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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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骨肉相逢敘天倫 事出無奈賣藏畫


    眾人見大千有事,便紛紛告退。
    等眾人離去,莊慕陵問大千道:“先生家中發生什麼急事,要不要我派人去替你去料理。”
    台靜農也勸說道:“出門三裏,忘記家裏。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來之則安之。”
   大千笑道:“滑頭,滑頭,你說的全是古人的俗話,沒有一句是你自己的。”

   台靜農也笑道:“話是古人的,心意是我的,有何不可。你也忒心急了,才來一天,就急著要回去,說得過去嗎?”
    大千不好意思道:“我也知道莊院長誠意將我請來。我不辦完事就走,
   說不過去,實在是我剛才聽到這個消息太激動了,所以腦袋一拍,恨不得
   馬上飛回去。”
   雯波在一旁問:“發生啥子事呀,老爺子要飛回去?”
   大千道:“剛才的電話是郎靜山打來的,說大陸出來探親的子侄心德、心嘉、心一和心澄四孩子已經到達澳門,將到香港和我會面。”
   “哦——”雯波因為自己的身份關係,除了照顧大千的生活起居外,對張家大家庭的事務一概不加幹預。
   大千囑咐雯波道:“既是這樣,你去給郎先生打個電話,叫孩子們在香港玩幾天,看看市容,錢不夠叫他們向高嶺梅拿,我在他那裏的賣畫錢,足夠他們在香港耍一陣子的。”
   “哈哈,大千兄真是個藝術家,遇事腦袋一拍,不計前因後果,就像畫大寫意一樣,頃刻而就。”台靜農點燃一支煙調侃道。
   “哎呀,”這時大千才恢復常態,拍了下腦袋道:“這下可對不住蘇瑩輝先生了,剛才我那張飛天沒有畫完,這樣也好,溜份遺憾,等以後再補吧 。”
   說完又跟著莊慕陵等一行回到庫房,實地給年輕人講解鑒定古字畫的要點。因為庫房裏禁止抽煙,台靜農只好捧著本書在門外把關,幫大千擋駕來客,一連忙碌幾天,總算把庫房中的那批急件看完。
   儘管每晚給孩子們通電話,大千還是歸心如箭,鑒定完那批古字畫後,立即告別了莊慕陵和台靜農。
   大千回到九龍青山別墅,還沒進門,四個孩子就迎出來,齊嶄嶄地跪在院子裏,異口同聲喊:“爸爸!”
   雖然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了,但張家一直保留著中國的舊式禮節,小輩參見長輩時欲行大禮。
   “起來,起來。”大千擦拭眼眶,向孩子們招呼著。
    孩子們爬起來,圍住大千,各自訴說。
   “好,好,能出來就好了。”大千激動地牽住孩子們的手。
   “爸爸,”彼德伸出手去攙扶大千。
   大千拉住他的手端詳道:“彼得啊,你的手最像爸爸,應該是能畫圖的手,這幾年沒把功夫落下吧。”
   心德的小名叫彼德,今年三十歲,是大千四哥文修的所生,因為二哥善子沒生兒子,把他過繼給二房。他長得文靜瘦弱,從小就喜歡作畫,是子侄中最用功的一個,也是畫得最好的一個,可惜身子骨單薄了一些,大千最喜歡他,認為他是張家藝術的繼承人,因此一見面就關心他的畫藝。彼德有些害羞,低頭道:“這些日子雖然用功,但爸爸不在身邊,我碰到難題,沒人請教,只能臨摹些您的舊稿。”
   “哦,開筆有益嘛,只要天天作畫,持之以恆就行。”大千欣慰道。
   這時心一擠上前來。大千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經長成一個小夥子囉,今年也該二十歲了吧?”
   “是的。”心一點頭道。心一的小名叫葆羅,是大千和黃凝素生的第三個兒子,個子雖然矮小一些,但長得英俊,是張家子侄輩中的帥哥。
   這時心嘉等不住了,推開葆羅,拉住大千的手道:“爸爸,先跟我說,我比他大。”
   大千笑道:“哈哈,你還是那個脾氣,遇事喜歡沖在前頭,如果爸爸不記錯的話,你應該屬虎的,虎性不改,像我的二哥。”
   心嘉又名嘉德,是善子和繼配楊浣清生的女兒,善子逝世那年她才十四歲,所以大千最憐愛她。
   “阿妳好嗎?”阿妳是子侄輩對善子夫人楊浣青的稱呼,大千遵循儒家“長嫂為母”的古訓,跟隨孩子們一般稱呼。
   “她希望爸爸早些回去,和家裏人團圓。”心嘉答道。
   大千裝作沒聽見,轉身拉起心澄的小手問:“你為什麼不和心慶姐姐一起來?”他知道二女兒心慶人緣好,弟弟妹妹都喜歡跟她玩。心澄是他和黃凝素生的第六個孩子,今年才十歲。他裝出端槍的姿勢說:“十一姐當解放軍去了,她穿上軍裝好神氣呦。”心慶在老房中排行十一,弟妹們都稱呼她十一姐。
   大千還要說什麼,屋裏出來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拉著他的手喊:“八哥,我們終於又見面了。”來人叫陳德馨,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背有點駝。
   “德兄,你為我們張家立了大功,我感謝您呐。”大千感激道。
   大家擺了一會龍門陣,自然又把話題扯到書畫上去,陳德馨道:“我在大陸聽說陳毅很喜歡你的畫,你在青城畫的一張白烏鴉被他收藏了。”
   大千道:“他是樂山人,會寫詩,奕圍棋,是共產黨中難得的才子。”
   陳德馨朝四周掃一眼,放低聲音道:“聽說你的那張《李龍眠夜宴圖》也他買去的。”
   大千大吃一驚,因為那時國民黨正處於戒嚴時期,此事非同小可,如給政府知道,要作通匪懲處的,便小聲:“我因缺乏去印度考察的資金,賣給曾克端,至於他賣給誰,與我無關,既是陳毅收藏,也是好事,總算在中國人手裏,現在是非常時期,希望老兄不要把此事傳出去,免得招徠麻煩。”
   陳德馨連忙說:“八哥您放心,流言止于智者,在下就是智者。”
   大千聽他說話風趣,連連道:“吃茶去,吃茶去。”
   陳德馨打趣道:“八哥連呼吃茶去,倒是學起趙州和尚來了。”
   大千道:“趙州和尚逢人就喊吃茶去,這是他的禪機。有人來參拜趙州和尚。趙州和尚問,你以前來過嗎?來者說,來過。 趙州和尚就說,吃茶去。又來一人,趙州和尚問,你以前來過嗎?那人回答說,不曾。 趙州和尚也說,吃茶去。一旁的院主就納悶了,問趙州和尚說,為什麼來過的吃茶去,沒來過的也吃茶去呐?趙州和尚就叫了一聲,院主,院主應聲答應,趙州和尚也說,吃茶去。說到底,吃茶並不是最終目的,是為了參透禪機,求大智慧。”
   “八哥說的是,可是像你這樣既有大智大慧,又悟通世事的達人,當今世上,能有幾個。”陳德馨由衷道。
   “德兄,你這是在耍我腦殼了,你看問題只看表面,我內心的困惑和蒙昧有誰知道。”耍腦殼是成都人的俚語,寒磣的意思,大千和老鄉說話多用鄉語。
   大千原本生計拮据,家中一下子多了四口人,更是雪上加霜,高嶺梅雖然經常來取畫,但真正賣掉的不多,好在他看到大千的境況,自己頂下了不少。
   為了應付眼前的經濟窘況,大千起早摸黑,努力作畫,那天下午剛畫完一張工筆仕女,眼睛覺得有些酸澀,想到院子裏去剪理花枝,冷不防嘉德一蹦一跳進來道:“爸爸,有個洋和尚在門口,想見您。”
   大千正好閑著,想來個客人擺擺龍門陣,就跟著嘉德出去,才出門,看見一個穿黑長袍的神父,用四川話向他打招呼:“張先生,好久不見,願上帝保佑您。”
   “啊呀,您不是高思謙,高神父嗎?”大千打拱道。
   “我前不久剛隨天主教訪問團從阿根廷回來。”高思謙道。
   “聽說那裏是個很美麗的地方。”大千說。
   “不少從大陸出來的人都想移民到那裏去,因為那裏氣候條件好,民風淳樸,生活開銷低。”高思謙道。
   “我原本想在大吉嶺定居,那裏的自然條件也不錯,但物質和衛生條件太差。”
   “我在阿根廷見到了貝隆總統夫人。她很同情滯留在香港的大陸人的命運,經過內閣討論,她用天主教會的名義,給了我二百個移民名額,有一技之長的中國人都歡迎,免收任何費用。”
   大千聽他介紹,沉吟不語。
   高思謙問:“這是一個極難得的機會,不知張先生有興趣否?”
   大千單刀直入道:“雖說免收任何費用,但我偌大一個家子,大陸又來了一幫子侄,尾大不掉,光飛機票和搬家費就是一筆龐大的開支。”
   高思謙規勸道:“香港不是久戀之地,你有困難可以大家一起設法解決,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不要錯過了。”
   大千道:“謝謝您的好意,我一定認真考慮,過幾天給你答復。”
   送走高思謙,大千回到書房,從存放古畫的箱子裏,取出那卷他最喜愛的《韓熙載夜宴圖》,放在畫案上展閱著。他摩挲著那方“東南西北只有相隨不分離”的紅鈐,心潮起伏,想起當年觀看徐悲鴻的《八十七神仙圖》時,指著“悲鴻生命”的那方印章,對徐悲鴻說,我已經想好,要刻一方“大千生命”的印章,蓋在《韓熙載夜宴圖》的拖尾上,既然“生命”兩個字被你搶先了,我就只好放棄。的確,大千把這只手卷視作自己的生命。在倉惶辭別成都時,他第一件想到的,就是把這只手卷塞進行李箱。美國收藏家顧洛甫,幾次托旅美收藏家王季遷來信,表示願意出高價收購,都被他回絕了。難道手卷要和他情盡緣絕了嗎?大千心中浮起一絲莫名的依戀。他叫彼德找出幾張舊紙,按原圖的尺寸裁好紙張,準備臨摹一份留念。為了怕人幹擾,開筆那天,關照家中人,凡有客人來訪,就說他出國去了。
   回到香港不久,雯波就住進醫院,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為了紀念他們在印度的日子,取名心印。
   古人說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大千新得貴子,家鄉來的子侄又聚在身邊,使他的心緒安寧不少。這些日子他和彼德日夜忙碌,終於複製了一幅和原作絲毫不差的《韓熙載夜宴圖》。
   面對兩張圖,大千感歎地對彼德道:“‘只有相隨無別離’只是一種願望而已,人和人相處,人和物相處都是一種緣分,緣分到而來,緣分盡而去,這是天意,唉——” 說著歎了口氣,無奈道,“我準備托曾克端把這只手卷和《瀟湘圖》一起讓給大陸方面。”
   “爸爸,你為了我們,將最喜愛的東西賣了,孩兒心中不忍。”彼德不舍道。
   “哈哈。”大千掀須一笑道:“我說我的孩子們都不夠大氣,賣掉一件東西,有啥子了不起噻。我也是從人家手裏買來的,人間的財,天上的雲,今天在你手,明天到他手,是很正常的事,人生百歲都得死,東西都不能帶跑,何必呢。”
   “爸爸,您說的道理孩兒都懂,孩兒只是捨不得。”彼德辯解道。
   “我常說捨得,捨得,先舍,後有得,你們都不懂這話的意思噻,世界上的事,你不舍出去,哪能得進來?現在我們缺錢花,如果不賣出去,哪來到阿根廷去的盤纏?”
   “孩兒懂了。”彼德點頭道。
   大千整理畫案,喃喃道:“是我所得,是我所失,又有何憾!”
   前面說到的曾克端,福建人,寫得一手好的痩金體,國學底子深厚,做過孔祥熙的秘書,又是張大千第一夫人曾正蓉的隔房堂弟,也是當今書法大家黃苗子的老師,大陸易幟後,他搬來香港居住。因為他和大陸文化官員齊燕銘是同窗,所以和大陸方面有些往來。他聽說大千要移民南美,缺少盤纏,有意要出讓《韓熙載夜宴圖》和《瀟湘圖》,便告訴了齊燕銘。當時新中國肇始,百廢俱興,中央政府在財政極度困難的情況下,撥出一筆款子,專門收集流散在民間的文物。齊燕銘知道後,和國家文物局長鄭振鐸商量,決定收回。但考慮到萬一給臺灣方面知道,會給張大千帶麻煩,便作了一個安排,先由曾克端出資美金二萬元買下,然後由他籌畫,以張大千的名義,把畫抵押給香港大新銀行,按理說,銀行一般是不抵押國畫的,但行長徐大統見由曾克端說項,便開了綠燈。兩幅畫前腳抵押進銀行,後腳就被大陸方面的人士取走,轉交給專程從北京趕來的鄭振鐸。關於這兩卷寶圖回歸故宮博物院的故事,有幾種說法,戲劇性也較強,筆者擷取其一,聊衍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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