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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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巧邂逅同窗耍計 聽規勸回蜀成親

   
   
   大千放開船家,站起來整整衣衫,對著來人道:“李茲,你怎在到這裏?”李茲道:“此事說來話長。你怎麼在這裏和人廝打?”大千把自己阮囊羞澀,船家如何欺悔他的事說了。李茲掏出一枚銀元扔給船家道:“你這小人,張先生是金枝玉葉之人,難道會賴你的船錢不成。”那船家接過錢,滿臉堆笑,要找還零錢。李茲道:“餘下的錢給你當小費,但今後不許狗眼看人。”那船家攥緊錢,連連哈腰。
   打發走了船家,李茲拖著大千,來到“樓外樓”飯店。兩人選了張臨窗的座位,點了幾隻下酒菜,慢慢酌來。
   李茲道:“這次家父要我來上海、南京等地收一筆桐油款子。我辦完了事,前往松江小北庵,拜見逸琳法師,送上家父托帶的禮物。誰知我一提起你,逸琳法師就訴苦,說因接納你出家,給你二哥責怪了一頓。我向他問你的下落,他說你可能會去寧波觀宗寺剃度,因你在他前面吐露過對諦閑法師的敬慕。於是我順路來杭州玩兩天,然後去寧波找你。想不到老天有緣,在這裏遇著你。”李茲說罷,舉箸道:“快喝酒吧,菜要涼了。”

   “你在松江見著我二哥沒有?”
   “哈哈,你二兄素有虎威,我哪敢去見他,一不小心惹他生了氣,就不成了自討沒趣。”李茲喝口酒,又道,“逸琳法師雖則對你二哥的責怪有些生氣。但他說,你天資聰明,有靈性,倘若諦閑法師不願給你剃度,他已與龍華寺的住持說過,你可去那裏剃度。”
   大千聽罷不禁大喜,因為他素聞龍華寺也是江南一大名刹,竹禪和尚當年曾在那裏掛單,倘能直接去那裏剃度,豈不更好。於是歡天喜地,滿口答應,並約李茲在杭州玩兩天,然後乘火車去上海,到龍華寺剃度。
   李茲當然也不推委,當晚兩人在湧金門附近找了家客棧住下。
   晚上,李茲趁大千熟睡,開燈磨墨,給上海寫了封信,此事暫不提及。
   卻說大千和李茲在杭州玩了兩天,第三天一早,便去上海。
   火車到了上海站,李茲和大千連袂走出月臺。誰知剛出檢票口,接客的人群裏沖出一個人來,一把抓住大千的衣領,大聲道:“你往哪逃!”
   大千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發覺已經被二哥擒住,脫身不得。他指著李茲生氣道,“你,你……出賣朋友!”
   李茲大笑道:“你可別怪我,你二家兄太厲害,是他逼著我做的。再則做和尚也不如做凡人自在。”
   大千哭笑不得,只好歎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乖乖跟著善子回家去。
   列位看官,其實李茲來松江見過逸琳法師,旋即就到善子處找大千。善子尋找大千不著,見是八弟的要好同學來了,便說服他,要求配合,設計把大千騙回來。前天李茲在湧金門客棧裏趁大千熟睡時寫的信,就是寄給善子的,可大千卻一直被蒙在鼓裏。
   善子和大千也不多言語,只說先去吃了晚飯再說,三個人來到八仙橋附近“陶樂村”菜館。這陶樂村是家川菜館子,燒得一手麻辣好菜,在上海旅居的四川人,都愛來這裏吃喝,張善子也常來這裏設宴請客。時間一長,他和這裏的老闆和堂倌都認識了。善子進了館子,一路招呼,領著兩人來到樓上,找了屏風後面的一張桌子坐下,點了酒菜,把一位熟悉的堂倌拖到後面,給他一把銀元,交代一陣,堂倌點點頭走了。
   善子回到桌前,給大千和李茲斟滿了酒道:“今天我備了薄酒,一則為兩位接風;二則勸我不八弟還俗;三則望八弟與我同心同德,共探藝事。倘若八弟肯聽我的話,就幹了這一杯。”
   李茲端起酒杯道:“正權來吧,你二家兄的話,是金玉良言,你我都幹了!”
   大千遲疑地站起來,苦笑著飲下的了這杯酒。
   善子高興道:“八弟出家之事,曾師也十分惋惜,幾次找我,要設法尋你回來,歸勸還俗。”
   聽善子說起曾熙,大千心裏又湧起眷念之情,便問:“我們今日喝酒,何不把曾師也請來?”
   善子道:“曾師前天和李師一起去游黃山了。待我另選日子,再去拜見他老人家也不遲。”
   大千道:“兄所說的李師是何人?”
   善子道:“李師是李瑞清先生,江西臨川人氏,號梅庵。”
   大千道:“哦,我知道了,就是那個任過江寧提學使和兩江師範學堂監督的清道人李梅庵麼?他的書法我見過,抖抖簌簌,別有一番風味。”
   善子點點頭道:“正是此人,曾師有一次當我面向他介紹你。李師說,只要你肯還俗,他便收你做學生,教你書法。”
   “二哥,此話當真?”自從大千在車站被李茲拖住後,臉色一直不悅。剛才勸他飲酒,也只是談談地應付,琢磨著暫且喝了這杯酒,待有機會再溜到虎跑寺去找弘一法師。此刻,聽說清道人肯收他為徒,高興得把出家念頭打消了,急著說:“二哥,如果真是這樣,愚弟就收回出家的念頭了。”
   善子道:“八弟既有此話,我也就放心了。”
   李茲挾了一塊麻辣子雞,突然想起了什麼,問善子道:“虎兄,我等回四川的船票買好了麼?”
   善子剛要回答,剛才那個堂倌進來,解開包袱,取出一套外衣道:“二爺,東西買來了,不知八爺穿了合不合身?”
   善子對大千道:“你先去把它換上!”
   大千接過東西上廁所更換。
   堂倌機警地掏出兩張船票,交給善子道:“是明日早上九時的,請二爺查收。”:
   善子接過票子,用手移了移眼鏡,審視一會,交給李茲道:“你先把票子收好,暫且別與他說。”李茲點了點頭。善子又從口袋裏掏出幾文零錢賞給堂倌,堂倌笑咪咪地連聲稱謝。
   大千換好衣服回來。善子又叫堂倌在遠東飯店訂了兩套房間,準備今晚住宿。
   且說三人吃完晚飯,慢慢踱步到遠東飯店,善子安排李茲住一間,自己和大千合住了一間。
   回到房裏,善子將一封信交給大千。
   大千抽出信箋,這是一封母親的親筆信,大意叫大千好好跟隨二兄習畫,不要意猿心馬,並叮囑道,人生在世,功名第一,出名要出千秋名,立業要立萬世業。信中還特別提到,舜華之事不必過份悲傷,現已托媒人說妥曾家曾正蓉小姐的親事,曾小姐賢慧敦淑,兩家又門戶相當,父母已決定了這門親事,希望他早日回四家,完成合巹之事。大千看罷,把信交還善子道:“婚姻乃是人生大事,我與曾小姐素昧平生,豈能隨便結婚。”
   善子本坐在沙發上翻閱報紙,聽說此言,不由兩目圓睜,把報紙往桌子上一摔,虎地站起來用不容置疑的口氣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歷來如此,難道你敢違拗?父母有信託我,此事由我操辦了。剛才我已托堂倌買了明日早上九時的船票,你和李茲一起回重慶去,我因公務在身,一時脫不出來,望你完婚後早日來松江,與我一起好好作畫,今夜安穩睡一覺,明早準時上船。”說完一甩袖,進盥洗間去了。
   大千呆坐著,半天發不出聲來。
   善子從盥洗間出來,也不與大千多話,一個人先睡了。
   卻說第二天一早,李茲就來敲門。
   善子起床,見大千還呆坐著,便道:“八弟,凡事皆由天命,事至今日也由不得人了,別愁壞了身子,快去吃了早飯,上碼頭吧!”大千幹坐了一夜,似有頓悟,聽了善子的話,也不爭辯,抹了抹布滿血絲的眼睛,跟著李茲一起進餐廳。
   三個人吃罷早飯,搭車來到十六鋪碼頭。善子把他倆送上輪船,臨分手還頻頻告誡,不要荒廢了藝事,待完婚後,即來松江。大千只是點頭稱是,態度極為誠懇。列位看官,你道大千如何這般聽從善子的話?只因他從小跟隨二哥作畫,長兄為父,善子在做人和繪事上對弟要求極嚴,動輒訓斥,甚至揮以戒尺。日子久了,對二哥自然生了一種敬畏之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2010/02/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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