惱不已。大千見了道:“冷血兄如不見棄,弟再畫一幅就是了。”陳冷血聽大千這麼一說,立即轉惱為喜道:“多謝了!多謝了!”說罷挽住袖口,幫著磨起墨來。
   大千見冷血磨墨,也不謙讓,自個兒鋪平了宣紙,選了幾支大小不一的筆,在紙上細細地勾勒著。大廳裏一片寂靜,人們圍在畫案前,看著著他筆端下到底湧出些什麼來?
   大千不慌不忙,運筆時疾時緩,忽豎忽橫,連跳帶拖,象伏了神似的,不一會,一幅氣勢磅礴的山水畫出現在從筆端下。他收起筆,在筆洗中攪了攪,又去硯池中蘸足了墨,在畫的左上角提了一首七言絕詩,最後題了下款,鈐上印。
   大千畫罷,只聽得一片贊好聲,許多人圍上來說話。唯有陳冷血自顧揭起那畫,貼在李祖韓的《雀梅圖》旁邊晾乾。
   李祖夔看見大千送給陳冷血的畫上鈐了印,就把自己的那幅揭下,想叫大千補上。不料大千正在專心致志地畫一幅工筆《仕女圖》,原來黃賓虹為了試大千的畫路,假意要索取一幅仕女圖,讓他當眾表演。在一旁的善子,本來想關照大千藏鋒,不要太露才氣,否則易招禍惹辱。但因黃賓虹已經開了口,所以也不便阻擋。
   大千用志不紛,凝神細描,頃刻間那仕女頭髮畫得纖毫畢現,身上的裙衫用粗筆一拉,吳帶當風,更透出淑女的風韻,臨了又筆鋒一轉,在嘴唇上添了一點胭脂,頓時那淑女象灌了氣似的活了過來,圍觀者無不喊好,黃賓虹暗暗點了點頭,心想:此子才氣橫溢,遠在唐寅,仇英之上,今後前途無量。
   善子等大千畫罷仕女,假意看著掛表道:“八弟,時間不早了,我還有事,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大千明白善子的意思,答道:“要得!”便擱下筆,捋下袖管,朝眾人拱拱手道:“晚輩今日獻醜,請諸位包涵。”說罷,轉身拉住謝玉岑的手道:“玉岑兄,我改日一定來府拜見你。”
   善子道:“玉岑和稚柳昆仲離我們新租的住宅不遠,都在西門路附近,若要見面,招手即至。”
   玉岑也道:“我幾乎天天晚上來你二哥處聊天,今晚我們就可去你處。”
   大千高興道:“那太好了!”
   大千放開謝玉岑的手,剛要出門,那李祖夔提著《雀梅圖》追上來:“大千,此畫你忘了蓋印,補了再走!”
   大千笑著從衣袋裏摸出圖章道:“不是我忘了鈐,而是老兄下手太快,錯怪不得我。”說著往印泥裏撳了撳,在那圖的下款,鈐上了殷紅的一塊。
   大千跟著善子正要出門,黃賓虹快步走來,在他耳邊悄悄道:“你的山水畫我看了,畫得不錯,頗有石濤氣韻。老夫家藏有石濤冊頁一本,平時不輕易示人,但你除外,明日下午可來捨下一睹。”大千十分高興,連連稱謝不絕。
   大千回到西門路善子新租的住宅,一夜轉輾,不曾合眼,一心只想明天去黃賓虹家欣賞石濤冊頁。
   第二天一吃過午飯,他就來到黃賓虹家裏。這時黃賓虹還午睡未起,傭人端上茶來,請他在客廳裏稍候。
   大千在客廳裏,目光投向了牆上的那幅中堂,這是一幅李國櫬和陳春帆合作的山水畫。他兩是黃賓虹的老師,筆墨工夫頗為老到。
   大約等了一柱香的工夫,走廊裏傳來了咳嗽聲:“咳咳……是大千來了麼,老夫因有午睡癖習,讓你久等了,抱歉抱歉。”黃賓虹扣著衣鈕從裏邊出來。
   大千上前施過禮,又寒暄了一番。黃賓虹把他引進書房裏,取出一本封面陳舊、裝裱精美的冊頁,撣了撣灰塵道:“這是我用兩幅明人字畫換來的石濤真跡,平時從不示人,今日你可仔細翻閱,但有話在先,不准借閱,不准帶出書房……”
   大千接過畫冊,心裏就“咯頓”一下,因為此物他太熟悉了,但因新裝裱過,不敢確定,又一轉念,黃老是鑒賞行家,對石濤素有研究,總不至於真假不分,所以不便多話。
   大千接過冊頁,才打開首頁,心裏一陣震動,這東西果然是他前幾年玩筆墨遊戲時遺下的的贗品,這區區小技,竟然瞞過了這位頗有聲望的鑒賞家。
   他心裏一陣惶惑,對黃賓虹道:“恕晚輩直言,此冊頁乃是晚輩所畫,不值得先生厚愛。
   “什麼?”黃賓虹跳起來。
   “不瞞長輩說,此冊頁確系晚輩當年無聊時做下的。”大千重複道。
   “胡說,胡說。”黃賓虹搖搖手道,心想小夥子真是胡言亂語。
   “長輩不信,晚輩能背出其中的每一首詩,每一方印,講出每一幅畫的細節。”說完把冊頁遞還給黃賓虹。
   “既是這樣,那你倒講講看?”黃賓虹接過畫冊道。
   大千真的背誦起來,黃賓虹一頁一頁翻看,那畫面上的題詞和落款年月,跟大千講的果然絲毫不差。但他仍不服氣道:“你年輕記性好,這點老夫佩服,但要說這冊頁是假的,老夫不信。”黃賓虹心想,你以為我老糊塗了嗎?你這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想來蒙我。
   大千年少氣盛,好勝心強,見黃賓虹還不相信,著急道:“長輩倘還不相信,可撕開封底的綾紙,襯底的硬紙板上,有一幅仕女頭像的墨稿,這是晚輩練筆時塗上的。”
   黃賓虹雖則是上了年紀,但也本心好勝,不肯認輸,叫傭人取來剪刀,把封底的綾紙裁剪開來。這一裁可不要緊,只氣得他兩眼發黑,耳內哄然一聲,差點昏厥過去,許久才回過神道:“這事就到此為止,只有你我知道,不外傳了。”
   大千惶惑不已,連連答應。
   且說大千回到家裏,沾沾自喜,把假石濤蒙過黃賓虹的事,說給善子聽。善子聽罷,氣得虎眼圓睜,拔出老拳。
   欲知善子要作出哪番舉止來,且聽下回分解。
(2010/02/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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