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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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楊浣清一屙升天 孫家勤千里投師


    聽見救護車聲,大千從坐位上跳了起來,沖到門口,看見心印哭喊著奔過來:“爸爸,阿妳送醫院了!”
   大千沒有說話,跟著心印朝救護車的方向奔去。
   葆羅正配合救護人員,把楊浣清的擔架往車上抬。
   大千問葆羅道:“阿妳發生了什麼事?”

    “爸爸,我先要跟救護車去醫院,來不及跟你說,你問聰聰吧。”葆羅說罷,跟著救護人員鑽進汽車。
   大千望著救護車的尾氣,回頭看見聰聰在身邊哭泣,抱起他焦急問:“奶奶怎麼啦?”
   聰聰道:“奶奶午睡醒來,坐在床沿,喊胸口痛。蘿舅幫他去拿藥,不一會奶奶倒在床上,蘿舅就給急救站打電話,後來救命車來了。”
   大千放下聰聰,對雯波道:“你愣在這裏幹什麼,還不去叫他們備車,上醫院!”
   當大千和雯波帶著聰聰趕到聖保羅醫院,看見葆羅正坐在急救室的走廊裏發愁。他看見大千進來,迎上前道:“人送進急救室了,正在搶救。”
   大千道:“今天吃中飯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就病倒了?”
   葆羅道:“她午睡起床,喊胸口痛,我去取藥,回來見她已經躺在床上,嘴吐白沫,不省人事,藥也喂不進了,我趕緊撥通急救中心,等救護車來,前後才幾分鐘的事。”
   雯波道:“最近他跟我說時常胃痛,我還以為她吃得太多,傷了脾胃,不礙事,吃幾粒胃痛藥會好的。”
   大千歎息道:“二嫂在大陸餓怕了,所以吃得多,怕是傷了身子。”
   沉默了一會,大千問葆羅:“她留下什麼話沒有?”
   葆羅道:“她最後一句話是,我心口痛得厲害,以後再也沒有開過口。”
   正說著,一位護士小姐出來問:“誰是家屬,醫生找他說話。”
   葆羅答應著,陪大千進去。雯波和聰聰守在外面。
   一位身材頎長,高鼻子藍眼睛的醫生,拿出一份病歷卡問大千:“你是她的先生嗎?”
   葆羅代為回答:“不是,是嫂子。”
   “哦,”醫生點頭道,“你能代表他家屬簽字嗎?”
   “可以。”又是葆羅代為回答。
   醫生把文件放在大千面前道:“病人病得很嚴重,恐怕搶救不過來。如果要繼續搶救的話,家屬必須要簽字。”
   大千接過葆羅遞過來的原子筆,哀求醫生道:“醫生啊,你一定要想辦法救活他!”
   醫生點頭道:“我們會盡力的!”
   大千簽完字,淚流滿臉,再三向醫生作拱拜託,被葆羅勸阻住,帶著聰聰,由雯波陪著先回家休息。
   回到家中,大千一頭鑽進故紙堆,翻出二哥給他的書信和畫稿,默默翻閱,想著當年的好處,不由老眼濕潤,淚花橫流。
   小時候,家境艱難,父親又患病,全家的生活主要靠母親給人家繪繡花樣度日,晚飯後兄弟幾人在姐姐瓊枝的安排下,複製母親的原稿。為了省油,姐姐安排她和二哥,三哥和四哥,自己和十弟,兩人合用一盞油燈。這時候,二哥會悄悄地在他和十弟的油盞中添加一根燈芯。有一次被媽媽發現了,責問二哥,二哥跪地哀求道:“娘,八弟和十弟的才氣在我和三弟、四弟之上,今後的前途不可限量,他倆的眼睛要緊哇!” 就此母親採納了他的建議,在他和十弟的油燈中增加了一根燈芯;十弟輕生後,為了怕母親傷心,是二哥叫他偽造十弟書信,念給母親聽,事後兄弟倆躲到一旁,偷偷哭泣;懂事的那年,是二哥牽著他的手,離開內江,沖出夔門,直奔東瀛……古人說,蜀人要衝出夔門才能成龍,否則只能是鯉魚;年輕時他憤而出家,當了一百天的和尚,幸虧二哥及時設計謀,將他從西湖旁賺回,否則他將獨伴青燈,在木魚聲中耗費自己的才華;在上海時,他年輕好勝,去江紫宸的“詩鐘博戲之社”猜詩迷賭博,私下將家傳的《曹娥碑》輸掉,二哥知道後,循循善誘,將他引歸正路……
   “沒有二哥,何來今生的我……”大千念叨著,哭泣著。
   這時葆羅突然進來,一進門就跪在地上,號啕大哭道:“爸爸,阿妳沒有了,阿妳沒有了呀!”
   這下大千哭開了。聰聰看見大人們哭泣,也跟著號啕,雯波聞聲,趕來勸阻道;“人死不可複生,你們別哭傷了身子,快想法子處理正事才是。”
   這時沈武侯也進來,大千把他留住,商量辦喪事的事。
   因為楊浣清和善子一樣是天主教徒,所以葬禮是在教堂裏舉行的。
   舉行葬禮那刻,大千身穿長袍,手拄拐杖,提前坐在教堂的前排,不一會,一位神甫進來,對大千行了一禮道:“今天由你你負責儀式亦可。”
   大千莫名其妙道:“我不懂啊。”
   神甫認真道:“國籍不同,文化差異,但天主教的儀式是相同的。”
   葆羅聽出,神甫看見大千的穿著,誤會是中國神甫了,連忙解釋道:“他不是神甫,是家屬。”
   神甫恍然大悟,向大千再三致歉,才走上講臺。
   經過一番儀式,楊浣清的棺柩被運往摩詰山莊的墳地落葬。
   大千忙罷二嫂的葬禮,一直浸潤在對二哥嫂夫婦的懷念中。二嫂生前經常念叨,在上海時,他和嘉德夫婦經常受到大風堂門生們的關懷,尤其是章述亭和潘貞則,他們幾乎每星期輪流送菜去西門路探望老人,還有顧福佑,在自己家裏人多,在經濟和票證緊張的情況下,還擠出一些來接濟老人。
   大千情緒稍安,就給三哥和四哥,以及心素、嘉德眾子侄寫信。最後給章述亭、潘貞則、顧福佑三人也寫了一信,告知二師母病逝及葬禮情況,還把王之一攝的照片也寄了一些。
   大約半個月後,大千正在作畫,葆羅不經通報就帶了兩位外國人進來,一男一女,男的高個子,藍眼睛,似乎在哪里見過。
   沒等大千開口,葆羅介紹道:“爸爸,這兩位是聖保羅醫院的醫生和護士,他們幾次要求,要在你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看你作畫,所以我鬥膽帶他們進來了。”
   大千抬頭,看見正是那天要他簽字的醫生,連忙放下筆,招呼道:“請坐,請坐!”
   高個子醫生自我介紹道:“我的名字叫安德列,她的名字叫瑪利亞,是我的護士。”
   “哦,哦。”大千把他倆的名字用中文寫在紙上道:“為了搶救我二嫂,辛苦你們了!”
   安德列不好意思道:“我們終於沒有把她搶救回來,很遺憾。”
   大千道:“不必遺憾,人力勝不過天力,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們已經盡力了,我們家屬同樣感激。”
   安德列說:“楊女士的心臟已經非常糟糕了,肝臟和胃也有問題。我想這與他平時不節制飲食有關係。”
   醫生的話,和他的猜測相符,大千點頭道:“是的!”
   “你們中國人的食品雖然好吃,但油脂太多,對心臟和肝臟不好。”安德列道。
   “這是幾千年的習慣,要改也難。”大千道。
   “要改掉習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特別是這個習慣已經被這個民族接受了。”安德列道。
   這時瑪利亞介面道:“據說你們中國女人有纏小腳的習慣,楊女士的雙腳特別小,是嗎?”
   “是的,我二嫂是纏過小腳的。”大千點頭道。
   “我從書上看到,中國婦女纏小腳已經有近千年的歷史,是嗎?”瑪利亞似乎對這個問題非常有興趣。
   大千捋須道:“據傳,纏小腳大約起始於西元九世紀多,南唐李後主在位時期。他是一個非常驕奢淫逸的帝皇,他的一個妃子為了取悅於他,別出心裁地用綾帛將腳纏成新月形狀,在金箔打成的蓮花上跳舞,所以後人有把小腳叫做‘三寸金蓮’,後來這個做法流傳到民間,一直延續下來,直到國父孫中山先生辛亥革命成功才取消,期間大約有一千年歷史。不過纏小腳只是在漢族婦女中流行,其他民族的婦女不在其列,如滿族婦女就不纏小腳。”
   瑪利亞好奇道:“為什麼滿族婦女不纏呢?”
   “嘿嘿。”大千笑道,“滿族是騎馬的民族,婦女要參加狩獵和打仗,所以不纏;蒙古族也因為這個原因不纏。漢婦女纏小腳,可能因為漢族的經濟高度發展,走向腐朽的原故。”
   “據說中國的男人喜歡女人纏小腳,不纏腳的女人嫁不出去,是嗎?”安德列好奇問。
   “是的,纏小腳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腐朽,在那個時代,不纏腳的女人會被人罵作‘大腳婆’。”
   瑪利亞又問:“張先生你是一個很傳統的中國人,你喜歡小腳嗎?”
   大千搖頭道:“我堅決反對!我第一次結婚時,洞房之夜,發現曾正蓉是小腳,非常厭惡,當即就命令她放足,把纏腳布扔掉。當時我對他態度很不好,那時我年輕不懂事,其實她也是受害者,現在想來追悔莫及。”
    安德列道:“我讀過MR. HONG MENG KAW寫女人纏小腳的文章,好像他是很欣賞的。”
   “誰?”大千沒有聽明白安德列說的是誰。
   “辜湯生,那個混血的中國學者,二十年代北大那個留辮子的瘦老頭。”安德列補充道。
   “哦,”大千明白了,“你說的是辜鴻銘嗎?”
   “對,”安德列高興道。
   “他是比較傳統的學者,我聽胡適講過他的許多笑話,非常有趣。據說他喜歡用小腳女人的繡花鞋當酒杯飲酒,不可思議。”大千搖頭道。
   “纏小腳一定是很痛的囉?”瑪利亞問。
   “當然,女孩子從四五歲起就開始纏小腳,用纏腳布一層層裹緊,被纏足的女性步履艱難,疼痛非常,有的甚至致殘。所以民間有“小腳一雙,眼淚一缸”的說法,”
   瑪利亞好奇地問:“你畫過小腳女性的人物畫嗎?”
   大千想了想,答道:“沒有,我從不畫小腳,就是畫全身仕女,也往往用裙子把腳遮住。”
   “張先生,你能給我畫一個小小的中國女孩嗎?”瑪利亞懇求道。
   “可以,我現在就給你畫。”大千說罷,隨手取過一張一尺見方的紙,很快用洗練的線條,畫出一個優雅的簡筆古代仕女。
    瑪利亞和安德列幾乎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
    接著,大千又畫了一張墨竹,遞給安德列道:“這是送給你的。當年”我送給畢卡索的,也是這樣的墨竹。”
    安德列高興地接過畫,連聲致謝不提。
    墨分五色,話表兩頭,卻說此刻在大西洋上,有一艘叫“ 寶樹雲號”的荷蘭客貨輪,正緩緩地向巴西聖保羅城的山道士碼頭靠近。
   “寶樹雲號”,在許多海外的上海人中,留有永恆的記憶,因為一九四九年五月,是她裝載最後一批逃離者,在解放軍的隆隆炮聲中,離開上海黃浦江的。
   這時候,船舷邊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不時扶正鼻樑上的眼鏡,凝視著前方碼頭上接客的人群。他叫孫家勤,就是那個當年在日本,大膽闖入大千住所,要磕頭拜師的青年。 前幾年,他在臺灣師大藝術系畢業後,旋即去德國進修,得了“藝術學”和“哲學”兩個博士頭銜,然後又回師大當教師。奇怪的是,他書讀得越多,越覺得自己學問不足,正合了“學而知不足”的老話。於是他在師大教了幾年書,籌足了生活費,決定隻身渡海,來到大千身邊,了卻當年許下日後補行拜師禮的心願。
   船終於靠岸了,他看到接客人群中的王之一,正在向它招手,旁邊還站著一個年紀和自己相仿的陌生青年。
    孫家勤提著行李,一出關口,王之一迎上來道:“等了你好久,終於來了!”說罷,把陌生青年拉過來道,“這位是你老師的的公子,叫葆羅,你們自己去稱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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