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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含飴弄孫享天倫 世事滄桑歎流光


   大千在香港每日作畫會客,不覺已一個多月過去了。眼看心慶母女的簽證期限臨近,未免有些不舍,那日閒聊,他對心慶道:“爸爸勸說過你幾次,叫你跟我一起回巴西,那裏有那麼大一個園子,不愁容不下你們母女倆。”
   心慶道:“我向組織請假的期限到了,必須回去,遲到要寫檢查的,再則弟弟一個人在家,沒人做飯,也放心不下。”大千知道,曾正蓉過世後,心健和心慶姐弟相依為命。心健十四、五歲,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看心慶的態度又那麼堅決,就不作聲了。
   心慶回去的那天,大千親自把她母女倆送往羅湖關口,在車上最後一次規勸心慶道:“這是爸爸最後一次說服你了,你跟我回巴西,那裏有舒適的生活和美麗的環境,孩子也可以受到好的教育。”
   心慶不假思索道:“中國人民都在轟轟烈烈地建設社會主義,我能不回去獻出自己的一分力量嗎?”

   大千聽了,半晌無語,別過頭,把口袋裏的零花錢塞給咪咪道:“你媽媽糊塗不懂事,你張大後到爺爺身邊來,你聰聰哥哥,現在在巴西讀書很上進。”說罷,把心慶母女送到海關前,揮手作別。
   卻說心慶有位姐姐叫心瑞。心瑞在子侄輩中排行第十,為此大千借用蘇州寒山寺中“寒山”、“拾得”兩個和尚名字中的的一個——“拾得”,作為她的小名。筆者在第一冊《大陸篇》第四十五回中寫到,聽到小日本投降的消息,大千躲在昭覺寺“藏經樓”上,畫了一堂丈二通景屏荷花。今日要補記的是:那天正好葉淺予也在。他用漫畫記錄了那個場景,後來謝稚柳在那幅漫畫上題跋道:“大千伏地寫荷花丈二通景屏,其左持水盂者為其女子拾得,右鞠躬捧硯者其男子子羅羅,袖手旁觀者,昭覺寺方丈定慧,張目決眥,雙手插褲袋者則製圖者葉淺予也……”其中提到的“拾得”,就是指大千的長女心瑞。心瑞和葆羅是大千身邊的一對金童玉女。她比心慶大三歲,《張氏家譜》中有這樣的記載:“十一世姑心瑞,名拾得,生於民國丁卯(1927)六月十五日醜時,系江蘇上海市馬當路西成裏沿馬路169號生長人氏。適蕭,生子一,女二。”心瑞是大千女兒中長得最漂亮和最有才氣的一個,她從小就能畫會寫,臨得一手陳老蓮的好畫,有一次大千帶她去李秋君家裏做客,秋君看她聰明可愛,央求大千道:“大千啊,把心瑞給我做女兒吧,我太喜歡她了。”
   大千為難道:“這孩子張得特別俏,怕她媽媽不肯呢。”
   秋君無奈,只得退而求其次道:“那就做我的幹女兒吧。”
   大千沉默一下道:“既是這樣也好,我把心瑞和心沛都過寄給你,做你的幹女兒,可好?”
   秋君高興道:“好,好。”
   就這樣,心瑞和心沛就都過寄給了秋君,秋君還根據李家“名”字輩的排行,給心瑞取名叫“李名玫”,心沛取名叫“李名玖”,以後心瑞和心沛見了秋君就喊“寄爹”。
   筆者在前文已經交代過,大千和雯波帶著心沛上飛機。
   解放後心瑞和丈夫蕭建初在重慶四川美術學院當教授。蕭建初研究國畫,她研究工藝漆畫,都很有成就。大千從敦煌帶回來的許多白描殘稿都是由她和蕭建初共同整理出版的,文革後她隨子女去加拿大定居,安享晚年不提。
   卻說心瑞來到大千身邊後,一見面心瑞從箱子裏取出一包內江紅橘道:“爸爸你看這是什麼?”
   大千眼睛一亮道:“家鄉的紅橘好久沒有見到了,久違久違,”說罷就剝食起來,邊吃邊問,“海關是不允許帶水果的,你是怎麼混過來的?”
   心瑞狡黠一笑道:“海關檢查官說,帶水果的,自己到小房間去扔掉,幾個人到小房間裏,見沒人監督,裝裝佯就出來了。”
   大千笑道:“嘿嘿,海關是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地方,你用不誠實的辦法對付不講理的規矩,爸爸不評論。”
   “爺爺說媽媽不誠實,我反對,媽媽是世界上最誠實的人。”蓮蓮在一旁噘起小嘴道。
   大千扔掉橘子皮,搽搽手笑道:“哎呀,我的乖孫女出來為媽媽打抱不平了,過來,給爺爺跳個舞。”
   蓮蓮站在原地道:“我給爺爺跳舞,爺爺給我畫畫,好嗎?”
   大千笑道:“小東西,那麼小就懂得跟爺爺談條件了,長大了還了得。好吧,爺爺答應你。”
   蓮蓮看看母親道:“我跳個《騎馬上北京》吧?”
   心瑞笑笑道:“你挑最拿手的跳給爺爺看。”
   蓮蓮挪前一步,拿過大千的拐杖道:“爺爺,我把你的的拐杖當馬騎,好嗎?”
   “好啊。”大千答應道。
   蓮蓮拿過拐杖,橫跨著唱道:“鈴鈴鈴,鈴鈴鈴,騎馬上北京……”
   大千拍手叫好。
   “北京城裏有個毛主席,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嗨嗨喲,大救星嗨喲!”
   大千的臉色突然陰沉下來,招招手道:“別唱了,爺爺不喜歡聽!”
   蓮蓮以為自己唱得不好,天真道:“我還會唱《社會主義好》呢。”接著就唱了起來:“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反動派被打倒,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
   心瑞見大千臉色不悅,連忙阻止道:“這只歌爺爺也不愛聽,蓮蓮還是唱支《小蜜蜂愛勞動》吧。”
   蓮蓮放下拐杖,擺動小手唱道:“太陽光金亮亮,雄雞唱三唱,花兒醒來了,鳥兒忙梳妝,小喜鵲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幸福的生活哪里來?要靠勞動來創造……”
   大千拍手道:“蓮蓮唱這只歌就對了。蓮蓮要和小蜜蜂、小喜鵲一樣熱愛勞動,熱愛勞動才會有幸福生活,知道嗎?”
   蓮蓮點點頭道:“知道了,爺爺您給我畫畫吧。”
   “呵呵,”大千捋須笑道,“好好,我給你畫。”頃刻,揮毫畫了一幅《寒鳥望巢圖》,一塊石頭上,站立著一隻寒鳥,瞭望遠方,似在鳴啼,意欲歸巢,卻又不知何處落腳,畫完又在左上角題了一行字。
   蓮蓮在拉住媽媽的手臂喊:“爺爺畫小鳥囉!媽媽你看,爺爺畫小鳥囉!”
   大千放下筆道:“慢,蓮蓮聽我念完再說。”
   心瑞道:“蓮蓮別鬧,聽爺爺念。”
   大千用四川話念道:“送一半,留一半,蓮蓮你看看,你要哪一半?”念完,裝作要裁開的樣子。
   蓮蓮見狀,撲上畫桌,雙手擋住畫喊:“爺爺,不能裁!爺爺,不能裁!”
   大千和心瑞捧腹大笑。
   心瑞道:“傻孩子,爺爺不會裁的。爺爺是逗你玩的。”
   祖孫倆正在取鬧,徐伯郊敲門進來,把兩本護照和一迭東西交給大千道:“八哥,心瑞和蓮蓮去巴西的簽證取來了,這是你們的機票。
   大千查看一下護照和機票,感激道:“費你心了。你要送人的對聯我已經寫好,但不知對方是什麼品味,雅俗如何?我選了幾幅誰都能接受的聯語,妥不妥當也不去管他了。”說罷把一卷紙交給了他。
   徐伯郊展開紙張一看,第一幅對聯是:“懶思身外無窮事;得讀人間未見書。”
   大千指著對聯道:“我沒有落上款,你去送給中年人最合適。”
   徐伯郊打開第二副,聯語是:“德無量壽無量;日長明月長明。”
   大千道:“這對就只能送給老先生或老太太了。”
   徐伯郊道:“這對是‘仁者壽’的意思,祝人長壽總不會錯。”說罷又打開一對,聯語是:“一門有太和元氣;十式感孝儀高風。 ”
   大千道:“這是我對聯中最欠雅的一幅了。”
   徐伯郊道:“有人要出大價錢,托我請你寫‘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的生意對聯。我說張先生是萬萬不肯寫的,你們看到張先生寫過這樣的對聯沒有?”
   大千高興道:“徐世兄,你也算是一位知我者了。前幾年我手頭拮据,有人出高價,要我寫福祿壽之類的喜幛,我都沒有答應。”
   徐伯郊道:“天下誰人不知,哪人不曉,張大千所畫人物,要麼是菩薩,除此以外,就是高士、仕女,不畫癩頭和尚,跛腳道士;畫花鳥,只畫芙蓉、翠鳥、鸚鵡,不畫麻雀、烏鴉、燕子;畫山水筆墨清楚交代,絕無邋遢之處。瀟灑、飄逸、高雅是張大千的特色。”
   大千贊同道:“徐世兄所言極是,藝術本身就是表現生活中的美麗,如果表現醜陋,這個世界就變得不美了嘛。”
   通過這次交談,大千認為徐伯郊是懂藝術的,就此對他印象轉好。直到上世紀的八十年代,大千還請他辦事,付與不少好處,當然這是後話。
   卻說心瑞帶著蓮蓮跟隨大千和雯波回到聖保羅,前往機場接機的是葆羅和一群青年人。葆羅和心瑞本是一母所生,兩人相差四歲,自小在一起上學繪畫,親密無間,姐弟倆一見面就無話不談。
   心瑞和蓮蓮初來八德園的幾天,園裏像過年一樣,全園老少都來和蓮蓮玩耍,聽她講中國的故事,看她跳革命舞蹈,聽她唱革命兒歌,陪她和白寶寶玩耍,生活煞是豐富多彩。
   那天葆羅陪著心瑞遊園,一路閒逛,來到“夕照亭”前,它在八德園的最南端,從這裏可以看到全園的景色和建築。
   心瑞道:“這些年你來,你侍候爸爸,做了不少事,功莫大矣!”
   葆羅歎口氣,沒有回答。
   心瑞道:“羅弟,你整日纏繞在爸爸膝下,難道還不稱心嗎?”
   “十姐,圍繞在爸爸膝下,雖然衣食不愁,出入有車,進出交際場所,美言盈耳,受人追捧,然而……”葆羅欲言又止。
   “羅弟,難道你還不知足嗎?”心瑞納罕道。
   葆羅指著不遠處一棵大榕樹道:“你看那棵樹,因為太大了,所以下面連小草都不長,陽光被他茂密的樹蔭擋住,水分被他強大的根須吸幹,咱們爸爸就是這麼一棵大樹,你說十姐,我生活在這棵大樹下能幸福嗎?”
   “哎——咱們的爸爸是太厲害了,外面說張大千是五百年來第一人,畫啥像啥,咱們做子女的怎能趕得上他,所以幾位哥哥就乾脆就不作畫了。”心瑞道。
   葆羅道:“正是這樣,咱們張家的藝術傳承,到爸爸這代也就斷了,你說咱們這一輩中,畫得最好的是六哥彼德,偏偏天不假年,早早把他收走了。”
   “其實咱們這一輩中,除了六哥彼德之外,三哥心銘、八姐嘉德,包括你都畫得不錯呀,可惜都被爸爸的名氣蓋住了。我是沒有辦法,為了糊口,在學校裏研究漆畫,談不上是搞什麼藝術。”  
   “十姐,我把爸爸比作大榕樹沒錯吧?”葆羅笑道。
   “唉呀,還有你那姐夫呢,這幾年越老脾氣越壞,有時候圖畫到一半,把紙撕了,對我直吼,我為什麼做你爸爸的女婿呀!奇怪,學不像就學不像唄,朝我發脾氣幹嗎。”心瑞道。
   葆羅安慰道:“也難怪呢,一個大男人,畫了一輩子畫,上面有棵大榕樹遮著,出不了名,這種心情我是理解的,十姐呀,你也理解一下吧。”
   心瑞道:“我理解,他這一輩子不容易,歷次政治運動整得抬不起頭,心臟又不好,情緒好的時候,我勸他說,畫著玩玩,修心養性,咱們又不靠這吃飯。別和爸爸比,這天底下畫畫比不上爸爸的人太多了,不在乎咱們兩人,畫不好別生氣,生氣了,對自己心臟不利。有時候他也聽得進去。”
   姐弟倆沉默一會,心瑞問:“姨兒侍候爸爸盡力嗎?”大千的子女們把雯波叫做“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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