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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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得是眼複明 失為國寶丟


    卻說沉默了好一會,王之一道:“老夫子,依我看,江藤夫人說倘若你沒有江藤的條子,就算找著了,也不能證明是你的,這口氣分明她想耍賴。”
   大千憤憤道:“混帳,我張大千交東西給別人,從來就不開條子的,況且我和江藤濤雄是幾十年的老朋友,托朋友辦事,哪有叫人家寫條子的事。我叫雯波從郵局寄他二千美金賻儀,意思就是叫他不要吞沒我的東西。老實說這個卷子現在東京的市價也許還不值二千美金。因為我歡喜,上面有我十來方收藏印,所以要把它追回來。”
    雯波聽出了兩人談話的端倪,勸慰道:“江藤濤雄人已經死了,如果他太太有貪心,你也沒有辦法。算了,生氣是對自己的身體過意不去。”
   大千聽罷,歎口氣道:“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既然她說過兩個星期給我回音,我就等等看,反正我現在不能畫畫,回巴西也是養病。老子暫時不走了。”

    兩個星期後,大千又托王之一又去問了一次,得到的回答:“還是不好意思,沒有找到!”
   這是大千意料中的事,所以也不生氣了。
   《經伏波神祠詩卷》的丟失,是張大千書畫收藏史上一個曲折的故事,後面還有延伸,容當筆者慢慢道來。
   人,都有心理平衡的本能,譬如遇上不順遂的事,開始時心裏不舒暢,時間久了,也就慢慢地適應了。大千患眼疾的過程就是這樣,自從和田處回來,雯波整日用那只粗瓷碗給他泡茶,聽人說日本得新鮮香菇有療效,又頓頓給她烹煮香菇,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視力得到控制。心態也慢慢好轉。
    那日午休後,大千正望著畫案上的文房四寶發呆,忽然雯波進來道:“老爺子哎,高嶺梅先生來了。”
    “喲,”沒等他起身,高嶺梅已經提著兩大包禮品來到門口。
    “啊呀,老兄,聽說你在巴西得了眼疾,香港的朋友們都為你焦急透了。後來又聽說你來日本治病,大家一致公推我為代表,來探望你。”高嶺梅大聲嚷嚷,從包裏掏出禮品,擺在臺上道:“這是孟小冬送給你的官燕和髮菜;這是郎靜山送給你的高麗參和西洋參;這是董浩雲送你的金山翅和澳洲大鮑;這是你愛喝的‘玉露’和‘烏龍’茶葉……”不一會禮品堆滿了茶几。
    “啊呀呀,都是那些小報記者給人添的煩,區區小屙,原不足道,驚動了那麼多朋友,叫我如何消受。”大千驚呼道。
   高嶺梅道:“老兄不必介懷,只是朋友間的一點意思。主要的是你的眼疾究竟怎樣了。”
   大千道:“承蒙你幫我聯繫了哥倫比亞大學眼科研究所,但是西醫除了手術外,別無辦法,開刀後,給我配了這幾副眼鏡,你看——”他指著臺上的眼鏡道,“這一副是看遠視,那一副是看近視的。”說完戴上一副右側用黑鏡片遮光的眼鏡道,“這一副是把我打扮成海盜的,我還怕他把我弄去好萊塢拍海島片呢。”說完自己也笑了起來。
   高嶺梅道:“視力有所提高嗎?”
   大千摘下遮光眼鏡,用手在眼前試了試道,“手術後,模糊似乎有好轉,但進展不多,倒是用了和田先生的碗喝茶和食用大量的蘑菇後,大有改善。”
   “用和田先生的碗喝茶,這是什麼意思?”
   雯波笑著對大千道:“老爺子你說的無頭話,沒有交代清和田先生的來歷,叫高先生怎麼聽得懂?”
    “唉,真是老糊塗了。” 大千拍拍腦袋道。接著把與和田升一的關係從頭到尾地交待了一遍。
   “神奇,神奇。”高嶺梅讚歎道。
   “時也命也,多年前和田已經算到我丁酉年有災難,劫數難逃。”大千道。
   高嶺梅聽罷,唏噓不語。
   雯波從廚房裏端出兩碗銀耳羹道:“高先生你也吃點點心墊墊饑。”
   高嶺梅道:“張太太,我內子還有一點小禮物托我帶給你。”高嶺梅接過碗,放在一旁,從另一隻包裏掏出一大堆化妝品。
   雯波道:“高太太最知道我喜歡用什麼化妝品了,你替我謝謝他。”
   高嶺梅又從包裏掏出一包毛筆對大千道;“這是你最喜歡用的楊振華善璉湖筆。”
   大千打開包裝,取出一枝,放在水裏,融開筆尖,在掌心上舔開道:“香港現在能買到這種湖筆嗎?”
   高嶺梅道:“現在大陸貨在香港到處都是,他們為了要外匯,香港成了他們唯一向西方世界推銷商品的市場。”
   大千道:“這是好事,我今後買宣紙和徽墨筆硯,就不必到日本去訂購了。”說罷,在紙上試寫了幾個字道:“以前我每年要到楊振華筆莊定做幾百枝大小尺寸不一的狼毫筆,在筆桿上雕上“大千選穎”幾個字。楊振華筆莊造的湖筆,用料考究,製作精良,製成的書畫筆彈性適中、筆鋒飽滿、走筆圓健。”
   高嶺梅道:“怪不得聽說吳湖帆和鄧散木都喜歡使用他們生產的湖筆。
   大千道:“正是,我用楊振華的狼毫筆,就是吳湖帆先生介紹的,他定制的湖筆,在筆桿上刻的是‘梅景書屋’四字,為鄧散木定制的,刻的是“廁簡樓用筆”。”
    “這點我倒要請教老兄了,‘湖筆’二字,是不是湖州出產的意思?”
    大千道:“湖筆主要產出於湖州東南的善璉鎮,據說那裏已有數千年的制筆歷史,故有“筆都”之說。日本用的湖筆,很多都是那裏生產的。”
   大千道:“‘楊振華’是抗戰前才興起的筆莊。原先在上海福州路、河南路一帶出名的是‘周虎臣’和‘李鼎和’兩家,它們都是百年老店。‘周虎臣’的產品叫‘虎牌’,李鼎和的產品叫‘鼎牌’,兩家的產品幾乎占了筆市場的半壁江山,‘楊振華’是靠‘走筆包’起家的。他先拜訪畫家,將自己的產品送人試用……”
   不等大千說完,高嶺梅問:“走筆包,這是什麼行業?”
   大千道:“那時候,在上海與書畫家打交道的,除了前店後坊的筆莊老闆外,還有不少‘走筆包’客商。他們沒有店鋪,只有作坊,經常夾著青布小包,裏面放著各種類型、規格的毛筆樣品,去社會名流和書畫家處串門子,推銷產品,楊振華在開筆莊前就幹過這營生。我住在西門路的時候,他經常來推銷東西。”
    高嶺梅道:“上海灘真是臥龍藏戶,五光十色之地。”
    “啊呀,那時上海的賣筆怪狀多著呢,南京路先施公司門口,有個不起眼的筆攤,攤主叫“老湖州”。他主要是為人修筆的。許多名書畫家都愛將自己用禿了的筆頭,請他換添上幾根毫毛。他的收費竟高出新筆的幾倍,被人稱作“一筆一金”,非常昂貴。有新顧客來修筆時,“老湖州”會請他先在白紙上寫幾個字,接著就依據各人用筆的特點,加料修配,到取筆時,沒有一個客戶不滿意的。”
   高嶺梅讚歎道:“我還頭次聽說,“‘走筆包’這個三百六十行以外的行業。”
   “楊振華靠‘走筆包’送筆,摸熟客戶群後,就在四馬路上開設店鋪,夫妻兩人,男的為人修筆,女的打理雜務,十來年後楊振華筆莊就和‘周虎臣’、‘李鼎和’,在上海成鼎足之勢。”大千娓娓道來。
   高嶺梅道:“說起上海的四馬路,倒也奇怪,既是文化街又是紅燈區,這兩者風牛馬不相及,怎麼會擠在一條路上?”
   大千眼珠一瞪道:“誰說風牛馬不相及,兩者都是做一個生意的,不過妓女是賣肉,文人是賣靈。”
   高嶺梅聽了先是一怔,接著大笑道:“尖刻,尖刻!”
   看見他們高談闊論,雯波道: “高先生,老爺子已經好久沒有擺龍門陣了,今天看到你特別高興。”
    “豈是高興,我的目力也好了許多。”說罷,長髯一掀,大聲道:“雯波,給我鋪上一張四尺紙,我要畫圖了!”
    雯波納罕道:“老爺子,你成嗎?”
   大千意氣風發道:“成不成看畫。”
   高嶺梅看見大千興致上來,便打開照相機在一旁侍侯。
   大千雖已有好幾個月沒有作畫,但握筆在手,仍揮灑自如,頃刻間一幅牡丹圖躍然紙上,工筆的花朵,沒骨的枝葉,甚是精神。
   高嶺梅不停地在一旁拍攝道:“風骨依舊,神采不減,可喜可賀!”
   大千作完畫,端詳了一會,又添了幾筆,在一旁題道:“花枝霧裏看來好,霧散花枝別有情。不負傳家京兆筆,春山畫出雨初晴,小冬女史方家博哂,爰。”
   高嶺梅放下相機鼓掌道:“好畫,好畫!”
   大千換過一張紙道:“試筆成功,現在給你畫了。”
   高嶺梅又端起相機,本想說給我畫張山水吧,話沒出口,紙上已經出現了一個拈花仕女的輪廓,畫畢,大千題道:“老夫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嶺梅兄一笑,大千爰”
   大千一口氣又畫了兩張高士圖,放下筆道:“這是給董浩雲和郎靜山兩位的,麻煩你帶回港,代為贈送。”
   這時天色已晚,雯波已經擺好飯菜招呼道:“老爺子。請高先生一起入座了。”
   大千道:“這次來東京,一則弔祭江藤濤雄,二則探望和田升一,請他治眼疾,原計劃住一個星期就回巴西,沒料到,為一個手卷事,被耽擱了下來,所以沒住到‘帆台莊’去,也沒有招山田來侍侯,廚房得伙食也馬虎,怠慢老兄了。”
   高嶺梅道:“滿桌子得精美菜肴,老兄還說怠慢,真是折煞人了。”
   大千道:“這次我和王之一兄夫婦一起來日本。這幾天他跟隨美惠子回娘家,當乘龍快婿去了,我一個人悶得慌,你明天午後陪我去東京皇宮前的草坪上走走,散散心。”
   “好啊,我來過東京幾十次,但沒有去皇宮前好好遊覽過,明天一起結伴,豈不快哉。”高嶺梅道。
   “一言為定,明天午睡後,你叫車來接我倆。”大千道。
   第二天晌午,高嶺梅果然包了一輛汽車,來接大千夫婦。
   大千頭戴東坡帽,身穿新的長袍,手持一根拐杖,臨出門,又叫雯波在拐杖頭上栓了一隻小葫蘆。
   日本的皇宮坐落在東京市中心千代田區的一塊坡地上,從東京市中心坐車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皇宮前有一條一百多米寬的護城河,將喧鬧的市區和靜謐的宮廷園林隔開。皇宮圍牆不高,由整塊大石頭壘成。皇宮依地勢起伏,零亂地散落在起伏半隱在林木之中。護城河的外面是一片松林,這裏品種繁多,有懸崖松、臥龍松……傳說是江戶時代種植的,距今也有二百多年歷史了。
   在金色的殘陽下,大千長髯飄拂,拖著拐杖,在落滿松針的草地上悠然漫步,恰是一幅活的松下高士圖。
   高嶺梅指著錯落在山坡上的皇殿道:“真美啊,你看這些建築像蘇州園林一樣。”
   沒等他說完,大千沒好氣地說:“好什麼,充其量只是蘇州園林建築,和我們的故宮比,何祗天壤。”
   高嶺梅知道,只要在大千面前說日本人好,就會遭到他的不屑,所以自知失言,不敢吭聲。
   大千道:“你看這裏的松樹和山勢,就是小家巴氣,比不上咱們黃山千分之一的雄偉,。嘿嘿,哪一天可以回大陸了,我陪你去遊黃山,那才叫‘風景如畫’呢。日本的建築風格都是仿照中國的,唐朝時,日本和尚到中國去留學取經,除了佛教之外,連西安的街道式樣和廟宇造型都一起帶來,你看京都的那些街道,跟我們長安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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