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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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寫家書情同手足 得佳廚義若父子


    卻說當趙綴麟和林藹把大千夫婦送回居所的時候,已是東方既白,傭人交給大千一封通道:“郭博士出差去了,要半個月才回來,這是給你的信。”
    大千回到畫室,拆開信,原來聯合國在瑞士開一個緊急會議,他必須參加,約十天左右,開完會就回來云云。
    出門幾天,案頭又積了不少來信。他按輕重緩急,先篩選一下,揀出一封三哥麗誠的來信,信中除了問好和想念等語之外,還訴說家中子侄輩的瑣事,又告知已收到巴西律師的邀請函和有關證明,並已將申請出國探親報告呈送當局,托人打聽,據說不日將獲批復。
    大千看到完信,心裏一陣高興,兄弟分別多年,總算看到團聚的曙光。他掐指估算一下,月初托香港李祖萊寄出的錢款還沒有收到。他雖一夜未睡,卻毫無倦意,隨手拉過一張紙,回復道:

   
    三哥賜鑒:
    三號曾上一函,略告弟之近況,七號已將支票寄之香港,托人與
    哥嫂兌上人民幣三百元,望收到此款能早到上海,請准來澳門,至於
    哥嫂動身之後,九侄侄媳等生活負擔太重,弟也托人按月兌港幣一百
    元,約合人民幣三十元,哥嫂不必掛念孩輩也,弟一星期後即回巴西,
    盼哥隨時來信,使我們手足如同時時見面一樣,不要你太費力,寫得
    太多寫得太小太費力,弟只希望看到哥的筆跡,知道平安就好,第一
    希望還是早早出來。弟只要得了哥請准來港的消息,飛到香港來等,
    哥嫂倆人同來,至要至盼,如若旅費不夠,來信,弟即刻托人兌上。
    弟此次在巴黎博物館展覽,頗得好評,可惜目錄不能與哥嫂寄回。哥
    嫂見了一定是歡喜,你的小弟成名世界了。九侄要的表實在是帶不進
    來,明天有人回香港,弟托他帶美金二十元,由港兌于九侄,叫他在
    國內買吧,九侄若寫來信,叫他寫得大一點,小寫看不清楚,要請別
    人念,不大方便,專肅叩請平安,三嫂同此。八弟爰頓首。
   
    列位看官,筆者數十年來搜得幾件張大千的家書,封封敍述細膩,聲情並茂,讀之催人淚下,想不到一個大筆揮灑,墨蹟淋漓的畫家,在待人接物方面,竟是如此周到入微。所有信中,凡用“哥”或“哥嫂”處,皆字體寫大一號;凡用“弟”處,皆字體寫小一號,謙謙君子,令人欽敬。可知我們儒家的倫序,是何等的偉大,這是中國幾千年社會穩定的基石,不料到了二十世紀,禮崩樂懷,綱紀頹圮,袁世凱譖越帝座,林彪搶班奪權,兄弟鬩牆,夫妻成讎,更有一位千古罪人,揚言要把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致使中華民族幾千年的優秀傳統遭到史無前例的破壞……到了不忍說,不忍說,說則兩淚交流的地步。 筆者身為書生,夫複何能,惟有頓足捶胸,呼喚儒家文明回歸,此乃我構思《張大千演義》之本意。
    卻說大千寫完給三哥的信,又給香港的李祖萊寫了一信,還附了一張周濟大陸親戚朋友的名單。李祖萊是李秋君的七弟,因敵偽時幫七十六號做過事,勝利後坐了一段時間牢,大陸易幟時遷往香港,因生活無著落,前幾年投奔大千,做他的賣畫經紀人。大千給大陸親人的錢款,一概由他匯寄。
    卻說郭有守不在家中,大千反而覺得自在,整日寫詩作畫,週末跟趙綴麟一夥年輕人上魚市場採購海鮮,親自上廚房,烹飪拿手菜。趙無極的太太陳美琴本來就是烹飪廣東菜的高手,看見大千的川菜絕活,非得跟著上廚房,偷覷秘密不可。事後大千跟趙無極閒聊時,不無幽默道:“我的燒菜本領是傳媳婦不傳女兒的,現在都給你太太偷學去了,今後叫我的媳婦到哪里找飯吃。”
    大千在巴黎開畫展,給他奠定了國際藝術大師的地位,他的表弟,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喻培倫大將軍的兒子喻鐘烈博士,在文章中說得很衷懇:“就在那國民黨偏安臺灣,北京政府又與西方國家處於敵對的歲月裏,他就像一個超然的“文化大使”,獨自在海外展出書畫,足跡遍及歐美、日本和東南亞各國,著實地宣揚了中國文化,而他那挽袖揮毫的神態,確也堪稱一位表裏相符的“文化大使”……
    大千確實像他給三哥寫的信中所說的那樣,“一個星期後即回巴西”,不過,中途必須在香港轉機。
    中國人辦事,歷來是家中點燈外頭亮,張大千在巴黎畫展取得成功,在東西方的文化界都引起極大轟動,唯獨當時的中國,因為被排除在世界大家庭外,對自己有這麼一位傑出的子弟,竟然一無所知,以致今天在大陸許多圖書館還是缺乏這個時期的資料。但是香港不一樣,大千在香港的許多朋友早就為他的成功而歡呼雀躍,等待他回港,歡聚一番。
    大千不喜歡在公眾場合拋頭露面,一則,他怕講話;二則,他怕寫論文,大凡藝術天才都是這樣,他們的形象思維特別發達,邏輯思維則相形見拙,大千也不例外,所以終其一生,畫作千萬,妙語如山,但沒有留下一部系統的理論著作,臺灣方面有人說《張大千先生遺著莫高窟記》,是他生前唯一的論文,以我看這部著作是不是張大千一人所為,恐怕還有商榷。因為我手頭就有一頁謝稚柳先生寫《敦煌石室記》的原稿,足資證明,這部著作有謝稚柳的勞動影子。
    因為大千在香港轉飛機,只有一天的時間,不想驚動朋友。他把雯波送去郎靜山家中,自己則去旺角的一家舊書店,準備淘些舊書,帶回巴西。
    舊書店是文友最容易碰面的地方,大千又是長髯飄拂,容易被人辨認。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袁子才的《隨園食單》,剛要翻閱,冷不防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前來招呼道:“大千兄,什麼時候你回香港了,也不和我打個招呼。”
    大千抬頭,詫異道:“哈,慧山兄,你怎麼也到這裏來了!”
    來人叫薛慧山,無錫人氏,早在大千住蘇州網獅園時,常在一起吟詩作畫,後來在上海,他們還經常在秋君家談詩論畫。不料四九年後各自勞燕紛飛,斷了音信。
    薛慧山道:“我正要採訪你呐。我現在在臺灣一家報社混飯吃,前幾天聽說你這次在巴黎的展覽非常成功。老兄,這些年來,你單槍匹馬,上敦煌臨摹,去印度考察,赴巴黎展出,移巴西卜居……橫衝直撞,在藝術上恣意妄行,為宣揚中國文化血戰,不容易啊!”
    大千道:“慧山兄,你過獎了,人各有命,我是苦行僧的命。世界上許多事都是偶然的,不是我欲為,而是欲我為。如果小日本不和我們開戰,我在頤和園內作畫寫生,間或去上海秋君家擺龍門陣談藝,怎會想躲到青城山去呢,又怎麼會去敦煌呢;如果國府不遷台,我又怎會去印度大吉嶺考察,然後高飛地球南隅,卜宅巴西呢!這實在都是天意。”
    薛慧山道:“這裏說話不方便,我們找家茶樓去敘敘。”
    大千和薛慧山走出書店。
    馬路對面是一家浴池,匾額上 “日新池”三字,是田桓的手書。薛慧山道:“田桓做過孫中山的秘書,據說國府遷台的時沒能出來,留在上海,靠文史館的一份車馬費過日子,甚是清苦。”
    大千道:“他的書法功底很深,兼有碑意。當年在日本留學時,和我二家兄甚為友善。”
    “那我們看了田桓先生的面子,就進去洗個澡吧,既可聊天,又可休息,如何?”薛慧山提議道。
    大千道:“可以啊,我離去機場還有大半天的時間,正好女眷在郎靜山先生家,機會難得。”
    兩個人進入浴室,向堂倌要了一間包房,笑談聲中,大千寬衣入池,露出通體黑毛,尤其腹部,更是濃密。
    薛慧山見了,調侃道:“都說你是猿猴投胎,果然不錯。”
    “嘿嘿。”大千道,“據家母說,我出生時曾有老猿入夢。我家兄弟數人,唯我體態獨特。”
    說起太夫人,薛慧山道:“我在上海時聽李秋君說過,太夫人教子有方,培育出一門碩彥,你二哥善子不用說了,據說你三哥麗誠是個實業家,四哥文修是位內江名醫,救人無數,十弟君綬也是才氣過人。”
    說到家庭事,大千傷感道:“我二家兄天不假壽,英年早逝,三哥、四哥,困居大陸,十弟年少氣盛,為情所累,憤而蹈海。我移居巴西後,曾托律師屢次寫信,要求三哥、四哥出來探親,可是一搞幾年,不知是何原因,大陸當局至今不批。”
    薛慧山見自己的話,引起大千傷感,便扯開道:“我們到那邊去搓個背輕鬆一下吧,你在巴西是享受不到這種服務的 。”
    大千道:“上海法租界內也有一家‘日新池’,好像是黃金榮的徒弟開的,但我不常去,我和祖韓、祖夔喜歡起去南京路的浴德池,那裏的一幫揚州師傅搓背手藝很好。”
    薛慧山道:“行業這東西的地方性很強,泰州出了個梅蘭芳,帶出一批唱京戲的,山東出個孫傳芳,帶出一批當兵的,揚州不知出了個什麼人物,壟斷了搓背、扡腳這門行。”
    大千道:“上海人說,揚州三把刀,剃頭、廚師、扡腳刀,這在江南一帶是有名的。”
    薛慧山笑道:“說到扡腳刀,我好像在清人的筆記小說中讀到這麼一個故事,聊當笑話說給你聽。一位揚州扡腳師傅,扡腳時巴結上了一位大官,得到販鹽的公文,成了鹽商,就此自覺高人一等,雖然揚州官話滿口,卻不再承認自己是揚州人。一次在族譜中翻閱到他十八代祖上是從徽州遷移來的。於是他自稱是徽州人,還去徽州祭祖,翻修祠堂,擺足闊氣。”
    大千道:“這是典型的暴發戶故事,上海灘上多的是,沒有什麼好笑的。”
    大千和薛慧山從浴池出來,回到包廂。堂倌送來一盆楊桃,大千拿起一隻慢慢嚼道:“這次我總算在羅馬把達芬奇、拉斐爾、彌蓋朗其羅的壁畫和雕塑,好好的觀摩的一番,深感藝術是人類共同的語言,僅管在表現方式上不一樣,但是在意境、功力和技巧上是一致的。”
    薛慧山道:“我正在為《良友畫報》撰文,你這次在法國會見畢卡索,是中西畫壇上的一件大事,我準備撰長文介紹,希望你把有關的照片借給我一用,用後完璧歸趙。”說著拿出筆記本當場採訪,不一會就洋洋灑灑記了一大篇。
    “實在不好意思,你能否在你上飛機之前,將照片給我。我今晚就送製版車間出樣,週末見刊。”薛慧山寫完稿子,對大千道。
    “正是火燒眉毛,照片在我內子那裏,你這麼急……”大千為難道。
    “我現在就跟你上郎靜山先生家,向你太太要照片,然後送你去機場,可好?”薛慧山催促道。
    大千看看時間道:“好吧,現在時間還早,我們還可以擺一會龍門陣,過一會你就跟我一起去朗家。”
    薛慧山也拿起一隻楊桃咬著問:“我最近用日本的墨汁寫字,但總覺寫的字有些浮躁,沒有用磨墨寫的字安詳,不知何故。”
    大千道:“小日本的文化,從中國偷去一枝半葉,畢竟淺薄,只知貪圖簡便,不究事後效果。殊不知磨墨一事,看似簡單,實則大有講究,清代朱履貞在《書學捷要》中說:‘磨墨之法,重按輕推,遠行近折’ 意思是將墨重按在硯上,輕推輕拉,直來直往地磨,在毫不費神的情況下,作‘意在筆前’的沉思。用墨汁就少了‘意在筆先’的過程,這就像練武的人在出拳前沒有‘養氣’,演員在唱戲前沒有‘提嗓’一樣,所以寫的字難免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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