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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老友訣別一掬英雄淚 結伴雲遊幾縷河山情


   卻說大千一陣心口痛,驚得全場人不知所措,幸虧趙一荻懂得,這是心絞痛,拿出半粒北京同仁堂的“安宮牛黃丸”給他服下,雯波又給他捶了一會背,才算緩和過來。
   王新衡道:“八哥,你這病以前發過沒有?”
   大千道:“在巴西時也發過幾次,但一陣就過去了。我住在摩詰鎮,去一次聖保羅醫院不容易,所以就忽略了,這次回臺本就有做一次全身檢查的打算。”
   王新衡道:“有病不能拖,我明天就陪你去榮民總院檢查。”

   張學良對大千道:“車馬勞頓,今天我看你是疲倦了,休息一會讓新衡陪你回旅館休息,明天去榮總作全身檢查。榮總的院長是我的朋友,過會我給他打個電話。這次來臺灣好好住一陣,有空就來我家聊天,擺你們四川人的龍門陣。”
   大千擺手道:“沒有問題,我這次回台,打算去探望一下右公,然後去祭一下溥心畬和趙守鈺的墳頭。”
   張學良勸慰道:“大千呀,這些心事暫時擱一下,等檢查完身體後再說。”
   吃過下午茶,略事休息一會,大千就起身告辭,答應去榮總醫院檢查後,再來拜會。臨出門,趙一荻把兩包東西塞進車門,對雯波道:“一包是蛤士蟆油,另一包是安宮牛黃丸,給大千下次心胸不適時用。”
   在告別聲中,王新衡踩動油門,車子緩緩離去。
   第二天上午,王新衡陪同大千來到榮總醫院,院長親自把大千迎進病房。經過仔細檢查,醫生診斷他得了“冠狀動脈硬化性心臟病合併陳舊性心肌梗塞症”,必須住院治療。
   醫生診斷單下來,大千並不害怕,反而慶倖自己有時間可以讀書寫字了,他跟院長通融,自己沒有一天離開過畫筆,要求在病房裏搭個小畫桌,畫些不費神的冊頁,院長堅決不答應,反而下令護士嚴加監督,只准每天看書兩小時,不准接待客人,必須強迫休息。
   “一連幾天,大千住在病房中,不能作畫,又找不到擺龍門陣的人,鬱悶至極。他對雯波道,“這樣看來我就只能讀書寫詩囉,你去給漢卿打個電話,跟他借幾本《懷麓堂集》來讀。”
   張學良雖然可以自由,但沒有正式公佈,活動範圍也有限,為了避免驚動輿論界,他一般和趙一荻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但榮總醫院是他經常去的地方,熟人也多,所以一放下電話,就叫司機帶著全套《懷麓堂集》,和趙四小姐一起來探望。
   大千正躺在床上休息,看見張學良夫婦和司機帶了有一大摞《懷麓堂集》進來,驚訝道:“漢卿你好厲害,要我把這麼多書讀完,這輩子就出不了醫院啦。”
   “哪有這樣的事,人家說你一目十行,這些書還不夠你讀呢?”趙一荻打趣道。
   大千搖手道:“嫂夫人,你寒磣我了,我如今不是一目十行,而是十目一行了。 ”
   張學良笑道:“你既要這書,我當然是全部帶來,你就隨意翻閱吧。”
   大千致歉道:“這都怪我沒有說清楚,是我不好。”
   趙一荻道:“漢卿經常說書不嫌多,開券有益。”
   張學良問道:“你怎麼想起讀李東陽的書來了?”
   大千道:“我看你在讀《明史》,自然就想起李東陽此公,我年輕時常聽曾師說起李東陽其人,曾是衡陽人,李是茶陵人,兩地相距不遠。所以他知道李東陽的傳說很多。”
   張學良道:“李東陽號西崖,是明朝難得的天才。四歲時,就能寫一尺直徑的大字,他隨父親去北京,被人視作神童。順天府官員把他推薦給景帝,景帝好奇,要他當場寫‘龍、鳳、龜、麟’等大字,他果然一一遵命,景帝看了非常高興,給了他許多賞賜,然後又兩次召見他,要他試講《尚書大義》,他也應命照講,景帝聽了很滿意,准予他進順天府學讀書。成年後,李東陽書法又刻苦師法顏真卿,得其精髓,自成一家。明英宗天順八年,李東陽考中進士,就此一帆風順,歷任翰林院編修、侍講、太常寺少卿、禮部右侍郎。弘治八年,他任文淵閣大學士,進入內閣參與機要,時人稱他為賢相。晚年時因見太監把持朝政,武帝荒淫無度,多次上疏進諫又毫無效果,以年老多病為由,辭去首輔職位,告老回鄉。”
   大千道:“你快要把他的簡歷都背出來了。”
   “啊呀,我囚禁的那些日子,起先很煩躁,和小妹大眼瞪小眼過日子,後來讀《聖經》,最後這十餘年,我苦讀《明史》,把那一代忠臣的身世都看熟了。”
   大千道:“我給你說一段正史裏沒有的故事,這是曾師生前告訴我的,李東陽為官清廉,辭官後生活拮据,幸好他的書法聞名,求其墨寶者絡繹不絕,用來補貼家用。一天,他夫人展紙磨墨要他落筆,但李東陽感到疲倦,推託改日再寫。夫人笑道:“今晚有客人來,你不寫,哪來桌上的酒菜?李東陽恍然大悟,無奈揮筆。”
   張學良正要說話,護士進來催促道:“先生,不好意思,醫生囑咐,探望時間到了。”
   趙一荻扶起張學良道:“讓大千休息吧,我們改日再來。”
   大千本想留客,但見護士站在一旁監管,嘟著嘴打趣道:“三十年風水輪流轉啦,現在是你有自由,我沒有自由了。你倆先請回吧,等我有了自由,再來探望你們。”
   大千送走了張學良夫婦,回來雯波在他耳邊說了一陣悄悄話。
   大千神情焦急道:“這可如何是好?”
   雯波道:“這位院長的原則性很強,不會允許你請假。據說老人家神志還很清晰,能拖上一段時間,你好好靜養,爭取早日出院,我們一出院就去探望,你看如何?”
   大千無奈道:“看來只有這個辦法了。”
   又過了兩天,醫生送來化驗報告,說這病還得慢慢靜養,一時三刻不能解決問題。
   大千道:“兩年前我在日本檢查過,醫生說我患有老年性心血管毛病,住院無益,只需重視就是了。”
   醫生道:“是的,你可以出院,但回家後還得休息調理,認真服藥。過一段時間,去醫院做一次檢查。”
   大千把醫生的話用筆記下,交給雯波道:“出院後,你就按照醫生的囑咐監督我。”
   大千拿到出院單,馬上給王新衡通了個電話,請他開車來接。
   王新衡也巴不得大千馬上出院,可以一起吃喝,擺龍門陣,所以一接到電話就趕來醫院。
   大千一上車,就對王新衡道:“去北投,於右老家。”
   王新衡道:“我昨天剛去探望過於右老。”
   “他得的什麼病,情況如何?”大千著急問。
   “據他家裏人說,去年春天因喉部不適,被送入榮民總醫院檢查治療,由於費用太貴,老人家一再吵著要出院,醫院沒法,要他簽了一張‘勉從本人意願,移家休養。’的條子,就出院了。”
   大千驚訝道:“何以於右老到了連醫藥費也付不起的境地?”
   “哪里?于右老一世為官清廉,口碑極好,聽說他生病,海外華僑的捐款成筆成筆的寄來,但他分文不留,把錢統統轉給大陸救災委員會。”王新衡道。
   雯波道:“他看病的錢總會留著吧。”
   王新衡道:“他家裏人說,老爺子相信天命,年輕時算過幾次命,都算出它的壽數是八十六歲,所以他堅持自己夠壽數了,不肯上醫院看病,認為看病既是找人麻煩,又是自討苦吃,所以只在家中吃些中藥調理。”
   大千聽王新衡的介紹,一路不斷拭抹眼淚,默默無語。
   車到於家門口停下,大千已經淚流滿面。在於家人的引領下,來到床前,就伏地不起,用哽咽的聲音喊:“右公,我來看你了。”
   于右任躺在床上,聽見聲音,掙紮著起來,王新衡扶住他道:“右公,大千和夫人看您來了。”
   于右任看見大千和雯波雙雙跪在床前,點點頭,用嘶啞的聲音道:“請起,請起。大千啊,你還是老規矩,行大禮,我於心不安呐……”氣喘了一會,又道,“你從巴西回來啦,還要去嗎?”
   大千和雯波站起來。
   大千走到于右任病床前,拉住于右任的手道:“右公,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我早晚會回來的。”
   于右任氣喘道:“回來好,回來好。”說罷,眼睛裏閃著淚花,喃喃道:“大陸是回不去了,大陸是回不去了……”
   聽著于右任急劇的呼吸聲,大家不出聲。
   喘了一會,於右任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哼哼道:“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 .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 . 天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 ”
   王新衡含著淚花問:“右公,你在背誦你寫的《望大陸》一詩嗎?這詩我們都能背誦了。”
   于右任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道:“我離大限不遠了。回顧這一生,我追隨總理,引以為豪,此生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魂葬故鄉。上個星期我給蔣經國寫了一信,希望他早一點做抉擇,實現總理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願望,中國人這幾十年來被惡鄰蘇俄挑唆,自相殘殺,元氣傷得太深啦……”說著一連咳嗽幾聲,又道,“老百姓太苦了,不能再流血了,要以和為貴。我在信中特別提醒他,‘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年名’啊……”
   大千安慰道:“右公放心,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統一是中國百姓的心願,是必然的事。”
   “我也這麼想。”于右任望著天花板,喃喃道,“大千啊,我托你一件事,有人為我畫了一張肖像,背後的松柏要請你補,我……我……知道你的眼睛不能畫工筆劃了,否則請你畫我的肖像是最合適的。”
   大千哽咽道:“您放心,我一定為您補好。”望著于右任枯瘦失神的臉龐,他想起,就是他,當年在青城山落筆驚風,與眾人談笑的儒雅;飄拂長髯,騎著駱駝,在沙漠上行走的英姿;提袍疾行,穿洞訪窟,考察敦煌時的矯健……如今造化弄人,盛景不再,想著想著,又掉下兩行熱淚。
   “我明天就叫人把肖像給王新衡交給你。”于右任叮囑道。
   大千和王新衡同時點頭。
   于右任仔細看了兩人一陣,又道:“我將歷年收藏的碑帖全部捐給故宮博物院,供後人研究。”說罷似乎有些疲倦,微微合上眼皮。
   王新衡看看時間不早,對大千使了個眼色。
   大千湊到于右任耳邊,小聲道:“右公,肖像只要工細部分請人畫好,衣褶和背景我都會處理的。您安心養病,等身體恢復了,來我八德園住上一陣。”
   于右任微微睜開眼,拉住大千的手,喘息道:“去巴西恐怕是不行了。”他又拉緊王新衡的手道:“追隨國父的人一個個都先後走了,但是國父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思想不能丟啊……儒家治國的理念不能丟啊……”說罷,兩行英雄熱淚,從臉頰上淌下來。
   這時護士過來悄聲道:“病人不能太激動,你們請回吧。”
   大千放開于右任的手,湊在他耳邊道:“右公,我們先告辭了,您安心養病。”說罷又和雯波趴在床前磕了一個頭,悄然退去。
   卻說大千回到南投雲頂山莊住所,無心欣賞周圍的風光,和王新衡一起坐在客廳裏,沉悶道:“唉,人生若夢,眼看老友都一個個夢醒歸去,我心頭無比沉痛,看來右公是留不住了,溥心畬先生去年也已經走了。這幾天我腦子裏老是浮起他的影子,你知道它的墓地嗎?我想明天去他墓地祭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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