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半空堂
[主页]->[人生感怀]->[半空堂]->[第三十三回 鐵幕難阻師生情 觸景又憶前朝事]
半空堂
· 杨志卖笔
·“国治”和“家齐”邓散木的两个女儿
·哭 太 湖
·那次游故宫
·屌的呐喊
·想起了老干部杨石平
·《张大千演义海外篇》作者后记
·开幕式的一大败笔
·他乡演义
·题叶浅予先生“飞天”小画
·整理旧照片有感
·奇妙的“以怨报德”
·玩出品味来(相声)
·唉,上海女人
·有个死人叫张永辉
·游 洛 阳 记
·猪 是 不 知 道 的
·看中共究竟选落哪只棋子
·“秀色”“可餐”的 翠 蜓 轩
·读书杂感之一
·一 身 清 廉 说 斯 老——追忆孙道临先生三二事
·张大千的诙谐
·张大千的慷慨
·张大千的饕餮
·张大千的孝悌
·张大千的经济账
·乡关瘦马
·读书杂感之二
·读 书 杂 感 之 三
·谜 语 继 续 猜
·读书杂感之四
·读书杂感之五
·从谢晋之死谈传统妻妾制婚姻
·乡愿丁淦林
·读书杂感之六
·父亲凄惨的笑容
·狗 是 知 道 的
·读 书 杂 感 之 七
·写给胡锦涛看的故事之一——追究老鼠莫怪猫
·我在中国碰到的几个警察
·读书杂感之九
·12月26日——四十年前的今天
·我记忆中的外滩
·因果耶 报应耶
·为嫌根不长 差点把命丧
·毛泽东仇视知识分子钩沉
·我 的 意 识 流
·兩個胡適紀念館的觀感
·残荷败枝话隽永
·希望那本书重现人世
·爰翁九泉应含笑
·明朝最后的那段路
·从成都到映秀
·领导算什么东西
·明朝最后的那段路
·张大千和徐雯波的长子张心健之死
·两个国家培养出来的中国人
·难扶大厦既倾
·读书杂感之十
·读书杂感之十一
·读书杂感之十二
·读书杂感之八
·读书杂感之十三
·读书杂感之十五
·天呐,哪个杀千刀干的
·追 记 摩 耶 精 舍 ——兼追思台湾历史博物馆老馆长何浩天先生
·成全一堆米田共
·银 川 履 痕
·活该今日成化石
·向 花 旗 致 敬
·两个社会两件小事
·大风堂下说近生
·想 起 了 邹 容 烈 士
·大邑游
·故乡演义
·“解放”与“解手”
·我的姨妈施雪英
·人死了去哪里
·我亲身经历的一次民主
·梦醒说双亲
·張大千演義(海外篇)
·第一回 老友相逢歎浩劫 稀客來訪索荷圖
·第二回 遇故友訴述前事 聽和田預測未來
·第三回 紅袖添香傳佳話 灰箋畫梅寄子侄
·第四回 一瓣馨香祭甘地墓 幾番相思落大吉嶺
·第五回 居異國家山路遠 憶敦煌黯然神傷
·第六回 骨肉相逢敘天倫 事出無奈賣藏畫
·第七回 說國花褒梅貶櫻 巧斡旋逢凶化吉
·第八回 舉家擇遷阿根廷 總統造訪昵燕樓
·第九回 哭愛侄張家失續音 晤洋人大千說國寶
·第 十 回 美水幽景賞瀑布 動極思靜選吉地
·第十一回 掘土成湖築奇景 以畫易松留佳話
·第十二回 陰差陽錯老蔣蒙冤 鵲巢鳩佔夫人惹氣
· 第十三回 呼友連袂巴西遠 聽曲還是鄉音親
·第十四回 吃榴槤其味無窮 逗猿猴妙趣橫生
·第十五回 搜盡奇葩綴名園 賠光血本枉經商
·第十六回 諏⒋箫L堂作中藥鋪 錯把
·第十七回 日本開畫展 羅馬遊古跡
·第十八回 郭有守親切喊表哥 羅浮宮熱鬧誇敦煌
·第十九回 和青年俊彥談中華文化 與油畫大師論
·第二十回 張大千和畢卡索是藝術頑童 趙無極與潘玉良為後起之秀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第三十三回 鐵幕難阻師生情 觸景又憶前朝事


   卻說昨天的拜師酒,從下午吃到半夜,一直到大家興盡席散,這在八德園是罕有的事。
   第二天一早,大千由雯波攙著,陪伴蔡孟堅在湖邊散步,家勤和葆羅跟在後面,孫雲生牽著白寶寶,一路吆喝,走在最後。
   大千領著眾人,沿著長堤,來到湖心亭前。亭子裏安放著一隻燒烤爐和一套用老樹根製成的桌椅,大千高興時,常帶著客人來這裏賞湖景,品美食。婁海雲和馬姐已經在那裏準備茶點恭候了。
   在金黃的朝陽裏,湖面水汽繚繞,鴛鴦和天鵝在湖中遊弋,水面上不時有魚兒躍起,濺起漣漪的水波。陽光在樹林間穿過,像一枝枝金箭投射在湖面上,浮光耀金,煞是燦爛。樹梢上的的鳥雀聲此起彼伏,抑揚頓挫,甚是悅耳。

   望著湖面,蔡孟堅不由羡慕道:“老兄啊,你才是個活神仙呐。”
   大千道:“我是一個跳出三界外,不問乾坤事的人,避秦至此實是無奈之舉。”
   蔡孟堅道:“這幾年大陸雖有天災人禍,但國防建設突飛猛進,前不久蘇聯又放了人造衛星,看來老蔣要反攻大陸是不可能的了。”他歎了一口氣又道,“假如哪一天共軍攻陷臺灣,我就搬來這裏與你結鄰,如何?”
   “哈哈,”大千捋須大笑,不作正面回答。
   這時葆羅給大家斟滿茶,馬姐端上魚翅煎餃、米粉裹油條、蟹肉小籠包、瑤柱魚肚粥、松子奶黃包、荷葉蓮蓉糕……幾十道點心,蔡孟堅歎道:“人家說你富貴可敵國,奢侈若公侯,一點都沒錯,我和總統也一起共過早餐,他哪有你這般考究。”
   大千笑道:“哪里,這些都是小報記者造的孽。我不過有好的廚師,食品做得精細些,倒是真的。”說罷,拿起一個松子奶黃包咬著道,“同樣是麵粉,你嘗嘗看,我的包子嚼起來就有咬勁,口感好,這講究就在做工上,這和畫畫一樣,同樣的筆墨紙硯,畫家細心些可以畫出一張精品,畫家疏怠些就是一張次品,”他又指著折邊細密的蟹肉小籠包道:“你看折邊大小均勻,沒有一隻馬虎的。”
   蔡孟堅挾起一個放在嘴裏道,“真是,簡直是可以吃的工藝品。”
   大千回頭招呼婁海雲和馬姐道:“你們忙完了,也一起來吃吧。”
   馬姐謙讓著整理爐臺。婁海雲過來,在葆羅身邊坐了,大千介紹道:“這位是臺灣來的蔡先生。”
   蔡孟堅對他點點頭,婁海雲向它鞠了一躬。
   大千道:“我給海雲寫過一幅對聯,聯語是‘落腳莫跟流俗走,立身宜與古人爭’。莫跟流俗走,是指交友一定要交益友,不能交損友、俗友;立身欲與古人爭,對事業的追求,欲將古人為目標,與其爭高下,立志流芳百世。當初海雲問,你們畫畫的可與宋元名家為目標,爭高下。我們做廚藝的找哪位元古人為目標呢,我說找袁子才,他的《隨園食單》就大有研究,讀《紅樓夢》,薛姨媽的點心就大可學得。海雲是個肯學得青年,不幾年,就學得想模像樣了。”
   婁海雲謙虛道:“老太爺過獎了。”
   蔡孟堅道:“大千啊大千,怪不得人家說你學養涵博,你的畫筆筆有來由,你的詩句句有出典,你的菜碟碟有傳承。”
   大千道:“若果真是這樣,我就是食古不化了,要將來由、出典、傳承皆化為自己的才算是成功。”
   蔡孟堅道:“我就是這個意思,看似有來由,卻是大千;看似有出典,卻是大千;看似有傳承,卻是大千。這才是五百年來一大千啊!”
   這時太陽已經爬上樹梢,湖面上的水汽已經消退。大千道:“我要上工了,我們回畫室去擺龍門陣吧。”
   蔡孟堅道:“我這次來巴西,黃少谷兄托我帶來了一個立軸,請您過眼。您先回畫室,我讓葆羅陪著,去車裏取來。”
   大千回到畫室,剛擺開工具,蔡孟堅拿著立軸進來道:“這是幅人物圖,線條吳帶當風,瀟灑飄逸,人物結構也及其準確,可惜沒有落款,畫右上角‘屈原圖’三字是你的手跡,少谷兄猜測是你畫的。”
   大千打開畫軸,才展開三寸,便神情激動道:“沒錯,確是我早年所繪。”他繼續展開畫軸,但見畫面上屈原峨冠長袍,身佩短劍,鬱鬱不得志的神態畢現。他把畫軸交給家勤,掐著手指回憶道,“時值丙寅,大約民國十五年左右,我住在清道人李師家中,每日聽他講解楚辭,言談之中顯露出他對屈原才情和人格的欽慕。一天,他取出家藏的屈原數據給我看,要我為他畫一幅屈原像。記得那天下雨,畫完此畫已經傍晚,正要題款,曾師突然闖來,邀我們一同去“小有天”吃晚飯,所以就擱置下來,嗣後我幾次要李師找出畫來補題款額,但李師說一時疏忽,放忘記了,以後就失去了下文。 ”
   大千思念先師之情陡生,又從家勤手裏取過畫軸,摩挲道:“估計李師後人迫於生計變賣了。蔡兄,請傳言黃少谷先生,他若願意,我願以十幅近作,與其交換。”
   “好呀,我現在就與你聯繫。”蔡孟堅說罷,走到電話機旁給黃少穀掛通了電話。
   不料黃少穀在電話裏堅決不同意大千的要求,說“十鳥在樹,不如一鳥在手”,並要蔡孟堅速取回《屈原圖》。
   蔡孟堅在電話中還要解釋,大千在一旁小聲勸慰道:“君子不奪人之所愛,既然不肯不必勉強。”
   既然大千這樣說,蔡孟堅也只好作罷。
   張大千雖然心存遺憾,但卻無奈。以後,與黃少穀仍有往來,但再也不提換回《屈原圖》一事,這也可見大千為人的氣量了。
   卻說自從家勤來到八德園後,大千多了一個助手,也多了一個說話的人。
   大千的藏書十分豐富,各種畫冊更是不可勝數,可惜堆放淩亂,無人整理,往往找尋一篇資料要花費很多時間。家勤因在德國進修過圖書館學,所以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將所有藏書,編目上架。
   家勤此舉,深得大千歡心,第二天家勤上大千畫室請安。
   大千從抽屜裏取出一卷紙道:“家勤啊,中外月刊的編輯來電,說要登載你的畫作,昨晚我睡得晚,為你撰了一篇小傳,不知你妥否?”
   孫家勤接過紙,只見上面寫道:“孫家勤字野耘,山東泰安縣人,故孫遠馨先生少子也,幼失怙,居故都久,年十一二即好繪事,諸老輩見之,歎為宿寤,從陳林齋先生學人物,已而入輔仁大學美術系,大陸淪陷來台,入師範大學,業精苦求,從黃君璧先生學山水,金勤伯先生學花鳥,極為二公所贊許,卒業後即受聘為本校國畫講師曆九年,遠來巴西乃從予遊,此數年中,乃力模敦煌六代三唐以來壁畫,學益大成,元明以來,人物一派墜而不傳,孫生可謂能起八代之衰矣,晚得此才,吾門當大,中外月刊寓書索刊其畫,喜而為識之。蜀郡張大千,爰。”
   家勤讀完道:“謝謝老師過獎。”
   大千道:“一個畫家要成名,第一要畫好畫,第二宣傳也非常重要,當然宣傳不是吹捧,要注意尺度,否則就流於庸俗。”
   卻說自從家勤來到大千身邊,近一年多來,八德園的諸事都很順遂,大千在日本和香港的畫買得很好,葆羅的養雞場也經營上了軌道,建造八德園的十五萬美金的借款也已經還清。傍晚雯波經常扶著大千,滿足地探視靈池裏充溢的池水,心中洋溢著說不出的甜蜜。
   經濟好轉,大千的心裏又浮起了邀請二位哥哥和子侄出國的念頭,這一陣,這個念頭特別強烈,幾乎每天晚上,一有空閒,就輪流給家裏寫信,還特別關照沈武侯,凡有大陸來信,立即送達,不要延誤。
   大千午睡過後來到畫室,見家勤正在臨摹一幅他畫的敦煌佛像,剛欲說話,沈武侯後腳進來,交給他一封通道:“這是上海來的。”
   大千接過一看,是顧福佑的筆跡,趕快拆開,見上面寫道:
   
   八老師:
    賜信拜讀,遲複為歉。
    近來因政治學習眾多,疏於繪畫。新社會提倡藝術家下生活,畫工農
   兵形象,傳統繪畫將被歷史拋棄,我等無所適從,與眾師兄、師姐聊起,大
   家都以迷途羔羊自居,不能親聆老師謦欬。
    二師母仙逝異國,弟子皆以不能奉孝為憾,前天清明,我和伏文彥師
   兄聯絡章述亭、潘貞則、曹大鐵、曹逸如、董天野、王智園、糜耕耘、郁文
   華、鬱慕娟、鬱慕貞、鬱慕潔、鬱慕蓮、王康樂諸同門共十六人,在西門路
   先生舊居,請華藏寺和尚誦經,超度二師母陰魂返歸故里。法事後,諸師兄
   師姐合影一幀,奉寄老師賜閱。弟猛子拜。
   
   看完信,大千從抽屜裏取出放大鏡,仔細審視照片,看罷,不無感慨道:“時不待人,都老啦!”
   “老師,你是對我說話嗎?”家勤正在聚精會神上色,聽見大千喃喃自語,以為在對他說話。
   “呵呵,家勤呀,你過來。”大千指著照片道,“這些是上海的大風堂的部分同門,都是你的師兄師姐。他們入門,都和你一樣,是點紅蠟燭磕過頭的。”
   這是一張在西門路舊居的客廳裏照的相,照片上的人分前後兩排,前排就坐,後排站立。
   大千指著上面的人一一介紹道:“這位長得高窕的小姐叫章述亭,是早期拜二老師的,按照大風堂的規矩,拜了二老師就算拜過我。她的父親叫章西援,南通人,和末代狀元張季直是同年舉人,兩人關係很好,張季直在南通辦大生二廠時,請他去協助,還特地造了‘五松別業’供其全家居住。他的先生叫吳肖園,美國留學歸來後,在交通銀行上海分行當襄理,抗戰時全家搬遷昆明,我和二老師去昆明,就住在她家裏,勝利後他們回上海,在海格路‘華園’買了幢別墅,因家中地方大,同門們常在她家中活動;這位矮個子,扁鼻子的中年人就是顧福佑,字翼,入門後我給他起了個名字叫‘猛子’,因為他擅長畫虎,有如虎添翼的意思。他系專業會計師,是立信會計協會創始人潘序倫的學生,上海新聞報館的帳務都是他處理的,學畫獸是跟熊松泉學的,後來熊松泉將他介紹給我,學人物山水。他為人厚道,肯下苦功,現在上海大風堂的事,都是他和伏文彥在奔波;這個瘦長,外表洵洵儒雅,戴眼鏡的就是伏文彥。他原是上海新華藝專汪亞塵先生的高足,一九四七年,汪亞塵出國,將其介紹給我學山水。他沉默善思,辦事踏實,我離別上海時,將大風堂的印章和通訊錄交付與他,讓他擔當秘書長的角色。他對畫山水一路,自董源、范寛、董其昌、四王以來,無不精心鑽研,頗有心得,書法學二王的,字也寫得很好,恐怕大風堂門生中,書法和畫山水一路的,要數他為最了。我在上海時,他每日抽空來我身邊磨墨牽紙,每有新作,第一個拿去悉心臨摹,得我真傳;這個戴眼鏡的叫糜耕耘,無錫人,原來是慶豐紗廠的襄理,自和慶豐董事會意見不合後,憤而離開那裏,跟我學畫。他在上海搞交易所頗有斬獲,娶了三房夫人,生了十幾個孩子,第三房太太姓顧,是梅蘭芳先生的關門女弟子。我五十歲那年,在李秋君家的筵會就是他操辦的,那天梅先生也來了。民國三十八年,我離開北平前夕,他還帶了第三房太太來聽鸝館探視我;這位是董天野,浙江鄞縣人,為人忠厚誠懇,是《亦報》的美術編輯,他的線條功夫甚是了得,是學生中人物仕女畫得最好的一位;這位是曹大鐵,常熟人,官宦出身,是版本收藏家,詩詞寫得很好,有才氣;這位戴眼鏡的高個子叫曹逸如,安徽涇縣人,家裏是開宣紙作坊的,我和二老師曾在他家住過,為他的尊人畫過遺像;這位矮小的師姐叫潘貞則,廣東番禺人,父親是開香煙廠的,是簡琴齋兄介紹進大風堂的;一、二、三、四……”大千指著照片數道,“這幾位師姐姓郁,是上海“郁良心堂國藥號”的小姐,以前常來秋君家畫畫聊天,由秋君介紹,都進了大風堂;這位嬌小的女子,就是嘉德,又叫心嘉,是我二哥的麼女,你可叫他八姐,旁邊那位是他的先生叫段慶安,我的侄女婿,但我們還沒有見過面……”大千說完,又拿起放大鏡喃喃道,“怎麼沒有陳從周呢?奇怪,他也是我的學生呀!”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