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半空堂
[主页]->[人生感怀]->[半空堂]->[第三十五回 馬連良說話身不由己 孟小冬畫像綽約多姿]
半空堂
·首次台湾游
·我和《科幻世界》
·阿O王国(上)
·阿 O 王 国(下)
·上海人和“汏屁股”
·郁达夫的四封情书兼记黄苗子和郁风
· 仓皇北顾何时还
·善和恶的手
·我家三弟
·读《红狗》的联想
·老子虽死 可奈我何
·游岳麓书院记
·党妈妈的奶头
· 旧文新帖话江总
·从月饼说到其他
·反三俗要不得
·眇翁张先生传
·回忆童恩正
·书坛耆宿张光宾
·小 人 丁 木 匠 传(第一至三章)
·永久的遗憾
·德法记游
·日本关西记游
·“冠生园”创始人冼冠生之死
·都是老蒋遗的祸
·红都妖孽
·第一回 天安門廣場冤鬼說國情 紀念堂僵屍還魂問原由
·第二回 大兵论时政 江青告御状
·第三回 石獅子索紅包 老道士說因緣
·第四回 陕西老农罚款长安街 盐水瓶罐急救天安门
·第五回 坐的士司机发牢骚 吃烤鸭教授诉苦经
· 第六回 暴發戶鬥富擺闊 流浪兒哭窮喊苦
·第七回 開國功臣成乞丐 過氣天子蹲牢房
·第八回 乱臣贼子夜半说马列鬼话 昏君独夫私下论权术阴谋
·第九回 庐山内幕臭 世事颠倒多
·第十回 小野鬼出口不凡 大行宫藏垢纳污
·第十一回 潘汉年呼冤还我清白 周恩来劝架大局为重
·第十二回 天下事事事有报应 抽挞声声声入骨髓
·第十三回 厚颜谈帝皇秘诀 清心说茶艺轶事
·第十四回 蒋介石怒斥马列 毛泽东讥讽孔儒
·第十五回 胡适之有的放矢 毛幽灵无言以答
·第十六回 究竟谁假抗日真夺权 就是你明合作暗分裂
·第十七回 老战友自曝革命底牌 祖师爷亮出理论真相
·第十八回 基本群众呼唤伟大领袖 半空道人占卜共党气数
·后记
·君子国和小人国
·他们何苦
·论新兴行业
·无耻文人说无耻
·说沈绣 谈风月
·唐人街牌楼下的故事
·苏联无男子 中国多奇女
·说“玩”种种
·我心中的六四
·我的朋友秦晋
·我知道的瞎子阿炳
·把壶说壶事
·亚法大自在歌
·杂 谈
·宁波阿娘的故事
·浅谈上海的苏北群体
·金 根 伯 伯
·浅谈福州路书店
·我和上海同乡会
·老友龚继先
·朽 翁 小 記
·无锡周家
·我和《大成》有段缘
·我逃台湾的感受
·母国的电视不忍看
·浅说甲申到甲午
· 我 懂 了
·香云纱和连环画
·讀照後的感慨
·为庞荣棣喝彩
·黃庭堅的《經伏波神祠》卷及其他
·回忆朱延龄二三事
·
·历史随想篇
·我的耷鼻涕表弟
·屎的抗议
·诗的葬礼
·怪 谁
·为庞荣棣喝彩
·谈“逼”
·不 怕 歌
·不忘当年“上体司”
·谢天公赠书
·痛说江亚轮沉没
·读史杂叹
·吴清源先生逝世感言
·浅说黄异庵
·忆公何止念平生
·和张大千神侃
·台北街头小记
·说一件旧事
·叹中华赞国士
·浅说汉奸梁鸿志
· 賽金花和洪鈞
· 一封關於毛江私生活的信
· 厥倒歌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第三十五回 馬連良說話身不由己 孟小冬畫像綽約多姿


   卻說郭有守告別了大千,坐上汽車,出了八德園,迫不及待地打開禮品,原來是一本冊頁,題簽是《黃山山水》,前後共十二幅,計有《慈光寺》、《新安江》、《七裏瀧》、《天門》、《沐湯泉》、《西海群峰》、《文殊院》、《蓮花峰》……最後一幅是《黃山後澥》,大千在上面題道:“壬寅七月,子傑四弟自巴黎來三巴,在八德園一月,偶話黃山之遊,為寫十二幀贈別,爰。”
   命運是人生的軌跡,兩根人生軌跡的交叉或平行即是緣分,郭有守和張大千的命運軌跡,經過長時間的平行後,就各自分道揚鑣了,他倆的緣分也就此結束。
   大千送走郭有守後,看見雯波從後面走來道:“郎先生來電說,下月初大陸有好幾個京劇團要來香港演出,馬連良先生也隨同中國京劇團一起去,他希望我們在這之前趕到香港。”
   “下月初……”大千掐了掐手指道,“要得,叫沈先生準備機票,月底前趕到香港還來得及。”

    回到畫室,大千戴上眼睛,給心瑞、心慶寫信,告知抵港日期,並轉告家裏人,回信可寄香港郎靜山先生的兒子郎毓瑞家轉交云云。
    踏進郎靜山的家裏,大千看到高嶺梅和一位面熟的朋友已經在那裏等待了。那人見到大千,站起來熱情道:“張先生還記得否,我叫沈惠窗,以前是上海《亦報》的記者,和你的學生董天野是同事,那時經常去三小姐家中看你們作畫。”
   “哦,”大千想起來道,“我們還一起吃過大閘蟹。”
   “對,還有陳巨來。”沈惠窗補充道。
   郎靜山介紹道:“沈先生準備在香港辦一份雜誌,專門登載老上海的掌故、畫壇藝話、戲劇票友、評彈曲藝……”
   沈惠窗自我介紹道:“許多逃港來的上海人,向我歎苦,說這裏沒有一本高格調的雜誌。”
   高嶺梅道:“香港嘛,本身就是文化沙漠,那些廣東原住民,不是捕魚就是種地,要麼就是做小生意,沒有讀書人,哪來高格調的雜誌。”
   沈惠窗道:“經過遊說,總算蘇浙同鄉會的徐會長肯解囊,每期貼補萬把港幣。”
    高嶺梅笑道:“香港人有句發噱的話,叫做你要害一個人,最好叫他去辦雜誌。”
   “ 我在上海吃了大半輩子的報界飯,到了這裏肩不能擔,手不能提,除了辦雜誌,再作馮婦,別無選擇。”沈惠窗無可奈何道。
   大千道:“辦一本高格調的雜誌很重要,刊名取好了沒有?”
   “取好了,叫《大人》。”沈惠窗道。
   “大人?語出何典?”大千不解道。
   沈惠窗解釋道:“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郎靜山道:“好啊,既有忠貞愛國之心,又有譏刺小人之意。”
   大千點頭道:“這樣聽來就有點意思了。”
   沈惠窗在香港的上海人中非常活躍,剛逃來香港的上海人,都會托他找工作,尋親人,因此他那裏的消息很多。剛才聽他說起陳巨來,大千不由關切道:“陳巨來最近有消息嗎?”
   沈惠窗道:“陳巨來啊,憑他和梁鴻志以及國府要人間的私交,就叫他交待不清了。據說最近他從提籃橋監獄放出來,生活十分潦倒。”
   大千歎息道:“巨來不修口德,好藏否人物,容易得罪人,又不善理財,日子是一定艱難。”
   沈惠窗笑道:“你住在天涯海角,不知中國國情,如今大陸有何財可理,一些新來港的舊友說,中國人民銀行以九十六元人民幣一兩的價格收購黃金,而南京路山陽食品店的一隻高級肉饅頭要賣到五毛銭,你算算,一兩黃金只能換一百九十二隻肉饅頭,這叫老百姓的日子怎麼過。”
   “什麼叫高級肉饅頭?”大千不解道。
   沈惠窗道:“凡是價格漲得離奇的東西,都冠上‘高級’二字,例如‘高級糖’、‘高級餅’、‘高級酒’、‘高級煙’,不一而足,更有甚者,還有高級飯店,當然那裏的價錢更不是一般平民所能消受的囉。”
   郎靜山道:“大陸的笑話是講不完的,我們還是談談去見馬連良先生的事吧。”
   沈惠窗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票子道:“馬先生隨同中國京劇團來港演出,票子很緊張,只有弄到兩張,今天是最後一場,他們兩位前幾天都已經去看過他的《借東風》,今晚是他的告別演出。這兩張票就送給大千兄夫婦吧。”
   大千道:“不行,你要陪我去見馬先生的,我內子可以留在家裏。我兩一起去看,散場後我作東,請馬先生一起吃晚飯如何?”
   沈惠窗道:“不可,馬先生身旁有人監視著。昨天他和我說話時環顧左右,特別謹慎。據知情人說,監視他的人,是他一個行李的學生,表現很左,馬先生的一舉一動,他都去向領導彙報。”
   大千歎口氣道:“一九五零年,我和馬連良、張君秋一起滯留香港,當時香港經濟不景氣,京戲沒有人看,馬先生試演了幾場,賣座率不足,還賠了幾十塊銭,後來周恩來派人來,請他和張君秋回去。他猶豫不決,臨行前,他夫婦倆邀我陪他去香港命相大師袁樹珊那裏算命。袁樹珊說他還有十五年好運。他相信了,就決定回去,臨行前我還悄悄地提醒他,你是有阿芙蓉嗜好的,回去能允許你抽嗎?他說,他已經和周的聯絡員談妥了,周將此事交給彭真處理,彭答應我們少數人作為特例處理,因此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我說無數事實證明,這批人是沒有信義的,小心兵不厭詐。他說沒有辦法,北京還有九十多歲的老娘,他是孝子,要回去盡孝,這樣我就不再勸了。”
    沈惠窗道:“馬先生糊塗,回去不久,人民政府很抬舉他,派他的劇團和梅蘭芳先生、周信芳先生的劇團一起去朝鮮慰問演出,他不明白這是光榮任務,竟然跟軍隊要一千零七十萬元的出場費(舊幣,折今一千零七十元),這事弄得委派方很惱火,經過討價還價,有人提醒他說,這是慰問最可愛的志願軍的。於是,他答應每場減免七十萬元(舊幣折今七十元),有人再次提醒他說:‘別的劇團只收演出費’。於是,他和劇團決定每場再減免五十萬元(舊幣,折今五十元)。”
   大千搖頭道:“這就是馬先生的不通達了,拉皇差是給你面子,你敬酒不吃變成要吃罰酒了。”
   “可不是,他老先生不但不領情,還在背後發牢騷說,唱戲人就是靠戲吃飯,這是百把年來的老規矩,就是給皇上唱戲,也得受“賞銀”,而且只多不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這一下,可犯了眾怒,上邊認為,馬連良給最可愛的人演出,還斤斤計較要錢,這是對正義的褻瀆,是反革命事件,於是《戲劇報》登了批判文章,文化部做了類似反革命行為的結論,被寫入檔案。”
   “唉,真是自討苦吃。”郎靜山歎道。
   “經過領導做思想工作,馬先生最後在劇團做檢查,再在《戲劇報》發表自我作踐的文章,公開道歉,並向批評者表示由衷的感謝,這事才算了結。”
   大千和沈惠窗在朗家匆匆吃完晚飯,把雯波留下,拉著沈惠窗就出門。
   劇場裏人頭濟濟,這幾年由於大陸人口的大量湧入,香港的經濟情況大有好轉,娛樂行業也空前繁華。大千心中思忖,要是馬先生捱到今天或許也可以出頭了,可惜歷史是不可逆轉。
   今晚演出的是馬連良的拿手好戲《救孤搜孤》。
   《搜孤救孤》說的是,春秋時晉國的忠良趙盾一家,被奸臣屠岸賈所害。趙氏的家人程嬰,暗中將趙氏孤兒趙武救出。屠岸賈要對趙家斬草除根,限令十日內獻出趙武,否則,欲將晉國與趙武同齡的孩子都殺掉。情急之下,程嬰與公孫杵臼定計,由程嬰將自己的兒子交給公孫杵臼,再由程嬰向屠岸賈告發公孫杵臼隱藏孤兒,屠岸賈信以為真,抓住公孫杵臼,將他和假孤兒一起處死。 程嬰因舉報有功,得到了屠岸賈的賞識,他的兒子(實質是趙武)也得到了屠岸賈的疼愛,被收為義子,但是只有程嬰自己知道,親生兒子已經和公孫杵臼一起離去了,活下來的是趙武。程嬰背負賣友求榮的駡名,含辛茹苦培養趙武,要她長大後為冤死的趙氏一家和公孫杵臼去報仇。十五年後的程嬰感覺時機到了,他把這離奇曲折的故事,畫成一套連環畫《雪冤圖》,告訴趙武這樁驚天冤案。最後趙武憤起報仇,奸人屠岸賈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馬連良在戲中扮演程嬰,他在繪製《雪冤圖》時唱道:
   
   我老程嬰提筆淚難忍,千頭萬緒湧在心。十五年冤屈俱受盡,佯裝笑臉對奸臣。晉國中誰不說我老程嬰,貪圖富貴與賞金,賣友求榮,害死孤兒,是一個不義之人。 誰知我獻出了親兒性命,親兒性命,我的兒呀!撫養著趙家後代根……
   
   這一段唱詞,委婉淒涼,迴腸盪氣,博得陣陣喝彩。
   大千跟著眾人不時鼓掌,大聲喊好。
   謝過幕,大千就拉著沈惠窗道:“快去後臺見馬先生吧。”
   進入化粧室,馬連良正在卸裝,大千大聲喊道“溫和兄(馬連良,字溫和)。”
   馬連良聽見有人叫他的字型大小,心中一陣溫馨,猛一回頭,看見大千向他走來,高興道:“您也來啦?”
   大千拉著他的手道:“十多年不見,我們都老啦。”
   兩人拉住手,四目對視,似有千言萬語,一時不能啟齒。
   這時走過一個人來,滿臉堆笑道:“歡迎你們,我是中國京劇團的李某人。”
   馬連良聽見聲音,放開大千的手道:“大千兄,多保重!”
   馬連良態度的突然轉變,使大千感到驚愕,無所適從,冒出一句話道:“今晚我們一起去吃宵夜吧?”
   馬連良看看李某人,無可奈何道:“多謝,不去了。”
   大千感到納罕:“在北京時不是散了戲,我們經常一起上館子的嗎?”
   馬連良無奈道:“我們有外事紀律的,不能去。”
   李某人像小丑一樣,在一旁陪笑。
   沈惠窗見狀道:“你們兩位大師難得見面,大家就一起合一張影吧。” 說罷,故意又向李某人道,“照張相不會破壞你們的紀律吧。”
   “可以,可以。”李某人滿臉堆笑道,“你是記者,昨天來過。”說著往馬連良身邊靠。
   沈惠窗把相機交給旁邊的人。張大千和沈惠窗的後臺之行,總算留下了這張四個人合影的歷史相片。
   大千想起剛才在朗家沈惠窗的話,覺得馬連良身不由己,說話不便,便拿出一張畫道:“溫和,看了你的戲,沒有什麼答謝,這張畫留給你做紀念吧。”
   馬連良苦笑道:“多謝了,我馬連良心領了。”
   大千著急道:“溫和,我沒題上款,你收了變銭也行。”
   馬連良道:“我們有外事紀律,拿禮品回去要寫報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了吧,再則現在這年頭,還有誰在買畫。”說罷,主動背過身去道:“大千兄請回吧,我馬連良心裏心裏明白著呢!”聲音有些顫抖。
   大千拿著畫,眼睜睜地看著馬連良回更衣室去,一時哽咽,眼淚奪眶而出。
   沈惠窗看到這副場景,對大千道:“馬先生有難處,我們回去吧。”
   大千回到朗家,晚上輾轉反側,一宿未眠,第二天和郎靜山吃早飯時提起此事,郎靜山道:“大千啊,別生氣,我們香港人見多不怪,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這套把戲。”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