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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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吉人天相免手術劫難 晴天霹靂聞驚世厄音


    卻說大千在雯波的攙扶下,剛要進車,突然聽見猿猴的啼叫。他驀地停住步子,對張目寒道:“二弟,把望遠鏡再給我看一下。”
   張目寒遞過望遠鏡,大千朝猿聲的方向望去,看見一群猴子在對面懸崖上爭鬥嬉戲。他放下望遠鏡自言自語道:“這裏還有猴群呢,怎麼我剛才沒有看見。”
   王新衡道:“這裏的猴群是臺灣獼猴,除了獼猴外,深山裏還有黑熊、野豬、穿山甲、水鹿、鼯鼠等珍稀動物。”
   大千交還望遠鏡,站在微風中又靜靜地聽了一會鳥鳴,喃喃道:“鸞鳳和鳴,真是好地方啊。”

   大千回到住所,第二天吃過午飯,正打算作畫,王新衡就拿了于右任的肖像畫匆匆進來。
   大千道:“等了你一上午,你現在才來。右公今天的精神如何?”
   王新衡把肖像畫攤在畫案上道:“老先生今天上午的精神特別好,拖住我聊了不少舊事,我無法推辭,所以來遲了。”
   “右公一生經歷無數事件,是一本活的辛亥史冊,不知他的回憶錄完成了沒有。”大千說罷,對肖像畫端詳了半晌,濡筆沉思,然後在背後畫了幾棵高叢的松柏,又補了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山巒作襯墊,畫完發覺背後還有一塊空白,抬頭問:“你能背誦出右公的《望大陸》詩嗎?”
   王新衡道:“能啊。”
   大千遞過一張紙道:“你把它寫下來,讓我抄上去補白。”
   王新衡在紙上默寫完畢,交給大千,讓他題在畫上。第二天又親自送到右公床前不提。
   這幾天,大千只要有時間就去右公家中探望。
   那晚大千從右公家中回來,外面下著雨,覺得有些意興珊闌,無心作畫,一個人坐在畫案前翻閱古書。
   雯波進來道:“老爺子哎,沈武侯先生來信,要崔我們回去了,說明年在倫敦開畫展的事,舉辦方催得很緊。”
   大千放下書道:“是啊,這件事我還沒有放到日程上呐。”他放下書,望著窗戶上的雨簾,喃喃道:“我想多陪右公幾天,怕……”後面的意思沒有說出來。
   雯波道:“右公這病不是立時三刻的事。可家裏的事不能不去處理噻。”
   大千點頭道:“你的話也對,既是這樣,你去訂這個星期到日本的機票,等待回巴西的班次。”
   第二天訂妥機票,大千先後去于右任和張學良家等老友家告別不提。
   大千這次經過日本,因為是轉機,待的時間不長,所以仍住在中央日報的職工樓裏,不和外界接觸,一個人精心作畫,倒也悠閒自得。
   那天,他把遊橫貫公路時拍的照片,托黃天才去印了,憑著照片和記憶,鉤勒一大摞草圖,想起遊橫貫公路時給張目寒許下的諾言,一連畫了六幅《橫貫公路屏風》冊頁,寫了五首記興的詩,在最後題跋道:“甲辰五月,予自南美還歸臺灣,與目寒二弟游橫貫公路……”
   大千回到巴西,正是南半球的春天,八德園裏百花吐豔,百禽和鳴,一片生機。
   一連幾個月,他帶著孫雲生,孫家勤、張葆羅等門生,整天躲在畫室裏,為明年的倫敦畫展忙碌。那晚,大千正在畫室裏向黃弘恂交待裝裱使用的材料和顏色。雯波突然氣喘吁吁奔進來道:“老爺子哎……”
   大千看她的神色,一定有什麼大事,安慰道:“右啥子事慢慢說,不要急。”
   雯波喘了一口氣道:“剛才目寒叔和新衡叔先後來電,說右公仙逝了。”
   大千聽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擦拭眼淚道:“唉,雖然這是意料中的事,但畢竟感情上接受不了啊。雯波,你給我裁紙,我要寫挽聯。”
   雯波將一張六尺大小的宣紙裁開,大千道:“太小,換張丈二匹的。”說完從牆上取下一隻大號提筆,寫道:“四海一髯,傷心系天下;九州島萬劫,無淚哭先生。”
   寫完,雯波在一旁道:“目寒叔在電話裏說,料理右公後事時,家屬和有關人士打開他的保險箱,沒有私蓄,僅見一迭他捐款給慈善基金會的收條。”
   大千歎息一陣道:“右公為官清廉,一生不儲私產,這是有口皆碑的事。他的一生光明磊落,愛才如命,在重慶時是他招募稚柳和目寒進監察院工作。當年他跟隨國父辦《民呼報》跟清廷鬥爭,清廷恫嚇,要剜去他眼珠,右公聽說後,將《民呼報》改名《民籲報》,將“呼”字改為“籲”字,並撰文說不須爾輩動手,老夫自己來剜,如此壯舉,真不愧為陝西好漢。”說罷,問雯波道:“家裏還有多少錢?”
   雯波道:“你不去看看靈泉,快要乾涸了。”
   大千著急道:“人情急如債嘛,我的好夫人,你要想想辦法,右公的賻儀一定要豐厚。”
   雯波笑道:“老爺子哎,這些年來,人情往來的事,哪件要你操心了。”
   大千把沈武侯叫來,把挽聯交給他道:“你用航空快件,把這挽聯和賻儀一起寄往臺北于右任先生的治喪機構,賻儀過一會師母會給你的。”
   沈武侯出去不一會,雯波腋下夾著一軸畫,笑嘻嘻進來道:“剛才我拿了你給我的生日禮物《文會圖》,想去榮太太處押兩千美金。榮太太說,去年生日拿了你的畫,還沒有付潤筆,二話沒說就塞給我兩千美金,說到抵押,她差點生氣,硬把這軸畫給推了出來。”
   大千道:“快去把錢交給沈先生,讓他去鎮上寄了。”
   雯波道:“我回院裏第一件事,就是把錢交給沈先生,催他去郵局。”
   卻說自從于右任先生過世後,大千心情非常不好,並且伴有胃痛。一次和張孟修在電話中聊起此事。張孟修力邀大千馬上去美國做體檢。大千一再推辭,說巴西的醫療水準應該沒有問題。但張孟修一再叮囑,並用電話在聖保羅替他訂好兩張機票,催他限時限刻趕往紐約。
   到紐約後,經過醫院檢查,說是患了膽結石和十二至潰瘍,需要立即住院手術。大千聽了,叫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孝之始也。開刀是萬萬不能的!”
   醫生和張孟修來勸說半天,大千就是不答應。醫生無奈,只得留他住院,暫用保守療法治療。
   那晚病房裏無人,大千閑得無聊,只得和雯波擺龍門陣道:“你們都主張我動手術,我可不幹,光溜溜的肚皮,給人活活拉一刀,留下一道疤痕,哎呀,像條肉蟲,可怕極了。”
   雯波道:“要開刀有啥法子嘛。這又不是搞藝術,要講究完美,要救命是沒得辦法的事。”
   大千道:“昨天來探望我的朋友,其中有三位是開過膽結石的,他們為了勸我開刀,現身說法,給我看了刀疤,第一位是花了四千美金開的,第二位是花了三千美金開的,第三位是花了兩千美金開的,妙得很,一份行情一分貨,花的錢不一樣,刀疤的縫合的平整程度也不一樣。”
   雯波道:“老爺子,如果你開刀,要開多少錢的?”
   大千別過頭,用淘氣孩子般的口氣道:“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要給我提開到的事,我要吃中藥,我不相信幾千年的中醫治不了這幾棵小小的膽結石。”
   大千嘴上說堅決不開刀,其實心底裏還是有開刀打算的,他在給張目寒的一封信寫道:“臥床十日,及入院作詳細檢查,照X光片至二十餘幀,所幸心臟肝胃俱好,唯膽囊結石大如龍眼者二枚,小者至數十粒,以致影響十二指腸潰瘍,非動手術不可,餘以舊有消渴,血糖頗高,開刀不易受口,是以惴惴……” 在給張目寒的另一封信中他又寫道:“須動手術,別無他苦,但須耗去四五千美金不易籌辦耳!”
   大千怕開刀是其一,其時手頭拮据也是一大原因,這是他說不出的隱衷。
   聽說大千在美國住院,港臺的小報爭相報導,一時張孟修家成了大千信件的中轉站,許多朋友寄來單方,香港名中醫陳養吾寄來“龍丹瀉肝湯”處方,大千照方服了十幾帖,竟然病痛消除,再照X光,結石已經不見了。
   聽說結石已經消失,大千當日就吵著要出院。張孟修來接他時,他高興道:“幸好我堅持不動手術,少受這血光之災,也免留了傷疤之患。”
   大千這次逃過劫難,十分慶倖,一出院回到張孟修家客廳,就說明天就要趕回巴西去。
   張孟修道:“老夫子哎,你一時還走不了呢。”
   大千不解道:“為什麼?”
   張孟修指著牆上的日曆,神秘一笑道:“現在是農曆幾月了?”
   大千道:“農曆四月。”
   “正是呢,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這裏的許多朋友已經說好,要慶祝你這次逢凶化吉,為你做次生日,驅災納福呐。”
   大千無奈道:“我最怕驚動別人,所以一再保持低調,偏偏這次又要驚擾眾人。”
   張孟修道:“你怎麼低調得了,港臺的報紙,哪一天不在報導你的消息?”
   大千自嘲道:“人怕出名豬怕壯,誰叫我生肖屬豬,又是頭肥豬呢。”
   “這次的發起人叫吳嘉棠,是這裏唐人街上的大佬,PARTY就放在他家裏開,你看如何?”張孟修問。
   “既是人家好意,我也推卻不得,一切由他們安排就是,我到時候只要有車子接送就行。”大千說罷,回畫室寫信去了。他要把自己的僥倖,告訴三哥、四哥,還有大陸上那些關切他的學生。
   他給四哥文修的信中,敍述了在美治病的經過,最後寫道:“去年得三哥來示,始知哥兩足患病,不能行動,幸有仁侄侍奉,不然何以過活?老年手足,天各一方,無有團聚機會,苦痛不堪言……”為了獎勵心仁侄女的孝心,他特地畫了一幅《自畫像》相贈,還題了一首詩:“我家嬌侄性最賢,侍奉老父苦不嫌,曹娥孝風今猶在,積德之家孝為先。丙午春二月,作於大風堂。”
   大千在信中提到的“仁侄”者,筆者不得不略費筆墨,聊作交待。
   仁侄者,叫張心仁,又名路德,是四哥文修的獨生女兒,衛校畢業後在內江紅十字醫院當藥劑師,後來嫁給一位姓范的姑爺。那位范姑爺,是黃埔軍校的十一期畢業生,抗戰時屢立戰功,四九年國內戰爭時,在什邡率部起義,遭到解放軍部的優待和褒獎,不料回家鄉後被打成反革命,一九六一年死於勞改農場,鄧小平上臺後,終獲平反,在黨的關懷了,補了三百元人民幣撫恤金。當然這是題外話了,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恕我不作贅述。
   那天一早,吳嘉棠就親自駕車來到張孟修家中迎接大千夫婦。
   吳嘉棠的別墅在紐約郊區的一個幽靜所在,離張孟修的住所大約二十多公里處。
   大千一進院子,一位五十來歲的男子,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啊呀,老夫子,聽說您生病住院,我和內子去醫院探望,醫生說你已經出院了。情急之下,我去找張孟修兄,責問他為什麼不預先透露些風聲給我,張孟修說,大夥兒今天要在吳先生家為您祝壽,於是我也加入一分。”
   “是王少陵學生嘛,欣會,欣會!”大千把拐杖交給雯波,拉住他手道。
   王少陵道:“我怕先生朋友多,把我忘了呢。”
   “哪能?你對朦朧美的獨特見解,我一直還記著呢。”說罷,大千和王少陵相視大笑。
   這時一位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過來, 還沒開口,大千搶先道:“吳先生,多年不見,想不到在這裏又見面了。”
   來人就是三、四十年代,上海報界的名人——吳嘉棠,。他是浦東人,早年畢業於聖約翰大學新聞系,後去美國密蘇裏大學文學院攻讀碩士,回國後,在上海《申報》任採訪部主任,後來又在英文報《大陸報》任總編,大千在上海時常和他在李秋君家中喝茶聊天,那時他有一房漂亮的外國太太,頗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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