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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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賢張母臨街擺畫攤 雛正權當眾描鳳圖

   
   
   話說四川,真是人傑地靈,英才輩出之地,歷史上如楊雄、司馬相如、李白、蘇氏三傑、陳壽、楊升庵……現代的又有駱公驌、巴金、楊滄白……掐指數來,歷代的才子幾乎被這裏的人占去一半,這真叫外省人看得眼饞。
   故事從四川中部,一個叫內江的小城說起,這裏傍靠沱江,背依峨嵋,駕舟楫往內可入川西平原,往外可通長江;陸路駕車輿可通自貢、宜賓。
   內江,北周時稱為中江,隋朝改為內江縣,自設縣以來,曾幾度遭受兵燹,屢廢屢興,尤其是明末張獻忠在崇禎十三年和十七年,兩次進兵四川,殺戮無辜,使此地人員損折頗多。好在康熙發起的那場“湖廣填川”運動,使得湖南湖北的人口大量遷入。到了光緒年間,這個小小的內江城又變得市廛繁榮,人口稠密了。

   卻說在上世紀的最後一年——西元一八九九年,這小小的內江城,出生了一位在世界美術史上名垂千古的偉大人物——張大千。此人對人物、山水、花卉、走獸,可謂樣樣能畫,件件皆精。徐悲鴻先生稱他為中國美術史上“五百年來第一人”,此話屬實不虛。
   張大千祖籍廣東番禺。他祖先于康熙廿二年,從湖北麻城孝感縣遷來內江。按族譜算來,到他父親張懷忠一輩,已是第七代了。這張懷忠曾讀過幾年書,但是為人忠厚,生性儒弱,所以不管經商還是仕途皆一無所成,弄得頗為潦倒,自從和夫人曾友貞結婚後,凡是家務外交,事事皆讓夫人出面,自己則開館授徒,當了個孩兒王。卻說他的夫人,相貌雖則一般,但溫柔賢淑,精明能幹,是個相夫教子的好手,而且還描得一手好花樣。可以說,這樣賢慧的夫人,在內江城裏找不出第二個。
   張懷忠夫婦結婚後,共生了十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最大,叫瓊枝;長子張滎和次子張澤是雙胞胎,張滎早夭,所以張澤將自己的名字“善子”,有時寫作“善孖”(“孖”字有孿生子的意思);三子張信,號麗誠;四子張楫,號文修;五、六、七子早夭;八子正權,字季爰,後改大千;九子張端,字正修,亦早夭:幼子張璽,字君綬。這十個兒子中,張君綬是才氣和最高的一個,可惜他才情太露,青年時因受愛情挫折,一氣之下,蹈海身亡,就此這天底下又少了一個才子,此事留待下文介紹。
   張氏夫婦生了那麼多的子女,靠張懷忠授館的幾文束修,自然很難度日。好在曾氏心靈手巧,在內江城的熱鬧街口,擺了個繪花樣的攤子。她畫的花樣線條流暢,畫面討巧,日子久了,這內江城裏沒有人不知道有一個叫“張畫花”的。
   張畫花出了名,前來求花樣的人多了。為了應付生意,她的幾個子女都成了幫手,幫她勾墨線,裁紙張,跑街吆喝……說也真奇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那麼玄乎,張畫花本為窮極無聊的糊口術,竟然為萬紫千紅的中華藝壇,孕育出了兩位了不起的畫家——張善孖、張大千兄弟。
   光緒三十年(1904年)四月初一,按照內江城的習俗,每逢初一、十五,是趕集的日子。一早,幾十裏外的山裏人,就背著竹簍,來這裏交換需要的東西;城裏的生意人呢,更是店門洞開。旗幡高懸,把市中心的幾條街道,擠得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同往常一樣,每逢趕場,張畫花一清早就來到街口的銀杏樹下,撐起幾根竹竿,拉上繩子,把一張張畫好的“鴛鴦衾被”、“龍鳳戲袍”、“雙喜壽幛”等紙樣掛好,然後搬來了一張小方桌,擺開筆墨紙硯,畫將起來。
   張畫花的攤子一開張,馬上就有一群姑娘圍上來。常言道三個姑娘一台戲,這話不虛,你聽:
   “哎喲,這鴛鴦真畫活了。”一個姑娘說。
   “嘻嘻,你結婚時我請張畫花也給你畫一張。”另一個姑娘打趣說。
   “嚼舌頭,我砸碎你的腦殼。”第一個姑娘假作生氣。
   在姑娘們的打俏聲中,走來一個身材瘦小,眉目清秀的姑娘。她,身著花布大襟短褂,一條烏黑發亮的粗長辮垂在胸前,左腋挾著一卷花樣紙,右手攜著一個小男孩。這小男孩頭戴瓜皮小帽,身穿灰色棉袍,手裏捏著糖羅卜,邊走邊吃,嘴上沾滿糖屑,模樣十分可愛。
   “媽——”姑娘和小男孩同時喊道。
   “哎,瓊枝,你把八小子帶來幹啥子喲?今天趕場,人多,別擠丟了。” 張畫花聽見叫聲,放下畫筆道:
   “八弟吵著要我陪他出來耍,說今天是他生日,要我買糖羅蔔給他吃。”瓊枝說著,把左腋下的花樣紙遞給母親。
   “對了,我娃兒生的多,把八小子的生日也忘了,真是。”張畫花接過瓊枝的花樣,笑了。
   “媽,我要買個泥娃兒。”八小子吃完糖羅蔔,掙脫開姐姐的手,對張畫花說。
   “哪兒有賣?”張畫花掏出手帕,幫他抹去嘴角的糖屑。
   “隔壁那個攤子上就有,十文小錢一個。”八小子忽閃著眼珠說。
   “哦,拿去,別走遠了。”張畫花掏出幾枚銅板說。
   八小子接過銅板,擠進人堆。
   張畫花打發走了兒子,翻開瓊枝送來的花樣,細細審視。這是瓊枝畫的幾張“四季花圖”,那花兒畫得朵朵精美,筆筆工細。張畫花看著,心裏不由暗暗喜歡。
   “喂,張畫花,我家小姐要一張繡被面用的百鳥朝鳳圖。”湊熱鬧的人叢裏冒出一個男人粗野的聲音。
   張畫花放下花樣,看見攤子前站著一個身穿黑色短打,體形五大三粗的漢子。那漢子雖然面對張畫花,可眼光卻賊溜溜地往瓊枝身上打轉。
   張畫花認得,此人叫周匡,是本城一個幫會頭頭家的採辦。他憑著主人威風,常在這一帶吆五喝六,敲詐勒索,沒人敢得罪他。
   張畫花連忙站起來招呼道:“哦,是周大爺。您家小姐喜歡那種花樣,您挑就是了。”
   周匡盯著瓊枝,對張畫花擺擺手道:“這裏沒有我們小姐要的‘百鳥朝鳳圖’我要當場畫的 。
   “好好,請老爺說個樣子,我馬上就畫。”張畫花挪過硯臺,正要磨墨。
   “聽說你家瓊枝姑娘是位才女,畫得一手好畫,我要她畫。”周匡嬉皮笑臉道。
   瓊枝厭惡地扭過頭,撅著嘴不說話。
   “怎麼樣,姑娘,畫一張吧?”周匡賠笑道。
   “不畫,不畫,就是不畫!”瓊枝生氣了,背過身去。
   “周大爺,我家閨女脾氣壞,畫也畫得不好。還是我來畫吧!”張畫花道。
   “不行!不行!我就是要她畫!”周匡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不畫,不畫,就是不給你畫!”
   瓊枝虎著臉,叫周匡下不了臺,他想動手,不敢,這裏都是鄉里鄉親的,罵吧,自己終究是個大男人,不好意思。正尷尬之際,只見八小子手捧泥娃子從人群裏擠進來。他聽見姐姐和黑大漢在說慪氣話,小眼珠一轉,大聲說:“姐姐,你不畫我來畫。”轉身把泥娃娃放在小方桌上,回頭對張畫花道:“娘,姐姐不畫我來畫!”
   “八小子,“張畫花朝他白了一眼,心想:你這孩子好不懂事,媽快急死了,你還來添亂。
   八小子的這句話,倒給了周匡一個下臺階的機會,他換了副笑臉,彎下腰說:“小娃兒,你也會畫?”
   “會,”八小子回答著,一點也不怯生。
   “誰教的?”周匡問。
   “我姐。”八小子指指瓊枝。
   “八弟。”瓊枝對他白了一眼。
   八小子沒有理睬姐姐,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糖羅蔔,塞進嘴裏。
   周匡原本只想跟孩子打趣,尋個臺階下場。不料八小子樣樣答應,毫無畏懼,逼得他只好把戲演下去。
   “既然你的畫是你姐姐教的,想必跟你姐姐畫的差不多,我家小姐要一張‘百鳥朝鳳圖’,你能當場給我畫一張嗎!”
   “行!”八小子毫不遲疑地答應著,推開張畫花,雙腳一勾,跪在她坐的椅子上,象模像樣地磨起墨來。
   八小子的動作,引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大家把頭伸得長長的,要看一看六歲的娃兒究竟能畫出什麼來?更多的人為他擔心,萬一畫不成,神氣活現的周匡會如何對待他。反正看熱鬧的人們,十有八九不會相信這孩子能畫出“百鳥朝鳳”來。
   八小子磨罷墨,用手指在紙上把量了一陣,然後拿起筆,胸有成竹地勾勒起來。
   不一會,一隻淩空翱翔的鳳凰出現在紙上,接著,群鳥雀躍,或靜或動,把一張四尺見方的宣紙攪得滿紙生氣。八小子的精湛技藝,把那群看熱鬧的人都怔住了。他們不相信,這栩栩如生的飛鳥,會從這五歲小孩的筆下飛出來。大家先是沉默,接著是讚歎,然後是驚呼。八小子凝神屏氣,足足畫了一個時辰,當畫完最後一筆,放下畫筆的時候,張畫花高興地抱起兒子,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看熱鬧的姑娘也跟著讚歎,爭著來摸八小子的手。
   人群裏最得意的要數瓊枝姑娘了,他指著桌子上的畫,對愣在一旁的周匡道:“拿去吧,這不就是‘百鳥朝鳳’!”
   “哎哎,”周匡訕笑著,數著畫上的鳥兒,才九十九隻。他雖然心裏佩服,可嘴裏卻不甘服輸,嘀咕道:“‘百鳥朝鳳’就應該一百隻嘛,我數了數才九十九隻,還少一隻呢。”
   八小子正抱著泥娃子跟人說話,見周匡嘀咕,轉身說道:“你不看見那棵牡丹花嗎?難道一棵牡丹還抵不是一隻鳥?這畫上光是鳥,沒有牡丹襯托,有啥好看。”
   “好好,就算一百隻吧。”周匡知道,為要硬爭這一隻鳥,旁人會笑他外行的,如給一個小孩弄得下不了臺,豈不丟盡面子。他卷好花樣,從衣袋裏掏出一把銅板,對張畫花說:“給孩子買糖蘿蔔吃!”說罷,側過臉從人縫中鑽出去。
   張畫花接過銅板,心中異常激動,她的八小子也會為家裏掙錢了,她辛勞了大半世,這苦日子快要出頭啦。她噙著淚花,對孩子說:“權,這錢是你掙的,給你買生日禮物吧。你要什麼?”
   “媽,我要紙和筆。”
   “噢,”張畫花答應著,把錢交給瓊枝道,“你陪八小子上鋪子裏去挑吧!”
   瓊枝接過錢,拉過八小子剛要走,看見三弟麗誠匆匆忙忙趕來,把母親拖到一旁,悄悄說:“媽,二哥回來啦,正在等你回去呢!”
   “什麼,善子回來啦,多晚到的?”張畫花攏攏劉海問。
   “哦,二哥回來囉——媽,我們快回去吧!”八小子人小耳尖,高興得從姐姐懷裏掙脫開來,抱緊那尊泥娃子,嚷著要回去。
   欲知善子從何而來,請聽下回分解
(2010/02/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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