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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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哭愛侄張家失續音 晤洋人大千說國寶


    卻說大千奔進彼德房裏,看見他雙手捂住肚子,在床上翻滾。
    “彼德,彼德,你怎麼啦?”大千抱住他叫喚。
   “爸爸,我肚子痛。”彼德呻吟道。
   “快送醫院!”大千大聲喊,“葆羅,快叫救護車!”

   “爸爸,我已經撥過電話了,救護車馬上就到。”葆羅奔下樓,扶起彼德。
   雯波抱著心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一會救護車來了,葆羅幫救護人員把彼德抬上擔架,跟車前往。
   窗外夜涼如水,大千拉上窗簾,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彼德雖骨格清標,聰穎過人,但從小先天不足,身體羸弱。四哥文修是內江城裏有名的中醫,曾用盡辦法,幫他調理,但起色不大。他三歲那年,跟四哥來網獅園居住,大人們都在作畫,四哥在一旁寫字,他吵著也要紙筆,四哥就給他一套,不料他運筆有序,將一張丁雲鵬的觀音,臨摹得像模像樣,正巧北塔寺的印光法師來作客,看後驚訝道:“天才,天才,張家畫畫有傳人。”印光法師當場要求文修,帶他去北塔寺當沙彌,文修哪里捨得,沒有答應。事後印光法師告訴他:“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恐不能久居塵世,只有當和尚才能葆永年。”大千越想越離奇,難道印光法師的話真的會應驗?
   這時候雯波來給他沖茶,看見他呆呆的坐在那裏,勸慰道:“你不畫畫,就早點休息噻。彼德估計是晚飯沒吃,餓過頭,胃痛,到醫院打一針就沒事的。”
   大千不語,看看時鐘,已是深夜,便喝了幾口熱茶,回房裏去。
   昨晚大千上床後輾轉反側,一直不曾合眼,快天亮時,朦朧中仿佛看見彼德一路啼哭,踏上“奈何橋”,啊呀,這橋架在陰陽河上,過橋就是鬼界,是過不得的,大千上前阻攔,不料那啼哭聲變成了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一陣驚悸,睜開眼,看見葆羅跪在床前,哭告道:“爸爸,六哥不行了。”
   “怎麼回事?”大千下床問。
   “昨晚送進醫院,醫生診斷是急性闌尾炎,說馬上要開刀,打開腹腔,到下半夜醫生又說,腹腔已嚴重糜爛,沒救了。”葆羅泣訴道。
   大千著急道:“他現在人在哪里?”
   葆羅站起來道:“醫生把他送回病房,用止痛針控制著。”
   “雯波,快給我拐杖,我要去醫院。”大千披上衣服喊。
   一群人陪伴大千匆匆忙忙趕到醫院。
   彼德靜靜地躺在床上,鼻子裏尚存一絲遊氣,大千上前握住他的手喊:“心德,心德!”
   眾人也在一旁飲泣。
   彼德微微睜開眼,翕動嘴唇,斷斷續續道:“爸爸——孩兒不孝——不能追隨——您學畫了。”說完慢慢闔上眼皮。
   “心德,你是張家事業的繼承人,你不能走哇!”大千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掉落下來,聲嘶力竭地哭喊。
   聽到大千的喊聲,彼德的兩顆淚珠從眼眶裏湧出,慢慢地沿著眼角滾落,一絲遊氣從鼻子裏緩緩吐出,最後脖子一梗,氣盡而逝。
   “心德,心德!”大千哭喊著。
   “六哥,六哥!”葆羅和心澄攀著床沿哭叫。彼德先天聰穎,自小熟讀四書五經,七歲就能吟詩作文。他尊長愛幼,深諳“孝悌”,脾氣溫良,待人洵和,與弟妹們相處得很好,尤其是心澄,大哥小弟,親密無間,所以心澄也哭得最傷心。
   彼德的逝世,是滿多賽小鎮的一件大事,許多村民主動前來弔唁,他們為小鎮失去一位年輕的中國畫家而悲傷。大千親自把彼德的靈堂佈置得像畫展一樣,把他生前準備去臺灣開畫展的作品,掛在“昵燕樓”裏的客廳裏,葆羅還用留聲機播放《高山流水》的古琴獨奏,一點也沒有哀傷的氣氛。大千的內心是悲痛的,彼德自小受四哥的文化教育,二哥的道德薰陶,自己對他藝術上的培養是傾注心血的,彼德的繪畫天分,是“心”字輩中的佼佼者,是善子和大千理想的接班人,而今卻一切化為烏有了。
   大千在離昵燕樓不遠的教堂邊為彼德選了一塊墓穴。在最初的日子裏,他每天黃昏,拄著拐杖,呆呆地坐在墓壙上,望著飛旋的燕子念念有詞,有時會在雯波的攙扶下,帶上一束小花,和墓碑低聲聊天。
   大千的悲痛心情,被遠在臺灣的張群知道了,他擔心大千在精神上受不住打擊,於是和于右任商量,聯名寫信給在美國的王季遷和張孟修,由他們出面,邀請他去美國,一則考察流失在各大博物館的中國古代繪畫;二則可以讓他調節心緒。
   也許從命數來說,這幾年該大千交魔苦運,一連串的不順遂事情接接踵而至,先是曾正蓉來信,訴說裱畫的鐘福成,因為失業,經濟上陷入困境,你又沒寄生活費去,鐘師母說心健是你們張家的骨肉,強行送了回來,與我一起生活。心慶雖已當兵,但沒有生活費補貼家中,她和心健相依為命,生活十分困苦。心健是大千和雯波生的第一個兒子。離別成都時,雯波把他寄養在開裱畫店的鐘福成家裏,陳德馨出來前,大千托他去打聽下落,可惜沒有聯繫上。信中還談到,留下的那批古畫,每年要花不小的開支進行保管,實在不勝負擔,文教廳方面已經幾次來動員,要求捐給博物館,長子心智也幾次來信,說國內文藝界正在展開整風運動,年輕人應該帶頭革命,他堅決主張將藏畫交給四川省博物館代為保存,希望大千定奪。接著宛君又來信,訴說在成都失業已久,因生活無著,已經搬到北京,和唱大鼓書師姐王清華住在一起,家中所藏的敦煌繪畫,因無力保管,有發黴跡象,前不久街道有人來動員,說倘肯將其捐出,可以幫助介紹工作,以此交換云云……大千原以為留下的大量字畫,可以幫助他們解決生活急難,沒想到現在反而成了累贅。他放下信函,給他們寫了回信,大意為,既然家中無力保管,聽憑黴爛,還是交給公家保管為上策。
   列位看官,筆者雖然在敷陳演義,但所述故事還是以基本事實為準繩,我寫演義的宗旨,和羅貫中寫《三國演義》一樣,做到盡可能保持歷史真實的部分,不要離事實太遠,在上卷《大陸篇》的結尾(《張大千演義》學林出版社2005年7月版P466),張大千和楊宛君有這麼兩句對話:
   “慢著,你走了,我的生活費怎麼辦?”宛君突然問。
   大千轉身道:“我的兩百多幅敦煌繪畫,一幅也沒有少,都在你這兒,如果生活有困難,你就變賣,總夠你吃一輩子吧。”
   其實這裏邊有出入,張大千是個聰明人,他早就懂得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的道理。離開大陸時,他分別將一批古董和古畫藏在幾房兄弟那裏。而敦煌的二百七十多件繪畫,其中的一百八十五件由曾正蓉保管,其他的幾十件和一些古代藏畫,則交給楊宛君。大千在香港時聽人說,四川文物商店在他家對門的百貨店裏,擺了一家收購舊字畫的攤位,他知道,這是沖著他家的藏畫來的,家中貧困如此,家裏人難免不被誘惑,自己愛畫如命,不等於家裏人和他有同樣想法,古人曰,富不保三代,久聚必散,故宮裏的東西都要散出來,更況乎平常百姓家。我們知道了大千的名士派頭和豁達性格,就不難理解他為什麼當時同意家屬將家中的藏畫交四川省博物館保存,日後又將自己帶往臺灣的藏品,捐給臺灣故宮博物院的原由了。
   自從彼德病逝後,整個“昵燕樓”失去了往昔的歡樂,大千也像換了個人似的,整天沉默寡言,畫室裏再也聽不到他爽朗的笑聲,院子裏再也看不到他逗惹猿猴的身影,滿多賽的街上再也看不到這位手執拐杖,見人微笑,飄逸往來的神父形象了,就連經常來院子裏玩耍的兒童,也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不再來增添喧鬧。
   為了撫平大千的傷痛,葆羅整天陪伴在側,負擔起哥哥的責任。
   大千已經知道張群和于右任的安排,前幾天還接到王季遷從美國的來電,說他已經向美國的移民局送去報告,美國方面非常歡迎張大千來訪,估計簽證不周就會送達。
   大千和王季遷是三十年代在上海時就認識的老朋友。王季遷比大千小八歲,蘇州人,世出名門,是唐伯虎的老師——王鏊的第十四世孫,早年拜蘇州顧麟士為師,二十年代來上海又拜吳湖帆為師。王季遷的收藏興趣和大千一樣,只要看中好東西就千方百計弄到手,不過他和大千的出手不同,大千看到好東西,不惜借貸,一擲千金,傾囊而出;而王季遷則精打細算,花最少的錢,買最好的東西,他收藏的武宗元的《朝元仙仗圖》,本是張大千的藏品,只因大千一時拮据,向王季遷告貸,王坦然相助,但要求將此圖借來展玩。投桃報李,大千當然同意,不料王季遷將圖借去,一觀賞就是幾年,期間張大千每次來告貸,他決不回絕,照樣續貸,直到他的心理價位到了,便將細帳攤給大千,了結前事,當然《朝元仙仗圖》也就歸王季遷所有了。這是筆者從前輩那裏聽來的故事,細節真實只有張大千和王季遷心裏最清楚,可惜他兩均已作古,無從採訪,竟成缺憾。說起王季遷的精打細算,還有兩件小事,可資笑談,每次王季遷來上海,總習慣給上海博物館的馬承源館長打電話,派車來接,一次小車司機在虹橋機場接到他,他慢吞吞地不肯上車,司機催問,才說:“我有位親戚從香港來,請再等個把小時,幫忙一起帶走。”當然王老此舉為親戚節省了一筆車錢,應屬節儉;上世紀八十年代,上海《藝苑掇英》叢刊,為王季遷的藏畫出了一期專輯,他把翻轉片從美國寄來,告訴出版社,每張膠片成本費八角美金,勿忘作稿費支付。在同時代的名人中,大畫家,大收藏家,堂堂億萬富翁,既懂鑒定,又會理財的王季遷可算一個。筆者從臺灣的報紙上得知,前年王季遷在美國過世,整理遺物時,發現藏在保險箱裏的《朝元仙仗圖》不見了,因此引發出一場孫子和女兒間的官司,據說這場官司目前還在進行,眼看王老生前艱辛的積累,將被黑心的律師吞噬不少。
   大千在阿根廷過完春節,決定帶雯波去美國考察,本來是計畫陰曆年前去的,只因大千堅持要在彼德的墓前過一次春節,所以推遲了。除夕下午,他果然帶著葆羅、心澄等幾個孩子,去彼德墳前擺了供果,燒了紙錢,作了告別。
   大千和雯波是乘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的飛機,從布宜諾賽勒斯飛往紐約的,恰巧那天紐約大霧,飛機不能降落,改在華盛頓機場等候了幾個小時,再次回到紐約機場的時候,已近中午。
   一進入候機廳,王季遷領著幾位朋友迎上來,第一個從他手中接過行李的是汪亞塵,大千拉著他的手,激動道:“哈哈,終於在這裏碰到你啦?”
    汪亞塵比大千年長五歲,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他的金魚與徐悲鴻的馬、齊白石的蝦,並稱“畫壇三絕”,因為他經商得法,在薛德路有一座小樓,齋名“雲隱樓”,他的太太榮君立賢淑好客,主賢客勤,朋友都喜歡到他家中聚會。他和齊白石和徐悲鴻都是好朋友,兩人來滬,都喜歡住在他的家裏,只要這兩位客人在,大千是每日必到的。 汪亞塵接過行李,對大千道:“朋友們都思念你,聽說你要來,季遷老弟招呼我們早早在這裏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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