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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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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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昭覺寺繪佛 不忍池栽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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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摯友上門訴貧寒 師生相逢說當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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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言

   
   
   爸爸啊,我將擦乾眼淚,為您歡笑
   
   ——張心慶

   
   我噙著熱淚讀完了這本引起我無限追憶和思緒的書稿,雖說這是一本演義,是經過藝術加工,敷演成文的小說,但作者基本上遵循史實,塑造了一個神韻兼備的張大千——她猶如一張高密度的碟片,儲存了我爸爸的音容和神韻。
   爸爸離開我們已經二十多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卻無時無刻不在我的心裏,他的道德精神無時無刻不在陪伴著我。
   爸爸和我母親曾正蓉的婚姻,是我祖母包辦的,媽媽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傳統婦女,溫和敦淑,相夫持家,但憑爸爸的才氣和個性,婚後缺少共同語言是必然的,他們誰也沒錯,這是一樁陰差陽錯的封建婚姻。
   媽媽雖然是一個舊式婦女,但她理解爸爸,無怨無悔,不怒不爭,默默地侍奉爸爸,爸爸是一個做人第一,作畫第二,生命第三的人。她常跟我講,我只有看到你爸爸跟別人邊擺龍門,邊作畫的時候,心裏最踏實。可見媽媽對爸爸的愛是深沉的。
   一九六一年,住在巴西的父親得知母親逝世的噩耗後,下令廚房熄火,全家停食一天,他躲在書房裏掛起我母親的像片,一天沒有作畫。爸爸當年的心境,和對人生的無奈,只有我這個當女兒的,到了七十多歲的衰軀之年,才稍有理解。
   爸爸是一個為人正直,從不說謊,也反對別人說謊的人。有一次他從上海開完畫展回成都家中,和顏悅色地對我說:“我給你和你妹妹帶來了兩把梳子,一把綠的,一把黃的,你喜歡哪個顏色,你先挑。”
   爸爸知道我喜歡綠顏色,但我想到妹妹也是喜歡綠顏色的,所以故意說:“我喜歡黃顏色。”
   爸爸看出了我的心思,突然嚴肅道:“傻丫頭,你懂事囉,但說謊不好。你明明喜歡綠色的,為什麼說喜歡黃色。”
   我一時不知所措,著急得掉了淚,說出了實情。
   爸爸教導我說:“你把妹妹喜歡的讓給她,這是美德,但不能說謊。你應該說實話。”
   一九六一年,我被批准去香港和久別的爸爸見面,起先爸爸住在朗靜山伯伯兒子的家裏,因為我是帶著女兒咪咪一起去的,爸爸覺得給朋友添麻煩不方便,謝絕了朗家的熱情挽留,帶著我和女兒一起住進了賓館。
   爸爸住進賓館後,整日運筆不輟,邊作畫,邊和客人聊天。賓館裏的兩位工友出於對爸爸的尊敬,服務特別熱情,有一天,一位年輕的工友在走廊裏遇見我,對我說:“小姐,你爸爸的圖畫得真好,我看得著迷了,但我買不起,你能不能跟我要一張。”我說:“我爸爸最好說話,你可以自己去要,如果他知道你喜歡他的畫,只要你開口,他一定會高興答應的。
   果然爸爸答應了那位工友的要求,第二天就給他畫了一幅大畫,作完畫,正好有一位闊佬來拜訪。他看見那幅畫,先是恭維一陣,然後提出要買,爸爸說:“這幅畫我是準備送人的。”
   闊佬問:“送給誰?”
   爸爸說:“送給這裏的一位工友。”
   闊佬臉露不屑:“送給工友的,你還畫得那麼認真?”
   爸爸有些不高興:“他這些日子熱情侍侯我,我們已經是朋友了,給朋友的東西不能馬虎。”
   闊佬不懂就裏,繼續說:“我給你錢嘛,我喜歡你這張畫,給你錢還不行。”
   爸爸生氣了:“我是畫畫的,不是生意人,你要買畫,請找我的經紀人。”說罷不再搭腔,自顧作畫。闊佬自找沒趣,只得帶著來人悻悻地走了。
   後來工友告訴他,剛才那位闊佬是香港非常有頭面的人物,爸爸不屑道:“不管他是誰,我又不靠他吃飯,他不尊重別人,我也沒有理由尊重他。”
   這就是我的爸爸——張大千的脾氣。
   一九八四年,我到北京參觀《張大千遺作展》時,在一幅爸爸畫給毛澤東的大荷花前,望著畫面上的“潤之法家正之”幾個字,眼淚禁不住流下來,繼而號啕大哭,解說員過來問我原由,我嗚咽著告訴他:“一九六一年我去香港探親,爸爸跟我說:傻丫頭,我給你們毛澤東畫過荷花。是五零年我在香港時,何香凝來我住處,說毛澤東喜歡我的荷花。我說蔣介石也喜歡我的畫,我是畫圖的,誰喜歡,我就畫,我在上面寫了‘潤之法家正之’幾字。”
   回到成都後,我把這件事講給同事聽,不料文革開始,造反派說我造謠,給反革命父親臉上貼金——偉大領袖毛主席怎麼會喜歡反革命的畫?我有理說不清,越說罪越重。爸爸啊,是您叫我做人不能說謊,我為什麼說真話要吃那麼多的苦?爸爸啊,因為您是“叛國投敵分子”,因為您是“反革命畫家”,你可知道全家人為您吃了多少苦嗎?當時我越說越傷心,把幾十年的苦水全吐了出來。
   歷史是公正的,誰也顛倒不了,誰要顛倒歷史,必然要受到歷史的懲罰。爸爸啊,如今雨過天青,時逢順世,全世界愛好藝術的華人,都在敬頌您的愛國精神,學習您的傳統儒家思想,讚揚您的驚世畫作。
   爸爸啊,歷史終於承認了您,我將擦乾眼淚,為您歡笑。
   
   二○○五年三月五日於上海
(2010/02/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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