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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世情變幻多奇譎 人間正道是桑滄


   卻說大千怔了一陣,突然用餐巾擦擦嘴巴,站起來道:“我估計出事的,就是我的表弟郭有守。”
   “郭有守?他跟隨張群多年,在國府身居要職,會幹出那樣的事嗎?”吳家棠不通道。
   “這倒難說,這年頭反水的事看多了,連和蔣介石親近的邵力子、翁文灝、盧漢、傅作義都可以,為什麼郭有守不可以?”張孟修道。
   大千對眾人拱手道:“敝人在倫敦的畫展全權委託子傑辦理,倘若他真的出了意外,非同小可,我必須儘快回去。”回頭對張孟修道,“我們現在回住所整理行李,馬上去機場,買當班飛機返巴西。”

   吳家棠見大千如此焦急,也不阻攔,和眾人一起把他送到門口,臨上車,王少陵奔出來道:“老夫子,我和張孟修先生一起送你上機場。”
   大千拱手致謝道:“不必了,我這次來紐約治病,原不想驚擾朋友,所以婁海雲那裏也沒有通知。你如見到他,請代我問候。我回去處理好此事後,很快就回來的,今日失禮之處,容當後補。”說罷向眾人拱手致歉,返身上車。
   回到住所,大千立即給葆羅掛了一隻長途電話,告知“美國之音”的新聞內容。葆羅道,日本的黃天才和香港的曾克端及臺灣的許多方面都來電話,證實了這項消息。
   大千告知了歸程班機,便掛上電話。
   幸好紐約到巴西聖保羅天天有班機,大千第二天中午就趕回八德園。
   一進畫室,沈武侯、孫家勤、孫雲生、葆羅等進來,將各自的道德消息彙報給大千聽。
   大千神色凝重,一語不發,聽完彙報,打發走眾人,留下葆羅道:“目下情勢繁複,流言四起,各方說法不一,你立即趕往法國,瞭解事實真相,重要的是我還有不少字畫和書籍存放在他家裏,你去把它與我一併取回。”說罷,又寫了許多書信,叮嚀他如何尋找關鍵人物等等不提。
   列位看官,發生上述事件的時間,正好是一九六六年,那時的中國正處在“運動群眾”的階段,年輕的紅衛兵,在“四個偉大”的鼓動下,轟轟烈烈“破四舊,立四新”,毀廟宇,刨祖墳,燒書畫,砸文物,打老師,鬥資產階級技術權威……中國陷入了一場空前的內亂。
   大千雖然住在南半球的遠山僻壤,但港臺的報紙和雜誌每天都有送達,尤其是《中央日報》,根據國民黨對海外知名華人的統戰需要,每天贈送,一期不缺。
   這些日子,住在附近的中國人,一有空就來八德園的客廳聽“美國之音”和北京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
    在狂熱激越的音樂聲中,全世界的海外華人都不明白,中國究竟怎麼啦,這顆思考了五千年“中庸”的睿智腦袋,是得了“狂躁症”還是“老年癡呆症”?莫怪當初生活在海外的僑民不明白,直到今天,由於我們沒有進行深刻的反思,就算我們這批土生土長的順民,依然沒有弄清楚當年的內幕 。
   那天大千作完畫,正望著陰霾的天空發愁,只聽見榮太太低沉在外面喊:“老夫子,我們看你來了!”
   大千迎出去,見榮爾仁捧著一本照相薄,在太太的攙扶下,目光呆滯,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榮先生,您怎麼啦?”大千看見這陣勢,有點吃驚。
   榮爾仁把照相薄遞給大千道:“張先生,你評評理看,先父樂農公一生為民生操勞,修橋鋪路,樂善好施,憑什麼遭此荼毒?憑什麼呀!”說完,淚流滿面。
   大千接過照片一看,是一片狼藉的泥土,和一堆被敲得破碎的亂石,從斷裂的墓碑上看到,這是榮德生的墳塋,他驚詫問容太太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容太太抹著眼淚道:“一位無錫的族侄,通過關係,從香港寄來一包照片,說造反派刨了伯公和公公的墳塋。”
   大千知道,榮太太說的伯公,是指榮德生的兄長宗敬公。
   榮爾仁又道:“我們榮家在大陸開的廠全數被他們奪去,也沒有啃聲,但怎麼也不該掘了我家的祖墳呀!”
   大千半晌無語,似乎找不出合適的話語來安慰。
   榮爾仁從榮太太的包裏翻出一張榮德生的半身相片,雙手捧上道:“老夫子,今天來想請你為先父畫一張全身遺像,供家中祭拜!”
   大千接過相片,臉色莊重道:“我馬上就畫,你放心。但因我目力不濟,面部細節,我只得交學生孫家勤代勞了,他畫人物的開面很拿手。”
   榮爾仁見大千應允,千辭萬謝走了。
   大千把他倆送上車,剛進畫室,沈武侯拿了一迭報紙急匆匆進來念道:“不好了,大陸紅衛兵的‘破四舊,已經走火入魔了,據港臺報紙報導:炎帝陵主殿被焚,陵墓被挖,炎帝被焚骨揚灰;倉頡的墓園被毀,改造成了‘烈士陵園’;山西舜帝陵被毀,墓塚掛上大喇叭,開展現場批鬥會;紹興會稽山的大禹廟被拆毀,大禹塑像被砸爛,頭顱齊頸部截斷,放在平板車上遊街示眾; 孔子的墳墓被鏟平,挖掘,‘大成至聖先師文宣王’的大碑被砸碎,廟碑也被砸碎,孔廟中的泥胎塑像全被搗毀。孔子七十六世孫孔令貽的墳墓被掘開; 頤和園佛香閣被砸,大佛被毀;王陽明文廟和王文成公祠兩組建築包括王陽明的塑像,全被平毀無遺;醫聖張仲景的塑像被搗毀,墓亭、石碑被砸爛,“張仲景紀念館”的展覽品也被洗劫一空。“醫聖祠”已不復存在;書聖王羲之的陵墓及占地二十畝的金庭觀幾乎全部平毀,祗剩下右軍祠前的幾株千年古柏;海南島雖遠在天涯,但一代清官海瑞的墳也沒有躲過浩劫,遺骨被挖出遊街示眾;合肥人代代保護、年年祭掃的“包青天”墓,被毀於一旦;嶽飛的墳被刨,焚屍揚灰;北京城內的袁崇煥墳被夷平;吳承恩、蒲松齡的墳被鏟平;張之洞的墳被刨開。張是個清官,墓裏沒一點珍寶,紅衛兵將張氏夫婦尚未腐爛的屍體吊在樹上。張氏後人不敢收屍,暴屍月餘,直到被狗吃掉……”
    “不要念了,不要念了,太慘烈了……”沈武侯回頭,看見大千已經伏在畫案上泣不成聲。
   沈武侯悄悄地退了出去。
   大千哭了一陣,突然想起了什麼,給在香港的李祖萊撥了一個電話:“七弟,聽說大陸又搞政治運動了,你府上受到波及沒有?”
   “八哥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家成分是官僚資本家,豈會安寧。幾位哥哥皆被掃地出門,卡德路的房子全被別造反派搶佔了。”
   “荒唐,荒唐!”大千一時找不出適當的詞句回答。
   “最近從大陸逃來了不少難民,有的冒充紅衛兵闖關,從他們那裏可以得到一些小道消息。這一陣香港也亂透了,‘左派’和‘右派’相互攻訐,彼此要把對方置之死地!”
   “卡德路的房子被搶佔,秋君住到哪里去了?”大千急著問。
   “秋君三姐處也被抄家,你送她的畫,還有祖上傳下來,她最喜歡的十八尊金羅漢,全被當作反革命罪證抄走了。”
   “其他朋友有消息嗎?”大千繼續問。
    “據這裏的報紙登載,上海的一批老畫師幾乎全被批鬥,吳湖帆、謝稚柳、豐子愷、劉海粟、謝之光……無一倖免。”
   “七弟啊,如果香港呆不住,就到巴西來吧,我幫你去申請簽證。”大千無可奈何地掛上了電話。
    列位看官,行文至此,筆者實在不忍落筆。因為筆者也是文革經歷者,是這段非凡歷史的見證人,所以每逢提及,不免心情激動,血管賁張,為了自己的健康,也為了別人的健康,筆者只能暫述至此,還祈看官原諒。
   卻說葆羅一路風風火火,由孫家勤把他從機場接回八德園的時候,已是午夜時分。
   大千正在畫室作畫,看見葆羅回來,高興地放下畫筆,雙手搭在他肩上,發現他風塵僕僕,頭髮亂蓬蓬的,臉龐消瘦了許多。不禁憐惜道:“羅兒,你辛苦了。”
   葆羅關上房門,悄悄道:“爸爸,幸虧您叫我及時趕去啊!”
   大千把他拉到沙發前坐下道:“你把打聽到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葆羅道:“郭叔叔原來在法國辦公,前年法國和大陸建交,他的辦公室就搬到了比利時,出事之前,同事們發現他好久沒有上班,正在尋找之際,瑞士和法國的報紙突然報導,瑞士警方逮捕了正在進行間諜活動的郭有守,據說同時被抓的還有中共的一名三等秘書。幾乎同時,中共駐法國大使館也突然宣佈,中國接受臺灣駐聯合國科教文組織代表郭有守向中國大使館要求政治庇護的申請。臺灣當局知道這件事後,立即派專員趕到機場堵截,但郭叔叔已經被大陸使館以最快的速度送上飛機。外國報紙評論,臺灣在這場外交戰上,是徹底的輸家。”
   大千道:“這簡直是小說情節了。”
   葆羅拿出一張報紙道:“巴黎的報紙上還登載他被中共使館人員送往機場的照片呢。”
   照片上的郭有守,頭戴氊帽,帽沿壓低,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步入機場甬道。
   “反正外面能打聽到的消息,就是這些,臺灣方面的報紙說,郭是被中共綁架走的。”葆羅道。
   大千輕輕道:“死要面子,子傑幫中共做了那麼多年事,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批飯桶。”
   葆羅繼續道:“我在原國府駐法國大使陳雄飛先生的陪同下,經法國警察局的同意,去郭家取回了你的字畫和書籍,據陳雄飛先生接到臺灣方面的通知,凡是畫上有郭有守上款的,一概由臺北方面派人整理後運回臺灣,交臺北歷史博物館收藏。是屬張大千的私物,任其家屬領回。”
   “這樣合理。東西你都運回了嗎?”大千輕鬆道。
   葆羅道:“是的,反正都是些不重要的東西,我托了海運,大概十幾天以後到聖保羅港。”
   大千笑道:“你也懂理財了。”
   葆羅道:“您不是常要我們背誦朱柏廬的《治家格言》嘛。”
   “呵呵。”大千拈須微笑。
   葆羅突然道:“是‘被綁架’還是‘投靠中共’,港臺華人報紙上左右兩派爭論不休。爸爸,你剛才說,郭叔叔幫中共做了那麼多年事,你怎麼知道呢?”
   “我與子傑相處多年,心中早有預感。他多次催我回大陸,如果沒有背景,怎敢說,代表中共替我還十五萬美金債務的呢。民國三十八年,郭有守去臺灣,他的太太楊雲慧留在大陸,沒有出來。楊雲慧的父親,是民國初年,幫助袁世凱復辟帝制的‘籌安會六君子’,後來靠近中共,是中共的隱蔽人物,我今天給你說的話,千萬不能傳出去。”
   “哦,”葆羅頻頻點頭,似乎理清了頭緒。
   “郭有守事件”,一直是國共外交鬥爭史上的一個懸案,據筆者採訪黃苗子和葉永烈等先生得知,郭有守回國後,在北京曾和沈醉、程思遠等一起編入同一個學習班學習,不久病逝。其夫人楊雲慧一直掛名在上海科教電影製片廠工作,但很少上班。
   葆羅和大千在畫室裏一直聊到天亮。
   葆羅走後,大千看到晨曦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心緒很亂,沒有睡意,拉開窗簾,將剛才所談的事補入日記。此刻他的心情是沉重的,他為他的子傑四弟的名節惋惜,也為他的前途擔憂,一時心潮起伏,寫下了著名的《聞郭有守變節》一詩:“落拓杜司勳,長貧鄭廣文,竟為妻子累,遂作死生分,人道君從賊,吾道賊陷君,已枯雙眼淚,音訊不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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