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半空堂
[主页]->[人生感怀]->[半空堂]->[第二十八回 老嫂陳情家中事 長詩追憶舊老情]
半空堂
·老子虽死 可奈我何
·游岳麓书院记
·党妈妈的奶头
· 旧文新帖话江总
·从月饼说到其他
·反三俗要不得
·眇翁张先生传
·回忆童恩正
·书坛耆宿张光宾
·小 人 丁 木 匠 传(第一至三章)
·永久的遗憾
·德法记游
·日本关西记游
·“冠生园”创始人冼冠生之死
·都是老蒋遗的祸
·红都妖孽
·第一回 天安門廣場冤鬼說國情 紀念堂僵屍還魂問原由
·第二回 大兵论时政 江青告御状
·第三回 石獅子索紅包 老道士說因緣
·第四回 陕西老农罚款长安街 盐水瓶罐急救天安门
·第五回 坐的士司机发牢骚 吃烤鸭教授诉苦经
· 第六回 暴發戶鬥富擺闊 流浪兒哭窮喊苦
·第七回 開國功臣成乞丐 過氣天子蹲牢房
·第八回 乱臣贼子夜半说马列鬼话 昏君独夫私下论权术阴谋
·第九回 庐山内幕臭 世事颠倒多
·第十回 小野鬼出口不凡 大行宫藏垢纳污
·第十一回 潘汉年呼冤还我清白 周恩来劝架大局为重
·第十二回 天下事事事有报应 抽挞声声声入骨髓
·第十三回 厚颜谈帝皇秘诀 清心说茶艺轶事
·第十四回 蒋介石怒斥马列 毛泽东讥讽孔儒
·第十五回 胡适之有的放矢 毛幽灵无言以答
·第十六回 究竟谁假抗日真夺权 就是你明合作暗分裂
·第十七回 老战友自曝革命底牌 祖师爷亮出理论真相
·第十八回 基本群众呼唤伟大领袖 半空道人占卜共党气数
·后记
·君子国和小人国
·他们何苦
·论新兴行业
·无耻文人说无耻
·说沈绣 谈风月
·唐人街牌楼下的故事
·苏联无男子 中国多奇女
·说“玩”种种
·我心中的六四
·我的朋友秦晋
·我知道的瞎子阿炳
·把壶说壶事
·亚法大自在歌
·杂 谈
·宁波阿娘的故事
·浅谈上海的苏北群体
·金 根 伯 伯
·浅谈福州路书店
·我和上海同乡会
·老友龚继先
·朽 翁 小 記
·无锡周家
·我和《大成》有段缘
·我逃台湾的感受
·母国的电视不忍看
·浅说甲申到甲午
· 我 懂 了
·香云纱和连环画
·讀照後的感慨
·为庞荣棣喝彩
·黃庭堅的《經伏波神祠》卷及其他
·回忆朱延龄二三事
·
·历史随想篇
·我的耷鼻涕表弟
·屎的抗议
·诗的葬礼
·怪 谁
·为庞荣棣喝彩
·谈“逼”
·不 怕 歌
·不忘当年“上体司”
·谢天公赠书
·痛说江亚轮沉没
·读史杂叹
·吴清源先生逝世感言
·浅说黄异庵
·忆公何止念平生
·和张大千神侃
·台北街头小记
·说一件旧事
·叹中华赞国士
·浅说汉奸梁鸿志
· 賽金花和洪鈞
· 一封關於毛江私生活的信
· 厥倒歌
· 未莊採訪記
·雜說蔡孟堅
·一次悲壯的秘密晉見
· 楊度和他的女婿郭有守
· 聽先師說舊時貪腐
· 再說先師
·惟仁者壽
· 怪 哉
·悼則正小哥
·上海天蟾舞臺的拆遷官司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第二十八回 老嫂陳情家中事 長詩追憶舊老情


    卻說大千聽見叫嚷聲,來到視窗,看見黃弘恂拿著竹竿,領著一群人在樹林裏追趕。
    大千放開聲音問:“發生啥子事情啦,大叫大喊的!”
    黃弘恂氣喘吁吁道:“剛才給白寶寶餵食,這傢夥趁人不備,逃出來了。”
    大千生氣道:“不要驚嚇它了,等我來!”說罷奔下樓去。

    白寶寶攀在一棵老松樹上,憤怒地望著呐喊的人群。
    下面的人群,有的拿著樹枝,有的捧著飯團,這形勢猶如兩軍對壘,一觸即發,大千責備道:“誰叫你們起哄的,快把手裏的東西丟了!”
    眾人訕訕地丟下樹枝。
    樹上的白寶寶聽見大千的聲音,轉過頭,一臉的驚恐變為委屈,對著他一陣叫喊,彷佛在訴苦。
    大千叫眾人退下,對樹上招手道:“下來吧,聽話!”
    白寶寶彷佛能懂他話似的,乖乖地跳下來,像孩子似的撲入他的懷抱。
    大千抱著白寶寶,從黃弘恂手裏取過飯團,餵食道:“他們欺負你了,我來教訓他們。”
    大千連騙帶哄地把白寶寶送回籠子。大家松了口氣,黃弘恂道:“老夫子,我們追趕了它老半天,就是不肯下來,它就是聽你的。”
    大千責備道:“我常跟你們說遇事要動腦筋,你們就是不聽,只要想一想,你們拿著竹竿拼命叫喚,這陣勢它敢下來嗎?”
    “我們不會打它,只是嚇唬嚇唬。”其中一人道。
    “你們像暴徒似的拿著竹竿,誰會相信不打它。我就是被暴徒逼在樹上,不敢下來,這個滋味我懂!”
    大千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好在這群年輕人單純,沒人追問。
   大千安排好白寶寶,回到畫室,看見雯波拿了衣服過來道:“我叫他們準備了兩輛汽車,等你換好衣服就出發。”
   卻說大千和雯波趕到聖保羅機場,正好看見楊浣清右手被葆羅扶著,左手攙著聰聰,從候機室出來。他口喊:“二嫂!”一個匍匐跪下地去,磕了個響頭。
   過路的洋人以為白鬍子老頭走路不小心摔倒,意欲上前攙扶。
    楊浣清趕緊推開葆羅和雯波,連喊:“使不得,使不得!”搶先將大千扶起。
    行畢大禮,葆羅對聰聰道:“聰兒,你也跪下,給爺爺磕頭。”
    聰聰是嘉德和段慶安的兒子,今年剛上小學,他望著大千的長鬍子,有點陌生,不肯下跪。
   “你就趴在地上,說給爺爺請安。”楊浣清把他推上前道。
    聰聰自小在上海長大,受的是革命教育,從未見過這種場面,一下子適應不過來。楊浣清又推了他一把。
    他突然轉過身子,頭頸一斜,不服道:“哪能!(上海話:怎麼樣!)”
    楊浣清有些生氣道:“我不是在路上教過你怎麼磕頭的嗎?”
    “我不磕,老師說,磕頭是封建主義的東西!”
    葆羅正要說話,大千拉過他的小手道:“免了免了,回去好好調教。”
    大千接上二嫂,六口人分乘二輛汽車回到八德園,已是午夜時分,大家草草吃過宵夜,各自回房休息不提。
    前面說到張家祖上是客家人,按客家的規矩,叫母親為“妳”,張滎早夭,善子被立為老大,所以下一輩的人稱他的夫人為阿妳;麗誠的夫人為三妳; 文修的夫人為四妳。
   第二天一早,客廳裏笑語喧天,地上鋪了紅氍毹,燭臺上燃起了香燭,張家的子侄輩,輪流上前磕頭請安。
   客廳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位小客人。他聰明可愛,口齒伶俐,大家都喜歡逗他說上海話,“阿拉”,“哪能”。”
   中午的接風筵席特別豐盛,幾十道菜肴,流水般的上下,為了準備這些菜肴,婁海雲忙了幾天,光是那盤幹蒸鰉翅,他就用上等的金山鰉翅和海參、火腿、冬筍、乾貝、豬網油層層隔開忖墊,然後加上各種調料,用文火燉了二十幾個小時。
   楊浣清和聰聰從自然災害的環境中出來,餓慌了,尤其是聰聰,頭回吃上這麼好的東西,嚷著要奶奶挾粉絲,最後把盤子裏剩下的羽翅湯都給舔乾淨了。
    午飯後稍事休息,大千謝絕客人,把二嫂請到畫室,談論家事。
    楊浣清坐定,先敍述了申請出國的經過和在香港等待簽證的過程,特別提到郎靜山和高嶺梅等朋友在香港的熱情接待。
    大千道:“我有今天的飯吃,在內,是靠幾位哥哥的教誨,尤其是二哥,對我恩重如山;三哥挑起全家的經濟擔子,讓我安心作畫;四哥教我詩詞歌賦和做人道理……在外,幸虧這些朋友的幫忙,我受兄弟朋友的恩惠,真是銜環難報啊!”
    楊浣清道:“ 三哥收到你在美國開畫展的照片,高興得特地從洛帶趕回內江,和四哥飲了一夜的酒。”
    “怎麼,三哥不住重慶了?”大千問。
    “唉,”楊浣清為難道:“他們叫我瞞著你,但我不說,心裏憋得慌,還是想講。”
    “二嫂有什麼話儘管直言,巴西是言論自由國家,不要顧忌。”大千寬慰道。
   楊浣清道:“五零年,四哥離開郎溪回內江,當時正在搞土地登記,四哥不懂政策,許多問題都去問九侄心義,當時他是大學生,新知識懂得多。兩個人因為不在同一個城市裏,一來二去,很不方便,四哥怕煩,便自作主張將土地過戶到心義名下。不料這下闖了禍,心義被評了個地主,就此背上黑鍋。”
   提到郎溪,勾起了大千的思念之情,問道:“先父母在郎溪的墳塋每年有人去祭掃嗎?”
   楊浣清道:“子侄輩輪流陪老輩去,去年清明是心儉和心義陪我去的。今年清明由心禮和心銘陪三哥和三嫂去,明年清明由心仁和心端陪四哥四嫂去祭掃。”心禮和心銘是三哥麗誠的兒子,心仁和心端是文修的子女。
   “ 子侄們總算還有孝心。”大千慶倖道,接著問,“心義評上地主後,結果怎樣?”
   楊浣清道:“他不光是地主,到了反右又加了一頂右派帽子,裁減薪水,被送到成都附近的龍泉驛農村接受改造。三哥為了接濟心義,賣掉了重慶的老屋,和三嫂搬到洛帶去住。”
   大千又問:“心銘的情況如何?”
   楊浣清道:“心銘在香煙廠當會計,工資很低,因為養不活全家,他媳婦心毓計畫帶了孩子回無錫娘家去住。”
    大千激動道:“啥子,我們張家已經到了養不起媳婦,要送回娘家的地步了?”
   楊浣清道:“心銘也是沒得法子呀!”
    大千感歎道:“心銘不懂事,當年他和一幫地下黨的同學勸我留下來,幸虧我沒有聽他們的話。”
    楊浣清道:“去年他來上海,談起這事,後悔莫及。但最傻的還是心嘉,已經出來了,還吵著要回去,現在懊惱不已。”
    “那時候我天天勸他,她不聽。我跟她說只要答應不回去,我就讓他去埃及旅遊,看金字塔,她還是不聽。我沒得法子,最後請目寒弟去講,她還是不聽。唉——”大千說完,長長地歎了口氣。
    沉默一會,大千問:“四哥那裏你有聯繫嗎?”
    楊浣清道:“四哥人緣好,在內江行醫,所以沒吃大苦頭。”
    “我給你和三哥、四哥的信,是同時寄出的,不知為什麼,他們一忽兒說領導同意了,一忽兒又說要補材料,一忽兒又說不同意,我真弄不清他們是如何辦理的。”大千納罕道。
   楊浣清道:“三哥和我通過電話,說他送掉了不少藏畫,想盡辦法通關係,但當局還是不批。”
   “家裏的畫是怎麼處理的?”大千問。
   “聽四哥來上海說,四川的一家文物單位,在街口開了一家收購鋪子,家裏的子侄耐不住貧困,有人私下去賣掉一些,聽說賣得非常便宜,一隻元朝人的手卷只得到幾百元錢,這個口子一開,正蓉就管不住那些東西了,這也是她要把東西交給博物館保管的原因。”楊浣清覺得自己說露了嘴,補充道:“你不要去責怪正蓉和孩子們,他們也實在沒有辦法。”
   大千道:“當然不能怪他們,孩子們填不飽肚子,自然要設法充饑,正蓉管不了那些東西,只好交給博物館,寫信來問我,我是同意的。”
   楊浣清在恐怖環境裏生活久了,本能地放低聲音道:“傳說四川和安徽餓死不少人,但還不許老百姓講,報紙更不容登。”
   大千道:“國內的報上不是經常說‘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嗎? 海外和香港的人民,都瞪大著眼睛瞧著呢。”
   楊浣清道:“這幾年政治運動一茬連一茬,嚇得夫婦之間相互揭發,親戚之間不敢來往。心義被打成右派後,領導動員心慧跟她離婚,心慧堅決不答應。”
   “好!”大千激動道,“這就是咱們張家的媳婦。憑這一點,我就要給他畫棵松樹。”突然他有想起了楊宛君,問;“你有宛君的消息嗎?”
   “前幾個月俞致貞來上海看心嘉,說宛君在北京一直沒有工作,和她的師妹王清華住在一起,靠畫火柴盒商標為生,聽說畫一張火柴盒商標只能得到兩分錢。”
    “兩分錢,那麼少!”大千驚訝道。
    “時逢荒年,有誰買畫?有火柴盒畫已經不錯了。”楊浣清道,“俞致貞說,前不久有人動員宛君,將家中的藏畫捐給國家,換個積極分子的榮譽,可以爭取一份工作。”
    “哦——把東西獻出去,就可以成為積極分子。”大千明白楊宛君將藏畫捐給博物館的原因了,問,“後來分到工作了嗎?”
    “被按排在街道醫院當護士。”楊浣清答。
    這時雯波進來,給楊浣清的杯子添了水問:“阿妳,你知道心健的消息嗎?”
   “四川的幾戶人家,正蓉那家最苦,靠心慶一個女孩子維持這個家,難呐。”
    大千道:“我也給心慶發了信,叫他申請出來,可是她連回信都沒有,不知是啥子原因。”
    楊浣清道:“恐怕他們連申請的費用都繳不起呐。上次嚴穀聲出差來上海,說鐘福成把心健送回正蓉處,正蓉認為,不管怎麼心健是張家的骨肉,收了下來。但是正蓉把家裏的畫全部上繳給博物館後,已經窮得一無所有了。她背著心健,苦澀地給人家開玩笑說,我屬牛,心健也屬牛,老牛背小牛,苦呐。”
    雯波問:“正蓉也是屬牛嗎?”
    大千點頭道:“正是,她和心健相差四十八歲。”
    楊浣清道:“蕭建初和拾得,前不久來上海,問我如何辦理出境的事,現在他們在重慶美術學院當教授。”拾得是大千最喜歡得女兒,本名叫張心瑞。
   “我也給他們一家發了邀請信,不知他們辦得如何了?”大千喃喃道。
   楊浣清道:“聽拾得說,建初的畫最近有進步。”她知道大千最關心學生們的學業,蕭建初既是大千的學生,又是乘龍快婿。
    大千道:“建初畫畫很用功,基本功也打得紮實,只是沒有悟性,缺少靈氣。如果在落墨上有所突破,還是可以進步的。”
    “奶奶——”這是聰聰的哭聲。
    楊浣清轉身奔出去,她人胖,又是小腳,走起來一趄一趄,很吃力。大千和雯波跟在後面,在長臂猿籠子前,看見聰聰在啼哭,幾個做園林的青年在一旁大笑。
    楊浣清問發生了什麼事,一位青年道:“他和長臂猿取樂,差一點給抓破手。”
    大千抱起聰聰道:“別怕,別怕,爺爺來教你,你要交朋友,先得給他喂東西,然後慢慢地建立友情。”
    聰聰道:“爺爺,長臂猿胃口大嗎?”
    “大,長臂猿胃口很大,只要你喂它,它可以不停地吃。”大千把聰聰掮在肩上道。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