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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和青年俊彥談中華文化 與油畫大師論東方藝術

卻說郭有守生怕大千生氣,把局面弄尷尬,抬起手腕,看看手錶,對李新生拱手道:“時間已經不早,再遲,恐怕要趕不上地鐵末班車,我先送大千回家,失禮了!”
    大千也趁機起立,對大家拱手道:“謝謝諸位遠道而來,為我的畫展捧場。杜甫有‘取醉他鄉客,相逢故國人’之句,我在這裏我遇見諸位,實是三生有幸。謝謝諸位的勸說,我張大千生為中國人,回歸故國,祭掃祖塋,描繪山河,是我夢魂縈繞的事,不敢有一日忘懷。下次諸位有機會去巴西作客,我一定在八德園設宴招待。”最後又對李新生深深一拱道,“李茲兄,見到家鄉父老,請代我問好,說我張正權沒有忘記他們!”說到最後幾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有些濕潤。
    大千跟著郭有守出了“梅王閣”,臉色非常凝重,一路無話。
    郭有守勸慰道:“八哥不必計較,那個姓李的是生意人,不會說話。”
    大千餘氣未消道:“我張大千做夢都夜夜回家鄉,能有不想回去的道理嗎?他說替我還債,這不是在玷污我的人格嘛。”

    郭有守笑了:“八哥還在為那件事生氣。今天算我不對,把你介紹來和一幫大俗人吃飯,下次我陪你去瑞典、德國旅遊,算作道歉,好嗎?”郭有守摸透大千的脾氣,只要聽三句好話,就會轉怒為喜,不計前嫌。
    果然,大千口氣變緩了;“他們來為我的畫展捧場,本來是感激不盡的事,就這麼一句話,把件好事,全走了味。”
    “不過話得這麼說,他雖不會說話,本意還是好的。”郭有守道。
    “李茲的脾氣我知道,就是說話不懂婉轉,所以生意屢屢失敗。”大千肚子裏的氣已經完全消除了。
    兩人一路談笑,回到家裏已經是午夜了。
    大千剛才喝了點葡萄酒,有點興奮,看見案頭有一本空白畫冊,就隨手的塗抹起來,他把這些日子和郭有守一起逛菜市場所見,以及對藝術的見解都傾瀉在畫上,還題了許多輕鬆的句子,畫完,意猶未盡,想再畫一本,可惜翻遍案頭只有一本空白冊頁,無可奈何,只得在簽條上題了《狂塗冊之一》,心想,等有機會再畫之二吧。
    第二天一早,大千醒來已經日高三竿,雯波遞給他一張便條,一看是趙無極寫的,說為了祝賀《張大千近作展》的圓滿成功,一批旅法畫家朋友在他家聚會,歡迎他撥冗光臨,明天上午十時有人駕車來接。
    大千看看掛鐘,已經快九點了,責怪雯波道:“你知道十點鐘有人來接,為什麼不早點叫醒我。”
    雯波道:“我想讓你多睡一會,準備九點叫你,哪知你現在醒了。”
    大千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進浴室去盥洗。
    大千從浴室出來,到樓下飯廳吃過早點,正要返身上樓,聽見門口汽車引擎聲響,一位元元年輕的姑娘從車上跳下來,看見大千就問:“你是張大千先生嗎?我是來接你和你太太的。”姑娘短髮、圓臉、大眼睛,說話挺乾脆。
    大千對樓上喊:“雯波啊,他們請你一起去呢。”
    雯波這幾天都沒跟隨大千出去,呆在家裏正感無聊,聽說有人請她參加PARTY,高興得用四川話回答:“要得,我整理一下就來!”
    趙無極住在一條遠離市區的僻靜小街,家中的陳設雖沒有郭有守家中那麼豪華,但人氣很旺,許多留學生和西人畫家都喜歡來這裏來,一邊畫畫,一邊聊天,有人形容他的家是巴黎中西文化接觸的沙龍。
    大千一進門,客廳裏就話語喧鬧起來。
    大千長髯飄拂,神采奕奕,向大家抱拳問好。
    林藹因為在路上和大千閒聊,已經成了熟人,她指著一位三十多歲,身材結實的青年人道:“這位就是趙無極先生,是這裏的主人。”
    趙無極上前握住大千的手,恭敬道:“歡迎前輩屈駕光臨。”
    一位漂亮的女子過來向雯波問好。趙無極拉著他向大千夫婦介紹說:“這是我的內子陳美琴。”
    林藹在一旁插嘴道:“她是美人兒,香港的大明星。”
    大家一陣歡笑過後,陳美琴拉著雯波到後面庭園裏去。
    趙無極指著一位青年女子,介紹道:“這位是潘玉良小姐。她的人物畫很有特色。”
    潘玉良含羞上前和大千握手。
    畫家在一起總是以談畫為中心,趙無極拿出許多作品,請大千用傳統中國畫家的眼光來點評。
    大千為難道:“看西洋畫我是外行,所以我只能用普通人的目光來欣賞。
   從你的畫裏,我可以讀到大自然的神韻和中國文人畫的意境,充滿著東方的神
   秘與中國詩的意境。”
    趙無極欽佩道:“老前輩真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我心目中要表現的就是這些。”
    大千又道:“從你的線條和用筆看,你有很好的中國畫基礎。”
    趙無極道:“真是,在杭州時讀書時,我跟隨潘天壽先生學畫,他總是要我臨摹古畫,這對我來說是件非常痛苦的事。那時我年輕,喜歡隨心所欲,率真地作畫,不喜歡依著葫蘆畫瓢。我對潘老師說,中國繪畫從十六世紀起就失去了創造力,只會抄襲漢朝和宋朝的繪畫,在重複和臨摹間停滯不前。我還從教室的窗子跳出去翹課,氣得潘老師要開除我,幸虧林風眠校長把我留下來,現在我後悔當初沒有進一步的打好中國畫基礎。”
    “大千道:“先仲兄善子生前嘗言,繪畫不分中西,原是人類思鄉與技術的產物。”
    趙無極道:“這幾年我在探索,試圖用西畫的手法,借助中國古代青銅器上的抽象符號,來表現物象之外的象徵意義。
    大千捋須道:“後生可畏,你懂得兩種文化,有條件創出一條新路子來。”
   大千比趙無極大二十二歲,儼然是一位長輩。
    趙無極道:“可惜老前輩不常在巴黎,否則我可經常來請教中國畫的知識。雖然我作油畫時,用筆的方式得益於中國書法的執筆,手指和手腕是靈活的,不像西人那樣握筆;而且我在畫中力求自由的空間關係,追求中國畫那種移動的多視點,我絕不在畫中運用定點透視。我希望在畫中表現虛空、寧靜和和諧的氣氛,表現一種氣韻……現在我方後悔,中國繪畫的知識學得太少。”
    大千道:“所以你的畫有中國式的空靈。”
    “什麼叫空靈,法文怎麼說?”林藹問趙無極道。
    趙無極道:“很難找一個確切法文單詞。”
    大千道:“曹雪芹在《紅樓夢》中說的‘冰雪聰明’,就是那個意思。”
    趙無極道:“冰雪聰明就更難譯了,就算照意思直譯過來,外國人讀了也不知所云。”
    “所以有位哲學家說,任何比喻都是蹩腳的,翻譯也一樣,就算精確,也無法做到原汁原味。”林藹道。
    趙無極從書房裏取出幾張花鳥畫,遞給大千道:“我有時候也畫些中國畫,但不敢示人,今天老前輩在此,機會難得,就不怕出醜,挨批評了。”
    大千帶上老花眼鏡,翻閱道:“我說沒有紮實的寫實功底怎能進入具像境界。抽象是從具像中蛻化出來的,若是沒有優美的具像基礎,就一躍而為抽象,是欺人之談。我讀了你的具像畫就容易看懂你的抽象畫了。畢卡索沒有當年紮實的具像基礎,是不會有今天的抽象作品的。”
    說到畢卡索,林藹對趙無極道:“剛才路上老夫子說,他想約見一下畢卡索,討論中西繪畫問題,你能和畢老聯繫上嗎?”
    趙無極愣了一下,為難道:“此公反復無常,我沒有把握。”
    “他不是和你做過鄰居嗎?還親熱地叫你矮個子中國人。”潘玉良在一旁道。
    趙無極搖頭道:“此公不可理喻,情緒反復無常,有時候連自己子女都不見。”
    大千擺擺手道:“趙先生不必為難,昨天我拜託薩爾館長,他也是這樣說,看來此人是有些狷狂。不過薩爾給了我電話號碼,我自有辦法與他聯繫。” 回頭問林藹,“你能給我做翻譯嗎? ”
    林藹道:“我有怯場的毛病,只怕到時候一緊張就說不出話來。”
    “那你可以將你那個‘追林’介紹給張先生嘛。”潘玉良提醒道。
    林藹對潘玉良假作嗔恚道:“誰要你多嘴!”
    潘玉良抿嘴大笑。
    林藹在紙上寫了個人名“趙綴麟”和一個電話號碼,交給大千道:“您明天早上九點後給此人打個電話,他會幫助您的。”
    潘玉良打趣道:“老夫子,您一紙在手,勝過聖旨,‘綴林’者‘追林’也,那位趙綴麟先生一定會遵旨,為您服務的。”說罷轉身要逃。
    林藹過去,一把抱住她,撓她的腋窩道:“我叫你再說!叫你再說!”
    在下暫不表PARTY的熱鬧和菜肴的豐盛,只說第二天早晨,一過九點,大千就給那位趙綴麟去了個電話。
    對方果然非常熱情,說林小姐已經關照好,從今天開始,要他做老夫子的 翻譯,一直到離開法國。聽口氣他還非常樂意,說買好當天的當地報紙後,馬上就過來。
    不一會,門鈴聲響,雯波出去開啟,看見一個帶眼鏡的青年人站在門口,,說是來看張老師。”
    “哦,你就是趙綴麟先生嗎?要麻煩你了,不好意思。”大千迎出來道。
    “不敢當,您以後叫我小趙就行了。”青年人對大千鞠了一躬。
    “你為我工作,叫我怎麼酬謝你?”大千問。
    “哪里,能接觸張老師,是我學習的機會,感恩還來不及呢。”青年人說話很有分寸。大千從心裏喜歡。
    大千把小趙帶進畫室,打開墨水匣道:“以後每天早上你讀報,我作畫,我不耽擱手上活,好嗎?”
    “當然,老師時間寶貴,您管作畫,我在一旁學習,是好機會。”小趙回答。
    讀報開始了,因為內容太龐雜,大千指定要他選藝術方面的內容念。小趙念完一個標題,隨口把中文意思複譯出來,大千覺得有意思,就叫他繼續念,否則就另換一個內容。
    當小趙翻譯到:“畢卡索將於二十八日在砍城附近的小鎮,主持陶瓷展覽會的開幕式……”
    大千連忙打住道:“好,就讀到這裏,你給我按照這個電話打去,說中國畫家張大千遠道來訪,要與他討論中西繪畫的交融問題。請他約定時間和地點。”
    電話終於打通了,是女秘書接的,回答畢卡索不在,大千叫小趙留下回電號碼,要她一定轉達,等待回音。
    打完電話,大千回到畫案前,對小趙道:“報,你不用念了,你來磨墨,我給你畫荷花,好嗎?”
    “好啊。”小趙高興地捋起袖管,移動硯臺。
    大千攤開一張四尺紙,用大筆在上面塗了濃濃的一筆,然後慢慢展開,把筆在筆洗中蘸飽清水,在墨色四周輕輕染一遍,徐疾有度,不一會紙上就出現一片水墨淋漓的荷葉,接著又畫稈莖,大千腕力凝重,看得出他的心情是焦急的。
    不一會畫面大致畫好,只要在稈莖上,點上墨點就可以完成了。
    突然電話鈴響,小趙接起,對白了幾句,掛上電話,回頭對大千道:“是畢卡索女秘書的回電。說畢卡索非常高興約見您,定于明天下午在砍城一個叫瓦拉裏的小鎮會晤,因為大師要為在那裏舉行的陶瓷展覽會剪綵。”
    大千聽了,不動聲色,繼續為荷莖點上密密麻麻的墨點,然後題道:“荷塘雨後靜若空,莖猶挺堅葉尚蔥,忽有一絲遊風過,水起波瀾葉不動。丙申夏月,為綴麟仁弟寫,大千爰。”
    大千擱下筆,小趙鼓掌道:“中國畫像變魔術似的,頃刻而成,太神妙了,如果這是幅油畫,非花上一整天功夫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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