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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抱凶讯昆仲走东瀛 失幼雁十弟蹈大江

   
   話說彪形大漢的一聲吆喝,嚇得正權的腿肚子直哆嗦,邁不開步子,舌頭象打了結似的,半天翻不過來。這時候門外又沖進來兩名團丁,不由分說,就把他和小康捆個五花大綁,拴在屋柱上,等待天明發落。
   黎明時分,搜查的團丁相互通報,周匡已被亂槍打死。拴在房柱旁的小康聽了,大哭起來。一個團丁上前狠狠抽了他兩個巴掌,才把哭聲止住。吃過早飯,團丁把俘虜押到天主教堂審訊,當輪到正權時,他把自己如何和同學一起翹課,路經天主教堂借宿,遭到牧師回絕,露宿石階,深夜被俘等經過說了一遍,團丁頭子要牧師證明。牧師如實把那天的經過說了。審判長又問了正權的位址和家庭情況。當正權提到三哥麗誠時,團丁頭子不由暗暗點頭。原來他與麗誠是同學,深知麗誠的家教,相信他是脅迫落草的,所以當場寫了封信,派人送給麗誠,請他立即來把八弟領回去。臨分手還贈言幾句,希望他好好讀書,不要辜負了父母兄長的厚望。
   正權回到家,被善子狠狠地訓斥了一頓,然後拿出幾本石濤的畫冊,要他用心臨摹,平日無事,不准離開書房,一日三餐,派專人送去。
   

   正權的書房特意被安排在善子書房的樓上。這是善子的良苦用心,這樣可以便於監督,看他是不是在用功繪畫。
   雖說正權被關進了書房,但年少氣旺,哪有整日待在房裏不出去玩的道理。再說善子忙於反袁稱帝,常常早出晚歸,僅管他出門時關照當家的三嫂要嚴加看管,可是這位三嫂是位極慈厚的人,她比正權大十五歲,自從瓊枝出嫁後,正權一直由她照料,兩人情同母子,每逢善子回家問及八弟情況,她總好言搪塞。難怪大千先生晚年在臺灣時思嫂心切,特地托香港名流張應流先生專程回渝探望,並再三叮囑,一定要代他叩頭請安。這也可見先生對三嫂感情之深了。
   卻說正權每逢二哥前腳出門,後腳就溜進後院,扒開亂草,從一個只有他知道的破牆洞裏鑽出去,和李茲一夥玩耍。
   那天正權吃過早飯,覺得有些心神不安,昨天他聽李茲說:“城裏貼著佈告,袁世凱要抓你二哥呐!”二哥昨夜出門,到天亮才回家,說不定,他又與同盟會的朋友在一起搞革命去了。正權望著石濤冊頁上的山水,胡思亂想,靜不下心來。突然,窗外傳來麻雀的喧囂。他有些心煩,拿起一根丫杈,下樓去軀趕。
   下面是一座空院,院子裏有一片桂圓林,一群麻雀正在樹上撲騰,啄食還未成熟的果實。正權嫌丫叉太短,想找根長的竹竿,突然發現幾名官兵。從牆外的銀杏樹上潛進來。他情知不妙,連忙丟掉丫杈,沖進善子房裏叫道:“二哥,二哥,不好了,官兵來了!”
   善子一骨碌地從床上爬起來,披上衣服,奪門而出。
   “二哥,大門肯定已被封住了,不能從那裏走!”
   “那往哪里走呢?”善子問。
   正權拉住他的手臂道:“跟我來!”說著來到後院牆邊的草堆前,扒開亂草,對著一個缸口大的牆洞道:“從這裏出去!”
   正權讓善子先出去,然後拖了一捆亂草,邊退邊堵,在後面把洞口堵死,弄得不露痕跡。
   牆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弟兄倆沿著小路,匆匆忙忙地躲進一個小山洞裏。這洞約三米深,可容二十來人,地上有幾張草鋪,這裏是正權和李茲他們常來玩的地方。
   正權安頓好二哥,接著到城裏打聽消息。這時城裏風聲鶴唳,謠言四起,到處傳說袁世凱登基,當了皇帝,正在捉拿革命黨人。
   正權回到山洞,把這些話給善子說了。善子寫了張紙條,囑他去和同盟會取得聯繫,三天后,弟兄兩人被派往日本,到京都學習染織去了。
   話分兩頭,剛才在下說到,張氏兄弟中有一位最小的兄弟,名璽字君綬的,此人是同輩中最有才氣的一位,他不但善畫,還工於詩詞和烹調,每逢家中宴客,喜歡親自掌勺。他烹的糖醋鯉魚,嘗過的人沒有一個不說好的。
   君綬性格內向,不善交結朋友,喜歡一個人野鶴閑雲,外出旅遊,常常半月十日不回家。因懷忠夫婦和老三麗誠,老四文修住在一起,經營”以為利”業務,善子和正權,君綬另行租屋住開,所以平時二老對君綬的生活很少關心。
   君綬是幾位兄弟中長得最為漂亮的一個,他舉止瀟灑,談吐風雅,這樣的翩翩少年,自然引來一班少女的傾慕。
   張家的隔壁。有一家“茂昌參行”,老闆蔣銘龍,年已五十,膝下養了一個獨養女兒,芳名“姣姣”。姣姣聰明伶俐,繡得一手好花,又能畫些花鳥魚蟲。兩家隔牆為鄰,有空常來跟君綬聊天,姣姣比君綬大一歲,兩人天長日久,便產生了感情。後來君綬雖然跟兩位哥哥搬到外面去居住,但還時常約嬌嬌去嘉陵江邊幽會,互訴衷情,訂下終生之盟。
   那年秋天,因成都有家商行欠了麗誠的一筆款子,麗誠忙於和別人合股籌建香煙廠,一時抽不出身去催討,就和文修商量,請他和君綬一起去跑一趟。君綬從未出過遠門,這次有機會出差,自然很樂意,臨出門,又約姣姣來嘉陵江畔卿卿我我了一番,並約定這次出門多則半月,少則十天,回來後就請媒婆說親,完了這門親事,兩人分別時還依依不捨,互道珍重了一番。
   且說本城的商會會長錢懷,有個獨苗公子,叫錢岱,只因此人生得呆頭呆腦,人們背後呼他為“錢呆”。錢呆今年已二十八歲,還沒成親,這些年來儘管媒婆幫他四處尋覓,但家境過得去的人家,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傻子,偏偏這“茂昌參行”的蔣銘隆存著養兒防老,積穀防饑的念頭,看中了錢家這份家產,打算把姣姣嫁給他。再說君綬和姣姣的關係也難免不傳到蔣銘龍的耳裏。這蔣銘龍真不愧是一個生意人,他聽說君綬去了成都催款,連夜和妻子商量,第二天備了份酒菜,請錢懷來商議親事,這錢歡正愁自己的呆兒子尋不著媳婦,眼下蔣家主動將女兒送上門來,豈有不受之理。於是蔣、錢兩人把盞言歡,當場定局。錢家第二天就請了媒妁來說親,三天后新娘子過門。
   不料蔣銘龍和錢懷的一番交易,全被躲在屏風後面的姣姣聽見了。她等錢懷一出門,就鬧著非君綬不嫁,否則寧可削法為尼,去峨嵋山出家。那蔣銘龍是個父權十足,態度蠻橫之人,眼看女兒要毀了他多年的心計,一時性起,扇起二個巴掌,打得姣姣鼻血淋漓。這姣姣雖是小家碧玉,但畢竟是嬌貴獨苗,那受得起這等皮肉痛苦,於是哭了一夜,給君綬寫了一封長長的遺書,壓在枕頭下。第二天一早,待丫環梅香去推門時,小姐已是玉魄高懸,魂歸離恨了。這梅香也是個有心之人,昨夜小姐與老爺夫人吵鬧,她全聽在耳裏,今日看見小姐懸樑而逝,真是心碎欲絕。痛不欲生。在整理遺物時,梅香發現了這封遺書。她想到自幼和小姐影形相隨,相處多年,這信是萬萬不可丟的,一定要等君綬回來,親自交到他手中,這也不枉自己對小姐的一番忠心。
   卻說君綬雖和四哥文修出差在外,但心卻留在姣姣身上。他恨不得早日辦完差事,擦上雙翅,飛回家和姣姣完了這門親事。
   君綬一路風塵,回家向三哥麗誠交割完公事,就去隔壁找姣姣,剛出門,遇到等候在門口的梅香。君綬見她頭戴白花,面容憔悴,便問:“你戴誰的孝?”梅香鼻子一酸,眼圈一紅,把那封遺書塞給君綬,轉身就走。君綬接過遺書,望著梅香悄然離去的背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打開遺書,讀著讀著,只覺得腦子轟然一聲,兩眼發黑,當街倒了下來。
   君綬被人抬回家中時,家裏人以為他路途勞累,沖犯了什麼煞神,所以也沒當回大事,按習慣,只是在祖宗牌位前供了幾枝香燭,看見君綬醒來,就算過去了。
   卻說君綬受了這等刺激,怎受得了。當天晚上,來到嘉陵江邊和姣姣幽會的地方,在黯淡的月色中,一個人哭了半夜,最後跳入江心,葬身魚腹。
   在下在結束君綬和姣姣這段公案的時候,還要補充幾句。君綬夭折黃泉路的事,為了不讓父母知道,兄弟幾位一直守口如瓶,偽造書信,瞞住張懷忠夫婦,直到張畫花臨終前,正權還偽造了一封君綬的手書,說自己“在德國學機械,導師不讓請假,無法回國,侍奉雙親,以抱養育之恩”云云。
   從這事也可見張氏兄弟的孝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此文于2010年02月26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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