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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提張學良那段舊事 看萊茵河這片風光


   大千送走客人,回到畫室,見婁海雲已經收拾完廚房,在等著他了。
   “老夫子,這些日子你身體可好?”婁海雲端過一杯茶道。
   “沒得問題,只是眼睛越來越老花了。”大千接過杯子道。
   “老夫子,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婁海雲高興道。

   “啥子好消息?”大千問。
   “我讀了三個月的速成英文夜校,已經能和鬼佬進行一般對話了。”婁海雲道。
   大千翹起大拇指,高興道:“有出息,從咱八德園出去的人,都是爭氣的。海雲啊,你來跟我磨墨,我要畫一張潑墨山水送你做獎品。我要畫青城山,這是咱家鄉的山,你看了這畫,要記住自己是中國人,是喝岷江水長大的中國人。”
   大千在紙上構圖,一邊鉤勒一邊告訴海雲道:這是建福宮,這是天師洞,這是上清宮……這裏的景色啊,常常在我夢裏顯現,這是我夢魂縈繞的地方呀!”
   海雲在一旁侍奉筆硯道:“在孤兒院時,姑姑帶我們去上清宮春遊,老道士指著花蕊夫人石刻對我們說,這是大畫家張大千先生畫的。他抗戰時曾經在這裏住過,那時我就想,如果我有一張您的畫,我這輩子將有多麼滿足啊!”
   大千道:“你好好幫董先生掌管好‘四海飯店’,哪一天你自己有實力開飯店了,我再給你畫一張六尺的敦煌人物畫。”
   婁海雲有些鼻酸道:“哪我先謝老太爺啦!”
   “謝啥子,你我情同父子,只要你有出息,就是我的榮譽。” 大千道。
   大千作完畫,海雲將它掛在牆上。兩人正在擺談畫理,張孟休進來道:“八哥,堪薩斯州的納爾遜博物館的館長來電話,邀請你去看幾張宋畫,說這些畫,因為保管不妥,在日本修補後,缺損處無人補筆,要你幫忙。”
   大千道:“你告訴他,我下個星期在德國有個畫展,必須去那裏呆上一個多月,等下次來再說吧。”
   張孟休道:“我跟館長說過,請張大千幫忙的事不用著急。我早晚會說服他移民來美國,到時候有的是機會。”
   “呵呵,來不來美國是命中的事,強求不得。”大千道,“我已經航空公司訂了機票,星期三之前一定要趕到科倫城,郭有守已經在那裏為我訂下了住處。”
   張孟休道:“這樣說來你明天後就要走了。八哥啊,你啊……真是野鶴閑雲,難於捉摸。”
   “有啥法子哦,我一大家子的人,還有四川、上海的那個攤子,都要靠我這雙手吃飯呐,我能閑得住嗎?”
   張孟休無奈道:“那就只能隨緣了。”
   大千道:“德國畫展結束後,我還要去臺灣買一批書籍,看望一些老朋友呢!王新衡幾次來信,說漢卿囚禁在北投很想念我,希望我去和他擺龍門陣。”
   “八哥,張學良大概長期被囚,有些無聊,想找些名人解懷寂寞了。”張孟休道。
   大千神秘道:“你們都不知道,我跟漢卿有四十多年的交情呢。”
   “四十多年交情?世人都不知道這段隱情呀,八哥,你快給我們擺這段龍門陣吧。”
   “老太爺,你跟我們擺嘛!”婁海雲給大千的杯子添上熱水,央求道。
   大千喝過茶道:“張學良在二十年代後期,真是紅得發紫,他在瀋陽辦了東北大學,自任校長,自易幟歸順中央後,他常住北京,開始收藏國畫文物,交結文人朋友。他喜歡石濤,據說花了大錢買了我許多假石濤。有一天,我住在北京的旅館裏,突然茶房領了兩個軍人進來,軍人對我行過禮道,少帥請您赴晚宴,車子就停在下麵。說完做了個有請的姿勢。我當時肯上滲出一陣冷汗,心想糟了,來者不善,我的假石濤一定給她識破了,今天要請我赴‘鴻門宴’去了,但看氣勢,又婉拒不得,只得匆匆給朋友寫了封信,說我被張學良邀去赴宴,若不見我回來,就設法營救等語,寫完封好,連同二枚大洋,交給茶房道,我若今晚不歸,你明晨一早,火速將信按信封地址送往。說罷誠恐誠惶地跟著兩位軍人走了。” .
   大千說得一半,故弄玄虛,開始喝茶。
   急得海雲催促道:“老爺子,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大千放下杯子道:“當時張學良住在錦什坊街東側的順承郡王府。我被軍人引入宴會廳,他見我進來,像迎接老朋友似的,拉住我的手道,今天我請來的,都是北京城裏的學者名賢,當然也不能少了你。轉而拍拍我肩甲,對眾人介紹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畫家張大千,是仿石濤的專家,我收藏的許多石濤,多半是他代筆的傑作。張學良的自謔,引得大家輕鬆一笑,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八哥,你和少帥這個朋友倒交得容易。”張孟休羡慕道。
   “哪里?不多久就讓我吃癟了一次。”大千道,“有一次我在琉璃廠的‘松風閣’古畫店,看中一幅新羅山人華嵓的《紅梅圖》,店主要價三百元大洋,我一口答應,說明天帶了現金來取貨。誰知第二天我去取貨時,店主打躬作揖,滿臉陪笑,說東西已經給別人買走了。我一聽就發火道,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做生意,訂好的東西轉賣給別人,你們這樣做還講信譽嗎?店主依然陪笑道,小店不敢不賣呀,恐怕遇上您八爺也不敢不賣給他。我憤憤問,難道他是天王老子不成?店主閃動著小眼珠道,八爺,您也不要生氣,傷著自己的身子,實話告訴您吧,您前腳走,我還沒來得及將您選定的東西放進庫裏去,後腳張少帥就帶著衛兵過來,衛兵幫著他東翻西找,偏偏看中你要的那幅《紅梅圖》,我說,這幅畫已經有主了,明天來取。少帥摸摸小鬍子問,誰,多少錢訂的?我照實稟告,是張大千,張八爺——三百元大洋。少帥哦了一聲道,我給你五百大洋買定了。八爺您說我還敢說不嗎?我一想,這就怪不得店主了,人家小本輕紀之人敢對少帥說不嗎,這應該怪少帥不講交情,既知道我張某人訂了貨,怎麼可以出高價來爭奪呢,真是仗勢欺人。這樣也好,他買了我的假石濤,我心中也不必牽掛,大家持平。此後由於他軍務忙碌,我們很少碰面。”
   張孟休道:“聽王新衡先生告訴我,你給少帥畫過一幅很精采的《華山山水圖》,這是哪一年的事?”
   大千掐了掐手指道:“那已是一九三五年的事,春天,我和謝稚柳辦完他哥哥謝玉岑的喪事後,約定秋天和他、黃君璧、張目寒等幾人一起去華山登高。那時張學良已經調離北京,奉命率軍去西安剿共了。我們一路上遊山玩水,從洛陽遊罷龍門石窟,就去陝西華陰登臨華山。不知怎麼回事,我們遊華山的事給當時西安綏靖公署的司令楊虎城將軍知道了。我們從山上下來,他的副官已經在山下等著,邀請我們去他的住地玩。他的住處設在西安‘皇城’內,那是庚子年間,八國聯軍攻戰北京城,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逃來西安避難的行宮,當然值得一遊。我們在楊虎城將軍的招待下,在西安玩了幾天。突然於非廠來電,催我們回去看余叔岩的《打棍出箱》。就在我們準備回北平的骨節眼上,張學良突然來了,一見面就跟我索畫,我說我們要趕回北平看余叔岩的戲,黃君璧和謝稚柳也在一旁解釋。張學良是個言出必行的漢子,說請你們在這裏住幾天,幫我畫幾張畫,完了我派軍用飛機,送你們回北平看余叔岩的戲,保證不耽誤你們的大事。”
   “《華山山水圖》就是那個時候畫的?”張孟休又問了一遍。
   “這裏面還有個插曲呢。為了趕時間,我們一住進少帥府就開始作畫。我由於剛從華山上下來,對西嶽的壯麗山景,記憶猶新,當晚就完成了一幅《西嶽山水圖》,氣勢磅礴,頗為得意。為了趕時間,我放到火爐邊烤幹,不料湊得太近,火舌燎上了畫紙,趕緊縮手,畫紙已經燒去大半,我的鬍子也被火舌舔去一大綹。哎呀,欲速則不達……” 大千喝了口茶,繼續道,“我看看天色已晚,索性靜下心來,振筆再畫,一直到天亮,我完成了一幅更為雄偉瑰麗的《華山山水圖》,少帥見了,十分高興,特地開了幾桌東北山珍宴席為我們送行,吃過飯,派軍用機把我們送往北京,下了機場又用軍車將我們送往戲院。”
   卻說大千果然在星期三之前趕到了德國科隆。
   一出機場,郭有守帶了一對年輕男女前來迎接,男的穿黑西裝,紅領帶,舉止儒雅,女的是位德國小姐,明眉皓齒,高挑豔麗。
   一見面,郭有守就向大千介紹道:“ 這是喻鐘烈先生,是黃花崗烈士喻培倫大將軍的公子。 ”
   沒等大千致禮,喻鐘烈搶先拉過他的手喊:“表哥!”
   大千搖著手道:“喻、張兩家本是表親,一點也沒錯,論輩分你應該是我的表弟。”
   郭有守道:“”這樣說來,我們三家都沾親帶故囉。”
   大千道:“沒錯,小時候聽家父說,我有一位姑婆,就是嫁給喻家的。”
   “是的,我也聽說,我家的一位堂伯祖母就是姓張。”喻鐘烈道。
   郭有守打趣道:“俗話說,一表三千里,你們之間的表親還沒出三千里呢。”
   喻鐘烈指著旁邊的德國姑娘道:“這是我的未婚妻,叫艾瑞絲。”回頭用德語向姑娘作了介紹。不知姑娘說了句什麼,喻鐘烈大笑不止,忙作解釋。
   喻鐘烈回頭向大千翻譯道:“她以為您是神父或者中國道士。”
   大千向她打了個拱手,艾瑞絲有些無所適從,喻鐘烈幫他擺正姿勢,教她
   向大千和郭有守作拱回禮。
    大千把雯波介紹給艾瑞絲。艾瑞絲摟住她,在臉上輕輕吻了一口,弄得雯波很不好意思。
    大家一路歡笑,往停車場走去。
   進入車子,喻鐘烈開車,艾瑞絲坐在他旁邊,大千、雯波和郭有守三人坐在後面。
   “表哥您這次來得正好,下個星期我和艾瑞絲舉行婚禮,你和子傑兄正好作為男方的親戚,給我添光。”
   “好,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可惜我知道太遲,沒有準備禮物,只有後補了。”
   “不要牽掛禮物,表哥能來,就是件非常高興得事。”喻鐘烈踩動油門,汽車轉上高速公路。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應該是第二次見到表哥了。” 因為車速快,沒人說話,喻鐘烈的聲音,打破了車廂裏的沉默。
   “是的,那年是丙申年,一九五六年。”大千道。
   “那年我在香港從報上,看到你在郎靜山先生的‘國際藝術人像館’辦展覽的消息,我來探望過你。”喻鐘烈回憶道。
   “不是我辦展覽,是郎先生在尖沙咀開了家‘國際藝術人像館’,我去捧場。”
   “是的,那時我年輕,醉心歐美文明,對中國文化不感興趣,看到你長袍美髯,滿口鄉音,覺得我們之間的文化差異很大,所以那天我們沒有談很多話,只記得你很熱情送到我門口。後來在法國參觀了你的畫展,我的魂魄被你大筆震撼了,我佩服您的精神,在海峽兩岸當權者各自黨爭,無人關心中國文化交流的境況下,你一個人挑起了這付擔子,可不容易啊!我站在你的潑墨大荷花面前久久不語,感受到了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中國繪畫的深邃內涵,領略到中國畫的抽象,平中見奇的奧妙,最可喜的是,我看到了中西繪畫交融的曙光……”
   說話間,汽車進入市內,沿著萊茵河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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