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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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抱凶訊昆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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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痛定思痛皈依佛門 忍無可忍拳揮船家
·第七回 巧邂逅同窗耍計 聽規勸回蜀成親
·第八回 “小有天”清道人慷慨贈畫 “秋英會”張大千進退兩難
·第九回 莽大千落筆驚座 假石濤蒙過慧眼
·第十回 附庸風雅程麻子求中堂 移花接木張大千造假畫
·第十一回 設圈套得計笑俗物 畫並蒂未遂成讖語
·第十二回 走天津萍水相逢識範似 登客廳跟蹤追擊出顧某
·第十三回 扮日商夤夜謁溥儀 接家書火速離天津
·第十四回 才子才女信誓旦旦 難兄難弟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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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痛惜寶物淪倭邦 怒斥蟊賊誤國基


   卻說福岡離東京,飛機只有一個半小時的路程,上世紀六十年代,每個小時都有一班飛機往來,這是一條日本空中最繁忙的路線。
   當大千和黃天才坐全日空航空的班機,到達福岡機場的時候,正是中午。
   一出機場,一個日本人迎上前,拉住大千的手,自稱叫原田觀峰,是專程來 迎接的。
   大千看到,來人五十多歲,矮個子,黑邊的圓框眼鏡後面,閃動著一雙精明的眼睛,熱情的笑容裏隱藏著商人的狡詐和文人的儒雅,嘴唇上那撮濃密的人丹鬍子顯得有些擁擠,微笑時更醒目。

   三個人寒暄過後,原田把客人請進車裏。
   福岡機場離市區很近,大約一刻鐘後,車子就進入市區。福岡的市區很繁華,這幾年正好大建設,滿街的高樓在搭建中。黃天才望著窗外,用中國話對大千道:“人家小日本戰後忙於建設,沒幾年就恢復了元氣,可是我們呢,兩黨對峙,內鬥不息,國民黨被趕到小島上了,對方還不善罷甘休,非要趕盡殺絕不可。”
   大千感歎道:“唉,同室操戈,都是中了階級鬥爭教條的邪,執政者把挑撥人民之間的內鬥作為立國理論,荒唐。”
   黃天才道:“聽說最近更荒唐了,頒佈了一個叫《公安六條》的檔,語句殺氣騰騰,一到四條,每條都用‘要依法嚴辦’做結尾,凡有反毛和江青言論者要‘依法嚴辦’;最後一條是對付內部軍警和公安機關人員的,恐嚇他們要終於職守。”
   大千道:“如此說來又要有人遭殃了。”
   “果然,本來我也不想告訴你,據香港昨天的右派報紙說,大陸的幾家畫院,在集中火力,批判你的反革命叛國罪行,還有上海的大風堂的許多學生也遭到批鬥,罪行是搞封建迷信,為反革命家屬招幡引魂,其中有一個叫顧福佑的,是組織者,罪行尤重。”
   “招幡引魂,顧福佑……”大千思忖道:“哦,我想起來了,是他召集上海的同門,為我二嫂的忌年做了次道場,為了感激他們的孝心,我還給他們每人寄了畫,想不到反給他們惹了大禍。”大千一連愁苦道,“說我叛國,實在冤枉呀,我哪一天不想回去喲,五十年代初我就想回去,那時正好遇上鎮壓反革命運動,把我的九弟槍斃了,嚇得我不敢回去;過幾年,我又萌發了思鄉之念,此時又發生什麼反右運動,我的九侄被打成右派,停發工資,三哥又從成都市被遣送到洛帶鎮上,成了罪人;六十年代初,家鄉餓死了人,我是個賣畫人,大家飯都沒有吃了,誰來買我的畫?等過了自然災害,我打算把三哥三嫂接出來旅遊,然後跟他們一起回去,可是當局閃爍其詞,一忽兒說批准他們出來,一忽兒又矢口否認,變化無常,大有釣魚騙我回去的意思,我敢回去嗎。現在文化大革命又開始了,我家裏子侄都被戴上了帽子,我最喜愛的三侄心銘,也被他們在勞改隊裏折磨死了。孔子說,亂邦不居,危邦不入,那裏整人運動不斷,我敢回去嗎?”
   汽車改緩速度,開進天神地區的君悅飯店,原田給大千和黃天意安排好住宿,然後在樓下餐廳吃了一頓豐盛的日本料理。
   原田道:“兩位一路辛苦了,今天先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來接您倆,上我家看畫如何?”
   大千剔著牙齒道:“看畫是最好的休息,如果你沒有別的安排,我們現在就去。”
   黃天才打趣道:“張老夫子只要有畫看,可以廢寢忘食。”
   原田看看手錶道:“既是這樣,我們現在就出發如何?”
   原田的住所就在福岡的市區內,離君悅飯店不遠,面對九州島的大濠公園,是一幢寬大的日本式大宅院,院內種植了許多櫻花,鵝卵石鋪就的小路旁石種滿蘭花,猶如鑲嵌的兩條綠色飄帶,原田陪著客人欣賞花圃道:“如果先生再過一個星期或十天來,園裏櫻花盛開,滿枝花瓣,芬芳鮮亮,要是到了櫻花謝落的時候,這裏更是紅魂落地,滿園繽紛,連這鵝卵小道都分辨不出來,美得很,不過有些傷感。”原田的話,有些詩意。
   黃天才道:“這好啊,有蓓蕾的喜悅,綻放的茂盛,當然也就有了凋落的傷感。”
   大千道:“春種夏長,秋收冬藏,當然四時的景色也就不同了,我在設計八德園的時候,就考慮留住四季的煙景,因此在五亭湖的中央造了座‘分寒亭’,亭之西面挖了池荷塘,營造一派春夏景色;東面則多築假山巨石,植松柏等耐寒植物,給人以秋冬的感覺,如此一園之景色便有了四季之氣氛。”
   原田道:“我聽說先生的八德園,氣勢宏大,景色秀美,是東方園林的經典之作,許多日本朋友以此為傲,向白人誇耀這是我們東方文化的驕傲。”
   大千捋須笑道:“不值得誇耀,我不過是畫了一張立體圖而已。”
   說罷,原田把客人引進了客廳。
   客廳的陳設十分講究,沿牆是一排書櫥,裏面堆放著泛黃線裝書,牆上掛著六張用玻璃鏡框裝置的八大山人的冊頁,十分精緻,鑲嵌在壁間的八寶櫃裏擺 設著幾塊拳頭大的田黃和中國茶壺。
   客人剛坐定,門外進來兩位年輕人對大千行禮問好。
   原田介紹道:“這是我們‘日本習字教育聯盟’的學員,我特地召他們來當您助手的。”說罷把客人領到樓上。
   原田在他寓所的二樓,專門做了幾排木架,放置了一些畫軸,但沒有全部做妥,許多畫軸仍然堆放在地上,十分淩亂。
   原田拿出一本簿子交給大千道:“東西太多,一下來不及登記,這裏只記錄了五百六十五件畫作,也沒有詳細分類。”
   大千接過簿子,粗粗翻閱一下,只見上面寫滿歷代書畫家的名字:王維、張志和、李思訓、趙伯駒、宋徽宗、米芾、倪瓚、唐寅、沈周、八大山人、石濤、吳昌碩、鄭板橋、羅牧、李流芳、張穆、朱鶴年、王冶梅、齊白石……還有二十幾幅自己的作品
   大千戴上白手套,叫助手把自己的二十幾幅作品先挑出來過目。
   助手們把畫軸一一展開,大千一眼掃過,就吩咐助手們放歸原處,並在簿子作下記錄。
   大千看完,原田緊張問:“先生,這些作品真偽如何?”
   大千望著那堆畫軸道:“其中只有一幅是我四十多年前畫給虞洽卿的,其餘都是贗品。”
   原田失望道:“看來這些畫作裏贗品居多了。”
   黃天才道:“有一幅,你就夠本了。”
   大千拿過那幅四十年前的舊作,展開道:“那一年,上海名人虞洽卿邀請我和李梅庵老師的弟弟李荃筠,去他浙江慈溪的‘天敘堂’做客。天敘堂的匾額是李師所書。傳說李師初到龍山,虞洽卿為了試其功力,故意放了一張破桌子,幾枝殘筆。李師毫不介意,一手握筆,一手猛搖桌子,頃刻間寫就了‘天敘堂’三字。不幾日,來訪的黎元洪和于右任對搖桌之書非常讚賞,也欣然提筆作書留念。虞洽卿請我們去做客的本意,一是紀念李師,二是要我為他畫一幅中堂山水,掛在廳堂上。當時我正在學漸江的山水,於是就畫了這張圖。”
   黃天才道:“虞洽卿畢竟是生意人,很精明,有了你們師生的作品,也算珠聯璧合了。”
   大千在簿子上勾出要查閱的作品,交給助手,趁他們翻尋的當口,又道:“虞洽卿的‘天敘堂’造得非常富麗堂皇,為中國傳統木結構建築,照壁、牌樓、梁枋、牛腿、雀替,做工講究,雕刻細膩,一襲古韻,但又夾雜羅馬塔司幹式柱子,馬賽克地坪,混凝土簷口,廊柱、圍牆上部等處用混凝土塑成了毛茛葉、卷草紋、垂幔紋等裝飾,融中國傳統和外來建築風格於一體,其精美為國內所罕見。”
   黃天才道:“不知這座建築在‘破四舊’中遭殃了沒有?”
   說話間,助手搬來了一大堆畫軸,大千一一細察,打開一幅《古柏圖》,驚喜道:“天才呀,這幅是我老師曾農髯的畫,當時我在他身邊看他畫的,你看,這上款的‘李景林’是河北銀行的行長,曾師的好朋友。”
   黃天才在一旁認真記錄,大千從紙堆裏翻出一張冊頁,又驚叫道:“天才呀,這是我老師李梅庵畫的冊頁,可惜只剩一張了。”說罷,又仔細看了一陣道,“這套冊頁,原件有四張,據我知道,還有兩張在李老師的侄孫手裏,他住在臺北,與我常有往來。”
   這時正好原田過來,大千問道:“我能把這幾張畫照幾張相嗎?”
   原田道:“可以呀,都可以照,沒有關係。”
   大千一連看了五百多件字畫,直到傍晚在原田的催促下才下樓休息。
   第二天,在酒店吃過早飯,原田接他們回家中繼續查看。
   一上樓,大千看到,二位助手已經將幾千方端硯和印章攤滿地板。他坐定,接過助手們傳來的端硯,一一檢視,然後交回助手,放歸箱中登記。
   突然黃天才拿了一方印章,上前問:“這方刻著‘天遊化人’的印章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見過。”
   大千接過印章,端詳道:“這不是康有為的嘛,它也被賣出來了?”
   黃天才指著他自己整理出來的一堆石章道:“這些都是好石頭,想必都是歷代名家的名章和閒章。”
   大千拿起一塊刻工精緻的田黃道:“這方‘形而不形’ 的閒章,是成親王永瑆的,我在明人陸治的《春江送別圖卷》上曾經見過這方鈐印。這個永瑆啊,是清高宗乾隆帝的第十一子,所以他還有許多款式的‘皇十一子’印鈐。他自幼聰明過人,讀書用功,詩文精潔,書法從師歐、柳而自成體系。乾隆帝對他十分鍾愛,於乾隆五十四年封他為成親王。因他收藏了陸機的《平復帖》,所以將自己的書齋取名為‘詒晉齋。他的收藏十分豐富,可惜民國時他的子孫將東西散落出來,連他最心愛的《平復帖》也賣給張伯駒了。” 
   黃天才問:“據傳《平復帖》是古代名家墨蹟存世最早者,是否這樣?”
   “這可是件了不起的東西。”大千道,“《平復帖》曾被唐殷浩、梁秀收藏,宋時歸李瑋,後入宣和內府,元明之際又輾轉各家,明末被韓世能父子收得,入清後又遞藏於張醜、安岐、梁清標、成親王、溥儒等名家,後被張伯駒重價購得。”
   黃天才指著那堆石章道:“這裏有‘丁雲鵬’、‘包世臣’、‘王鏊’、‘奚岡’、‘李東陽’、‘ 王時敏’、‘李流芳’、‘趙叔孺’、‘齊白石’、‘黃賓虹’……”
   大千吸口氣,打斷道:“我知道。這裏絕大部分都是名家印章,石質均為上乘”
   黃天才搖頭歎息道:“真是造孽,把老祖宗的東西這麼便宜就賤賣了。”
   大千神情嚴肅,掃視著滿地的紙屑石章,久久不語。
   這時原田過來道:“先生,你要為哪些畫照相,儘管吩咐助手。”
   大千道:“我想為我兩位元元老師的作品留個影。”
   “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幅《古柏圖》和那張殘存的冊頁嗎?”原田回頭對助手說了幾句日本話。
   助手把東西包紮好交給大千,原田道:“這是您老師的東西,我就送給您,留個紀念吧。”
   大千辭謝道:“不敢當,不敢當!”
   原田道:“您百忙之中花了兩天時間為我掌眼,我還不知如何酬謝呢。您如有喜歡的東西,儘管自己拿,我都願意懇送。”
   大千見原田為人慷慨,便收下畫道:“在你這裏,有緣見到我兩位元元恩師的作品,我已經很滿足了,不必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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