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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循循善誘教子女 振振有詞說忠義


    大千接過兩封信,展開信紙,看到一封是大女兒心瑞寫的,另一封是二女兒心慶寫的。兩封信的內容大致相同,說當局已批准他們去香港探親,心瑞準備明年五月份帶女兒蓮蓮來港與老父見面;心慶的信中說,他準備帶女兒咪咪于明年三月份去香港,希望在那裏見到爸爸。
   大千不相信這是真的,他擦了擦眼睛,再看一遍,果然如此。他神情激動道:“沈先生,你按信上地址,給我的大女兒心瑞匯兩千美金。”最後又叮囑一句,“別跟師母說。”
   沈武侯為難道:“我早上查過帳,前天花匠和廚房的工資剛發掉,黃弘恂又買了一些裱畫零星用品,婁海雲又進了五公斤非洲鮑魚和十公斤金山魚翅,葆羅今天早上拿去五十萬巴幣,說是養雞場需要添置飼料……現在賬上總共還有十萬巴幣。”當時巴幣和美金的比例是一比一千六百,十萬巴幣只合六十幾塊美金。大千聽了不乏幽默道:“看來靈池的水又要乾涸了,你設法去籌措一下吧,等《讀者文摘》的潤筆費來了,把窟窿填上。”
   “這……”沈武侯遲疑著出去。

   大千轉身給香港的李祖萊掛一隻電話,關照他立即給成都的二女兒心慶寄二千五百美金,李祖萊立即應諾,沒作解釋。
   家勤覺得奇怪道:“老師,你手頭若拮据可跟我拿,何必去麻煩祖萊七叔呢?”
   大千小聲道:“你不知道,我家生齒日繁,向我伸手的人多,若全叫沈先生寄,給你師母知道,恐引起不快,所以我分而寄之。”說罷,把手掌伸到家勤面前道,“你看,老師指掌間的漏縫多,賣畫得來的銭,都漏出去了。”說罷,
   回到畫案前坐下,換了副眼鏡,給兩位女兒寫信,給長女心瑞的信中,吩咐他臨行前,務必去內江老家探望四老子和四袮,問他們出國申請的事進展如何,並送二百美金作為零用;給二女心慶的信,吩咐她臨行前去洛帶探望三老子和三袮,並將他們買妥的狗皮膏藥帶來,同時關心二老的出國的事,並送二百美金,補貼家用,另外三百美金是給九侄心義的,因他被打成右派後降級減資,生活無著,還有二百交給心健。
   運筆至此,筆者不得不嘆服他老人辦事縝密,就連這等芥子小事,都想得如此周到,難怪歷史要推崇他為“五百年來第一人”了。
   八德園是一座不在中國土地上的“中國名園”,在它存在的幾十年間,接待過許多王公貴卿,文人碩彥,名賈钜賈,影星歌媛,但其中有一位與上述四種名流都挨不上邊的小人物,此人不可漏提,容我慢慢道來。
   卻說還是大千和善子住在網獅園的時候。有一天,善子去探視母親,留大千一人在殿春簃作畫,忽然房東老太牽著心慶和葆羅兩個孩子的手在門口嚷道:“八先生我來告狀了,這兩個孩子,到我佛堂裏偷供果吃,把供盤也打碎了。”
   大千聞聲出來問:“怎麼回事?”
   心慶和葆羅主動跪下,泣告道:“剛才我和弟弟去園裏玩,看見佛堂的大門開著,弟弟要進去,我說奶奶說我們是信天主教的,不能進去,給奶奶知道要挨駡的。弟弟說奶奶在房裏和阿爸談事呢,看不見的,就這樣我和他進去了。進了佛堂,弟弟看見菩薩前面的供盤裏有幾個大橘子,他說要吃,我就拿給他。”
   大千問葆羅:“是這麼回事嗎?”
   葆羅哭泣著點點頭。
   大千回過頭,對女主人作揖道:“請老人家了原諒,這是我的過錯,養不教,父之過,打碎的供盤,改日我一定買了賠你”
   老太太見大千這般謙恭,便和風細雨道:“八先生不必把這是放在心上,孩子不懂事,知錯就好了。”
   大千送走老太太,回頭把心慶和葆羅叫進畫室,和風細雨道:“現在罰你倆站在我畫桌,看我畫畫,聽我講故事。”
   姐弟倆挪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站著。
   大千道:“我今天給你倆講一個咬乳頭的故事。從前有個孩子叫阿尖,從小不好好念書,偷雞摸狗。他第一次做賊,在街上偷了人家兩條幹魚,別人追來,他把幹魚放在牆上,用背倚著,叉起雙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人家看他手裏沒東西,就放過他了。阿尖把贓物帶回家,他媽媽不但沒有批評他,反而讚揚他聰明;第二次他又偷了人家兩隻碗,主人追來。他急中生智,往街沿上一坐,把兩隻碗扣在膝蓋上,拉下衣襟,又被他逃脫。回到家裏,媽媽又表揚了他一番;有一次他媽媽說,家裏的食油吃完了,阿尖做了兩個大棉球,用線栓著往油店的油缸裏一浸,拔腿就逃,回到家裏媽媽又對阿尖表揚一番。由於媽媽的縱容包庇,阿尖的賊膽越來越大,最後成了神偷慣盜,被官府抓去殺頭。殺頭那天,他媽媽來刑場送行,他拉著媽媽的手說,娘啊,孩兒要走了,想最後吮娘的一口奶。媽媽見他是最後的要求,就同意了。阿尖一口咬下了媽媽的乳頭,怒吼道,我恨死你了,你為什麼我第一次偷東西起就表揚我!”
   大千說完,故作沉默。
   小葆羅迫不及待問:“爸爸,阿尖後來被殺頭了嗎?”
   “當然殺啦。你們知道爸爸為什麼要講這個故事嗎?”
   “偷東西不好,是壞人。”小葆羅道。
   “偷東西要受到大人處罰,否則越偷膽子越大,要殺頭的。”
   “對拉,”大千和顏悅色道,“你們知道了就行了,下次可不准犯囉。因為你們是初次,今天爸爸原諒你們,你們可以出去玩了。”
   兩個孩子如釋重負,異口同聲道:“謝謝爸爸,我們保證以後不再犯了!”
   “好!”大千放下筆,摸摸他倆的腦袋道:“去吧,去向那位阿婆認個錯。”
    “好的。”孩子們答應著,拉著手出去。
    大千剛要繼續作畫,聽見虎兒咆哮,他想虎兒是認識孩子的,不會發威,一定是有生人來了。他迎出去,發現葉恭綽和一位陌生人站在門口,他喝住虎兒,把客人引進客廳。
    一番寒暄後,葉恭綽介紹道:“這位是李文卿先生,無錫崇安寺‘文源齋古玩店’的東主,與我是老朋友,今天他拿了幾幅古畫來我處鑒定,我跟他說善子和大千昆仲就住在前面,請他倆掌眼比我強,他歡喜異常,我就冒昧陪他來了。”
   大千道:“恰巧二家兄探視家母去了。”
   李文卿起身作拱道:“久仰八先生大名,今日榮登寶府,實是三生有幸。只怕初次見面就有勞您了。”
   大千道:“既是葉先生的老朋友,就不必見外。”說罷,把客人領進畫桌前。
   李文卿打開畫軸,見是一張署名唐韓幹的《牧馬圖》,上面有宋徽宗的題跋和“丁亥大觀”的款式,大千仔細看了一遍,沉思不語。
   李文卿道:“葉公已經過目,想請您再掌掌眼,不知八先生意下如何?”
   大千猶豫道:“不知李先生想收藏此畫呢,還是想作買賣過手。”
   李文卿不解道:“文卿愚鈍,不懂八先生意思?”
   大千道:“你既是葉公的老友,我就不說外人話了,不過我這話也是管窺之見,僅供參考。”
   李文卿道:“八先生不要賣關子了,直話直說吧。”
   大千道:“李先生想收藏此畫,我看值得,這至少是宋人的仿作。”
   “宋人的仿品?”李文卿大吃一驚。
   大千肯定道:“凡古畫上有‘丁亥大觀’之宋徽宗款式的,均不可靠,你看這宋徽宗的瘦金體,筆法太過瘦硬,畫中馬的造型也太臃腫,線條太過修飾,不古樸,更談不上有龍馬精神。”
   “佩服!”李文卿道,“八先生的判斷全在理上,我駁不倒您,就認了。”
   大千對兩位客人作拱道:“哈,我是關公面前舞大刀,貽笑大方了。”
   李文卿收攏畫軸,坐下道:“剛才我在門口,聽八先生給孩子講陳阿尖的故事。八先生好耐心。”
   大千道:“慚愧,剛才我的話全被你們聽去了?”
   葉恭綽道:“我們進門以為你這裏有客人,後來聽你在給孩子講故事,就不打斷了。”
   大千道:“孩子無知,偷吃了房東老太的供品,他老人家來告狀了。”
   李文卿道:“八先生故事中的阿尖,性陳,就是我們無錫人氏。據老一輩說,阿尖伏法那天,刑場四周人山人海,旁觀者無不拍手稱快。據說官府去抄家時,抄出整整一船贓物呢。”
   大千道:“對孩子的教育一經發現壞的苗子,就要立下猛藥,不可姑且,但要像使用毛筆一樣,既要有力,又要講究軟硬兼使。”
   李文卿道:“看你這樣教育,我想起我家小犬,在洋學堂讀書,傳統禮儀,全不知曉。”
   葉恭綽道:“中國的舊式教育,《四書》、《五經》是教育怎麼做人的,洋學堂只注重數理化,不注重人倫道德教育,是有後患的。”
   李文卿道:“今後有機會,我一定把小犬順華拜倒在八先生門下,學習舊禮儀。”
   大千捋須道:“哈哈,只怕我不能勝任呢。”
   卻說李文卿通過這件事和大千交了好朋友,成了大風堂的常客,還說定將二兒子順華過寄到大千名下,作為義子云云。
   一九四九年李文卿舉家移居美國,大千居住阿根廷時他們還有書信往來,後因大千居無定所,彼此就斷了聯繫。
   光陰荏苒,若干年後的一天,大千正在八德園的畫室中和榮爾仁夫婦聊天,突然婁海雲領了一個身體魁梧,留長須的陌生青年進來道:“老太爺,他是我多年前學藝時的師弟,從美國尋訪至此,說是你的乾兒子,一定要拜見您,我拗不過他,就把他帶來了。”
   大千看那青年,二十來歲,圓臉,滿嘴黑須,聲音響亮,長得也還英俊,心中有些歡喜,剛要開口,那青年口喊:“爸爸!”納頭便拜。
   室裏突然一片寧靜,榮氏夫婦心中頗為納罕。
   大千也詫異不已道:“你這……”
   青年爬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封通道:“晚輩叫李順華,小名龐。先大父叫李文卿。先大父臨終時告誡小子,說曾將我過寄您膝下為不孝子,並叮嚀日後有緣,一定要拜倒寄父膝下學習古禮。”
   大千打開來信,信紙已經泛黃,紙角也被磨損,但確是文卿手跡,一封長信,先是回憶昔日的歡樂,接著道盡全家顛沛流離,流落他鄉,謀生艱難的苦楚,最後用托孤的語氣道:“弟有一事久懸於心,犬子龐,曾過寄膝下,予命懸黃泉之際,囑其日後有緣,不忘投奔寄父膝下,學習古禮,開其愚頑,竟我未教之願,拜託,拜託……”
   大千收好信,用手掌比劃道:“哦,你就是小龐,當年我見你,還那麼小,既來了,就在園裏住下吧。”
   順華又要磕頭致謝,大千拉住他道:“免了,你和海雲學過做菜,你可先在廚房幫忙,有空去園裏轉轉,學些園藝,也可來我畫室學畫,聊天。”
   回頭對海雲道:“你去找阿陸姑,替他安排住處,然後把葆羅介紹給他,讓他們年輕人多交流。”
   大千打發走他兩人,榮太太打趣道:“啊育,我聽見他叫你爸爸,嚇得我的眼睛不住往門口瞧,擔心張師母闖進來,誤解你在外面的私生子回來認宗了。”
   大千也笑道:“我起先也吃了一驚,後來聽說是李文卿兄的兒子,我就明白了。李文卿也是你們無錫人,他是開‘文源齋’古董鋪的。”
   榮爾仁道:“哦,我知道了,他的店就開在崇安寺街上,如果沒記錯,他爸爸是個高個子,禮帽長衫,後面跟個小廝,背著包裹,經常來我家兜銷古董,我家客廳裏那只青銅商鼎和案幾上的一對康熙花瓶,就是他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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