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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拄杖告別八德園 屈身暫寄可以居


   秋天到了。今年的秋天,八德園特別淒涼,園中的花草也似乎知道主人要離別,失去了往年的茂盛和翠綠,鳥兒的喧囂聲也少了,它們只是悄然地在枝頭上跳躍。這一切,也許是主人對故園惜別前的錯覺,也許是物能通情,真的是感情上的相通。
   巴西的確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之一,聖保羅的海拔六百公尺,冬暖夏涼,四季如春,比加州洛杉磯的氣候還要好,這裏冬天不用生火爐,夏天不用吹電扇。摩詰城更是世外桃源,這裏民風純樸,人情淳厚,各民族相處和睦,要不是這不可逆轉的“天命”,大千怎麼也不會捨得離別這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八德園。
   “小心,別把盆沿磕碎了!”大千在雯波攙扶下,指揮園裏的民工,將盆景、奇石裝入木箱中。
   大千審視著園中的花木,陷入沉思中,十幾年前從日本空運來的盆景和可以搬動的奇石都已裝箱了,唯有那從香港運來的白蘭花,已經根深葉茂,粗壯若許;還有從日本北海道移來的落葉松,已經長成一片緋紅的矮樹林,背後是碧綠的美國松,旁邊是從印度帶來的美人蕉,還有那豔美的巴西香蕉樹……園裏的一草一木、池塘頑石,都是他多年來心血的結晶啊。

   大千在雯波在攙扶下,在園裏巡視一圈,回到畫室,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這時沈武侯進來遞上一封通道:“這是李祖萊先生的來信。”
   大千接過通道:“沈先生,我去了巴西後,園裏的事就交給你了,心印,心夷、心聲幾位,因為要讀書,所以暫時留在這裏,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他們。”
   沈武侯道:“工部局來通知說,水庫要在一九八九年正式放水,早著呢,一切還可以照常生活,我只是希望先生和師母去美國後經常回來看看,我會吩咐他們經常打掃你的畫室,等你回來作畫。”
   大千聽了沈武侯的話,心裏非常難過。他從準備打包的箱子裏取出一隻手卷,道:“這是元人高克恭畫的《瀟湘秀嶺圖卷》。當年我在北京琉璃廠閒逛,一位青年前來問我,有位太監年邁,想要出讓幾件東西,問我有沒有興趣,我說有,就跟著他來到東四的一條小巷子裏。那太監已經老得躺在床上了。他從枕頭下取出幾件東西,都是手卷,這是其中一隻。我一看,就是表襯年久,有些脫膠,於是我帶往上海,重新裝裱後請秋君題了簽條,一直帶在身邊。這些年來你跟著我,現將離別,我沒有什麼給你留念,你就收著吧。”
   沈武侯推辭道:“這些年來你待我不薄,我何敢收這麼貴重的禮物,您還是自己帶著吧。”
   大千塞進他懷裏道:“你不收,我心裏會難過的。”
   沈武侯見他這麼誠意,拗不過,只得收了,千辭萬謝而去。
   大千回到畫桌前坐下,拆開李祖萊的來信,信中訴說了上海大風堂門人的一些近況。他讀著讀著,不由泣不成聲,原來大陸又在搞什麼清隊工作,社會秩序失控,百姓生命朝不保夕,每天都有人自殺,老友陳巨來前不久又被收監,關入提籃橋,學生章述亭全家掃地出門,丈夫吳肖園怨屈而死;伏文彥在中學當老師,更是被學生揪鬥無日,幾次自殺未遂……最使他傷心的,是他的學生董天野,因不忍折磨,投黃浦江而死,屍骨無著,家中留下了四個孩子,最大的二十五歲,最小的只有十一歲,妻子長期失業,家中幾欲斷餐……董天野是他學生中最用功的一位,人物畫得最好,而且為人誠懇,處事方正……
   “連這樣的人都被逼死,值此亂世,夫複何言!”大千擊案浩歎,給李祖萊寫了封長長的回信:“通過各種管道設法周濟,凡我大風堂門人,若有出得鐵幕者,餘一概鼎力相助,共度維艱……”
   一九六九年秋季的一個早晨,大千和雯波、葆羅、心沛、心聲,吃完早飯,走出飯廳,迎面看見四傑村的鄰裏,成群結隊前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榮爾仁夫婦,後面跟著賀甯一、李子章、張聖和、蔡昌鑾、王之一等全家。
   大千對眾人拱手道:“人生聚散,本屬尋常,如此驚動鄉鄰,大千五內不安。”
   榮爾仁上前拉住他的手道:“你我為鄰多年,也是一段緣分,望先生日後經常來這裏看看,不忘老鄰居。”
   榮太太把一冊集影簿交給雯波道:“這是這些年內我們在八德園裏照得相片,其中有不少是和你們合照的,老榮叫照相館添印了一份,送給你們留作紀念。”
   蔡昌鑾擠上前,站在大千身旁,對王之一道:“之一,幫我和老夫子留張影。想當年我和老夫子在對面山包上選中這塊寶地,已是二十多年過去了,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大千搖頭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想不到八德園會有如此結局。”
   蔡昌鑾和大千合完影,眾人紛紛前來要和大千合影。
   王之一道:“我膠片不多,還是一起留個集體照吧。”
   眾人一致贊好,簇擁著大千,來到黑皮松前,隨著王之一按動快門的瞬間,大千和四傑村的鄰裏們,在八德園留下了最後一張照片。
   卻說“克密爾”是離三藩市只有兩個小時車程的一個旅遊小鎮,為了保存美國鄉間別墅的傳統風格,政府規定這裏不能造高樓,全鎮都是一、二層樓的別墅,離鎮不遠就是美國著名的風景區“十七哩海岸”,那裏有賞不完的海天景色,看不盡的珍禽異獸,大千在沒有考察前,聽葆羅回來說就在這個地點,就不加考慮地答應了,剛搬來時,巡視了周圍一番的外環境,覺得尚且滿意,還為此寫了一首移居克密爾的詩:“四山俱是百年松,松下新添一畝宮,我與青松原舊識,而今卻作主人翁。”並將新居取名“可以居”,意思是房舍雖小,但景色宜人,馬馬虎虎,尚可居住的意思。但一住下來,就覺得逼仄了,一幢別墅,就那麼幾個房間,全家老少擠在一起,巴西來了家人還要打地鋪,弄得客廳像“通艙”似的,十分擁擠。這個在四川要住青城山、金牛壩;在蘇州要住網獅園;在北京要住頤和園;在巴西要住八德園的“五百年來第一人”怎麼受得了,更使他不堪忍受的,從世界上最大的中國畫室,搬進這麼一間窄小的房間裏,叫他的大手筆如何發揮;還有廚房如此狹小,叫他如何烹煮美味的大千菜;更使他難堪的是,有遠道來的客人,還要到鎮上開旅館過夜,叫他這個當地主的好沒臉面。
   那天,大千正在院子裏拾掇一盆杜鵑樹樁,突然雯波在屋裏喊道:“老爺子哎,樂恕人先生看你來囉!”
   大千放下手裏的東西,迎出來道:“真想不到你會到這裏來看我。”
   樂恕人道:“ 我早就想來拜訪您了,一直等到最近才有機會。”
   大千把客人迎進畫室道:“自我搬到這裏後,因空間狹小,思路閉塞,希望有個投緣的朋友來擺龍門陣,調劑一下心智。”
   樂恕人道:“人上了年紀,煩心的事就特別多,有人聊聊也就輕鬆了。”
   大千道:“我在這裏住了一陣,總有逼仄之感,後悔當初題了個‘可以居’的齋名,看來現在我要在前面添個‘不’字了。”
   樂恕人道:“憑您的本事,能將萬裏長江縮入方寸之間,還愁居所太小不成。”
   大千笑道:“我不是開玩笑,雖古人有室雅無須大,花香不在多之說,但畢竟空間小了不能辦事,且不說我的那些奇花異石,就是那些藏畫也沒初放呀。”
   “對你大氣慣的人來說,這倒是個問題。”樂恕人打量四周道。
   “恕人呀,你也是我幾十年的老朋友了,我想實現一個計畫,不知是否為時尚早。”
   樂恕人道:“計畫有什麼遲早?”
   大千道:“我今年已蹉跎七十了,來日幾何,尚不得知。我想把自己臨摹的敦煌壁畫,捐贈給國立故宮博物院,你看如何?”
   “此事你和嶽公商量過沒有?”樂恕人知道,張群是他的老哥兒們。
   “嶽公也是這個意思,他也準備把自己的收藏今後獻給國立故宮博物院。”大千道。
   樂恕人道:“既是這樣,您委託嶽公辦理就是了。”
   “當然,”大千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清單道:“這裏列了臨摹敦煌壁畫六十二幅,其中有二十七幅是臨摹自莫高窟歷代的藻井圖案,另三十五幅是臨摹自莫高窟、榆林窟的北魏、西魏、隋、唐、五代、宋、西夏等朝代的經變故事,這些畫,可以提供給臺灣研究敦煌的學者們作為資料參考。”
    “你真是做了件功德無量的好事。我為故宮博物院研究敦煌的學者高興。”樂恕人不平道,“說起來我們中國人是敦煌的主人,但研究敦煌要跑到英國、法國,甚至俄國去找資料,最近的也要去大陸,但到大陸找比去外國找更艱難,真是作孽也。”
   大千道:“這清單請你回臺北後親手交給嶽公,捐畫儀式由他代勞出場,那批畫我已經交代葆羅下星期從聖保羅用掛號寄出了。”
   談罷正經事,大千陪同樂恕人參觀新居。
   樂恕人道:“你是住慣八德園才嫌小,這座別墅在美國人眼中已經很大了。”
   “美國人的家庭一般才幾個人噻,我一個家庭抵他五個還不止,所以當初我就只叫它‘可以居’,現在變成‘不可以居’了,我得想辦法,另覓新居。”大千說話時一臉無奈。
    樂恕人道:“在美國要買房實在是件容易事,一般今日付錢,過幾個星期就能搬進去了。”
   “真是,侯北人先生也這麼說。”大千捋須道。
   “侯北人?他就住在洛山磯。我這次來也準備去拜訪他呢。”樂恕人道。
   大千道:“侯北人是這裏的老土地,這些日子來虧得他開車陪我出去熟悉環境,明天你不用去了,他一早會來接我去看房子。然後去他家賞花,我還沒有去過他家,他說他花園裏栽有上千枝牡丹和十幾枝異種海棠。嘿嘿,今天要委屈你到鎮上住一夜囉,明天陪我跟侯北人兄一起出遊”
   兩人一路漫談,回到畫室,剛坐下,大千指著牆上的一張書法道:“侯北人明天請我去他家賞花,我一時靈感閃動,先賦了兩首詩,你看如何?”
   樂恕人對著牆念道:“白玉欄杆圍鼠姑,看花曾憶故都無,避兵遼海歸無計,虛歎人間紫奪朱。”讀完思索一下,又讀另一首道,“白頭招作探春遊,金粉金陵總是愁,想到姚黃便淒絕,可憐王氣黯然收。”
   讀罷,滿室沉寂,兩人久久沒有說話。
   第二天一早,侯北人果然駕車來到“可以居”門口,這個戴眼鏡的東北大漢,鄉音未改,一到門口就大聲問好。
   大千迎出來道:“樂恕人兄昨天來,我家裏住不下,只得請他住到鎮上旅館裏,我們過一會接他一起賞花去。”
   侯北人和樂恕人年齡相仿,在一九三零年代在日本留學時就認識,後來侯北人轉行畫畫和辦刊物,樂恕人進中央日報當記者,這些年來,兩人斷斷續續,時有書信往返。侯北人聽說他來做客,自然非常高興,催著大千趕快出發。
   大千慢悠悠從屋裏卷了一張字紙出來道:“我還沒賞到花,就先作了兩首詩,寫成條幅,送給你。”
   侯北人打開條幅念了一遍,高聲道:“借花寄情,道出了海外遊子的苦悶,寫得好,寫得好!”
   當侯北人的車子來到樂恕人的旅館時,樂恕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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