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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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九牛一毛上等好筆 四維八德絕代名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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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拄杖告別八德園 屈身暫寄可以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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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附庸風雅程麻子求中堂 移花接木張大千造假畫
·第十一回 設圈套得計笑俗物 畫並蒂未遂成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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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九牛一毛上等好筆 四維八德絕代名園


   卻說心瑞聽見聲音,心中正感納罕,看見門外走進一個青年來,圓臉大眼,留了一綹黑鬍子,頗為精神,見了大千伏地就拜。
   大千扶起他道:“哈哈,你來得真好,我來給你介紹,這就是我跟你說起過的心瑞,排行第十,小名拾得,你就叫她十姐吧。”說罷,又對心瑞道:“這是我的乾兒子,姓李名龐,又叫順華,他爸爸是在無錫開古董店的,與你二老子和我都是老朋友,以後你們就姐弟相稱吧?”
   順華要參拜心瑞,大千擋住道:“平輩相見,不必行大禮,拱手足也。”
   心瑞起立和順華相互施了禮道:“順華弟大名中的‘龐’字是怎麼寫法?”

   順華在手心中比劃道:“爸爸畫過一幅西藏仕女圖,其中有一條黑狗的,那幅圖的名字叫做《掣龐圖》,就是中間那個‘龐’字。”
   心瑞頓悟道:“哦,知道了,就是龐大,龐雜的龐字。”
   “對頭,爸爸說龐字還友一種解釋,是長毛狗。可是我在書上沒有查到。”順華道。
   “你也跟爸爸學畫畫?”心瑞問。
   “沒有,家父說中國社會傳統禮節已經失傳,在民間保存得最好的,只有張伯伯家了。家父和張伯伯是知交,當年他們一句戲言,我就成了張伯伯的乾兒子。”
   心瑞高興道:“我白撿了一個弟弟,這是好事。”
   順華道:“可惜我不能陪十姐。我在這裏已經快一年了,前一陣去聖保羅看望一位世伯,在那裏住了一段時間,今天我要回美國去了,葆羅兄送我去機場。我是來給爸爸辭行的。”
   大千道:“我在香港時就想,怕你等不及我回來就走了呢。”說著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冊頁道:“你在我身邊待了一年,我得給你留些墨蹟。這是十二開山水冊頁,每頁我都配了一首宋詞,還有一張我的自畫像。”
   順華打開冊頁,第一頁赫然寫著“折柳”二字,不解道,“爸爸,這是什麼意思?”
   大千指著冊頁道:“漢朝時,在長安城東面有座灞橋,去橋的沿途,兩邊植滿柳樹,人們送客到灞橋前,習慣折一枝柳枝,贈給客人,作為告別,歷代沿習, 後人將‘折柳’為送別的代稱,故唐朝詩人權德輿在《送陸太祝》詩中說,‘新知折柳贈,舊侶乘籃送’。李白在《春夜洛城聞笛》中也寫道,‘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順華翻過一頁,只見上面寫著:“順華世仁兄,同客三巴一年,頃將負笈北美,無以為別,案頭有千首宋人絕句,雜取六絕寫此,吳則禮雲:‘更覓何時是太平’,良可興感也……”再翻下去,都是宋詞。他合上道:“爸爸的墨寶,字字珠璣,等孩兒帶回去好好拜讀。”
   大千高興道:“有空再來八德園,我們擺龍門陣。”
   順華放好畫冊,伏地向大千叩了三個頭,含淚告別。大千拉住他的手,由心瑞扶著,一直把他送到樓下,看著他和葆羅乘上汽車,慢慢遠去。
   大千回到畫室,對心瑞歎道:“順華走了,樓海雲這幾天也要走了。”
   心瑞不解道:“樓師兄來了那麼多年,為什麼也要走?”
   大千反問道:“奇怪,我把你養出來,你都要走,海雲不是我的兒子,為什麼不走?”
   心瑞覺得自己失口,笑道;“爸爸,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些年來你在樓師兄身上灌注了不少心血,他真捨得離開你嗎?”
   大千搖頭,無可奈何道:“他也捨不得,我也捨不得,但鳥長大了總要離巢的。”
   心瑞道:“是怎麼回事?”
   大千道:“董浩雲先生在紐約開了家‘四海飯店’,來信與我商量,要聘海雲去當大廚,開始被我婉拒,嗣後他接連來了三封信,一定要我割愛。海雲與我情同父子,我捨不得他離開,但要為他著想啊,這些年來他跟我學了二百多款菜式,並能配製十幾桌色香味俱佳的宴席,若一直把他放在身邊,豈不大材小用,董先生已經在信中調侃我,‘先生獨樂,不肯眾樂,恐為天下人所垢病也’。我去徵求海雲意見,他開始也不願意,後來我勸說,該是出江湖的時候了,大丈夫應以四海為家,後來他終於同意了。”
   心瑞道:“婁師兄人聰明過人,有悟性,可惜他沒有學畫,否則也是一個很好的畫家。”
   大千道:“海雲自幼父母雙亡,在前清翰林尹仲錫創辦的孤兒院裏長大,他讀過古書,還臨過《瘞鶴銘》,所以他做的菜有文人氣息,這也許是被董浩雲看中的原因。”
   “老太爺,”門外傳來婁海雲的聲音。
   心瑞道:“真巧,我和爸爸正在說你!”
   “十姐也在這裏呢。”婁海雲進來。
   大千遞過一張紙道:“海雲啊,到美國去不用怕,那裏我有許多好朋友,他們都會照顧你的。你的老闆董浩雲當然是不用說了,還有一位張孟修先生,與我也有幾十年的交情了,他在華人中很有聲望,我給他寫了一封信。你自己看吧。”
   婁海雲接過信,只見上面一開頭就寫道:“同鄉名廚婁海雲君不諳外語,盼吾兄賜予照顧……”
   婁海雲心裏一股溫暖,正要說些感激的話,大千又從台底下拿出一卷畫道,“這幾張畫是給你應急時送人的。‘四海飯店’的店招,也已經寫好,夾在裏面,”接著又叫雯波給他一個大紅包道,“ 這些錢是給你路上用的,你收好。在美國打工,每年有假期,每逢度假,就來八德園,這裏就是你的家。人在江湖,遇事要多動腦筋,與人相處,還是要記住我的那句老話,捨得,捨得,先舍後得,多幫助人,少求彙報。以後有了錢,娶房脾氣溫和,肯吃苦耐勞的媳婦過日子,人生在世,不外乎為名、為利、為安逸,即使沒有名利,過安逸日子也是很重要的。”
   大千一一吩咐,那神情像父親叮嚀出遠門的兒子一樣,親切,慈厚,細緻。 婁海雲本是個孤兒,從未聽過這樣語重心長的話,聽著聽著,突然喊了聲:“爸爸!”一頭跪倒在地上,放聲大哭。
   大千扶起他道:“不要難過,離開八德園高飛是好事,說明你成熟了, 我為你高興。過兩個月‘四海飯店’開張時,我一定前來賀喜,嘗你的新菜。”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四個人從大千身邊離開,順華、海雲、心瑞和她的兒女蓮蓮,八德園一下子冷清了許多,好在他的心態調節快,把精力放在作畫上,反倒也成全了他的創作。
   卻說,大千一直在研究宣紙的滲透性和水墨的烘染,他認為中國畫從宋朝的巔峰上掉下來後,一蹶不振,近七百年來沒有發展,雖說明末清初時期似有中興,但仍因循守舊,跳不出舊傳統,沒有創新,尤其自他得了眼疾,不能畫工筆劃後,更著重了對這方面的研究,他飽享了“五百年來第一人”的美譽,豈可徒負虛名。他立志要在中國繪畫史上,“指上天一路,新天下人耳目”。這些年來,他每逢夜深人靜,就會用墨汁在宣紙上反復試驗,尋求效果。
   那晚他將勾兌好的水墨,潑在一張四尺的宣紙上,他牽動紙角,左右擺動,控制水墨的流動。一次次,他試完晾乾,晾乾再試,如此反復,突然紙上墨韻突現,出現了筆墨無法達到的效果,一座座山巒,層層迭嶂,青翠可辨,一縷縷雲霧,氤氳捲動,空靈翻飛……這是中國畫史上從來所沒有過的品種,大千自己也怔住了。旋即,他在山腳的空隙處添上一叢樹林、幾椽茅屋,三二高士,悠游其中,自然的墨韻加上人工的巧飾,第一張天人合作的中國畫誕生了。
   他激動地踱步,幾次走到雯波的臥室前,想叫醒她,一起來分享喜悅,但聽見她甜美的鼾聲,又不忍心叫出聲。他又踱回窗前,想喊家勤過來,但開窗遙望,湖邊家勤住的那間小屋,在月色下黑黝黝的,沒有一絲燈光,再看牆上的掛鐘,已經二點多了。唉呀,他摸摸自己的腦袋,差點失聲笑出來,還以為是剛天黑呢。他按住內心的喜悅,在畫的空白處題道:老夫夜半清興發,驚起妻兒睡夢間,翻到墨池收不住,夏雲湧出一天山。 ”
   大千自發現大潑墨的秘密後,這些日子一直閉門謝客,發奮鑽研。
   那日下午,他正在為一張潑墨畫添筆墨,突然雯波進來道:“蔡昌鑾先生來了。”
   “哈哈,蔡昌鑾兄嘛,請進,請進。”大千放下筆,正欲休息,
   “老兄在忙啥子喲,把客人都擋在外頭?” 蔡昌鑾把一隻手提包放在茶几上,抱怨道。
   “哎呀,我這一陣是走火入魔,不由自己哦。”大千歎苦道。
   “老夫子哦,人家都說你是聰明人,我說你還不夠。”蔡昌鑾責怪道。
   “不夠在哪里,你說嘛?”大千接過雯波手中的茶杯道。
   “你常說人生在世,光陰短暫,既然如此,何必自己給自己壓力,自找苦吃呢!”蔡昌鑾埋怨道。
   “古人說,命運,命運,‘運’是指時間,‘命’是指在這個時間段裏各人的得失。你我生活在同一個時間段裏,但因個人的命不一樣,所以決定個人的遭遇和生活方式也不一樣。你有你的福氣,活得輕鬆快活,我有我的苦惱,活得沉重,這有啥法子呢?”
   “這倒也是,我生前活得輕鬆快活,死後名不經傳,你活得操勞忙碌,便身後可以流芳百世,上帝對人是公正的。”蔡昌鑾嘆服道。
   “你老兄有年吧沒有來了,這一陣去哪里忙了?”大千寒暄道。
   蔡昌鑾正要答話,門口傳來家勤的聲音:“老師,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老師正想你呢。”大千招呼道。
   家勤進門。大千指著一堆沒有幹透的潑墨畫道:“你把它一張張晾起來,過會兒你看我補景。”
    蔡昌鑾從茶几上取過包,從中掏出一包棕色的毛髮道:“ 這些日子我穿梭在各家屠宰場,收集牛黃,加工後賣給香港做中藥。我在屠宰場發現,有些牛毛的彈性很好,或許可以做毛筆。”
   大千接過毛髮,細細挑揀,放在紙上道:“這些牛毛粗細不一,彈性不同,各是什麼部位的?”
   蔡昌鑾指辨道:“這些硬而彎曲的,是牛背上的,這些柔軟而細短的,是牛腹部的,這些短而硬紮的,是牛尾巴上的,這些粗細適中,長而堅挺,彈性豐富的,是牛耳朵裏的。”
   “牛耳朵裏的?”大千不解道。
   蔡昌鑾道:“正是,這種毛都出口到英國去的,據說英國最名貴的水彩筆就是用這種毛做的,商人佯稱為貂毛,每支筆賣到三、四英鎊左右,非常昂貴。”
   大千道:“既是這樣,我去弄它一磅,做幾十支毛筆試試,效果如何?”
   蔡昌鑾道:“老夫子啊,這種牛耳毛價格不菲呀。一隻牛耳內只有幾十根,要湊滿一磅,談何容易。”
   大千道:“你做這方面的生意,有熟人,總有辦法可想。”
   蔡昌鑾為難道:“恐怕要發動許多當地人去找,但估計將摩詰鎮附近的牛耳都剪下來,也難湊滿一磅。”
   大千道:“既是這樣,價錢別考慮,能弄到多少是多少吧。”說罷回過頭道,“家勤呀,把這巴西牛耳毛做成毛筆,你估計效果會如何?”
   家勤拿起幾根牛耳毛在手心上試試彈性道:“似乎比狼毫還要好。”
   “我也這樣想。”大千道,“我準備做三百支筆,作為禮品,分送給朋友。以前在蘇州時,我請門人曹逸如的尊人,做過一批宣紙信簽,分發給門生好友,他家是安徽涇縣開宣紙廠的;在安徽郎溪時。我定制過幾千錠墨,作為大風堂的禮品;在成都時,我托景德鎮燒了一批瓷調色盆子。”,大千歎了口氣,又道,“到了海外就沒有在國內那麼好的條件了,只能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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