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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豈料一別成永訣 有情千秋長相憶


   
   卻說大千在北京告別過學生和朋友後,打算回成都去開一次畫展,料理一些事務。可是在沙河堡的舊居,住著幾房夫人和幾位學生,自己和鴻嬪一時回去,住所難以安排。正躊躇間,接到成都老友張世達的一個電話。張世達者乃當時党國要人張群的弟弟,他在成都西出十幾裏的金牛壩,築了一處占地三百多畝的園林,其中荷塘清碧,花木蔥蘢。張世達精心設計此園,運足匠心,以為日本投降後,可以馬放南山,叫大千回來,一起舞文弄墨,卜居享受了。雖然張群勸他說,時局晦昧,不要狠下钜資,可是張世達以為四川歷來易守難攻,共軍打不不進來。張世達的固執,給四川留下了一處著名園林,一九四九年後,改名“金牛壩賓館”,成了人民公僕的下處,據說毛澤東第一次進成都就住在那裏。
   這個建築群,有五、六幢小樓,全用水磨青磚砌成,大千住的那幢,面南座北,門前有一座假山,樹木蓊郁,頗為清淨,屋後住所和廚房的連接處,有一個天井。大千一搬進來就在這裏栽了一棵楊柳,又挖了一個窟窿,將歷年所棄的廢筆,埋在下面,上面豎一塊石碑,上書“筆塚”二字。
   大千住進金牛壩後給自己的寓所取了個齋名,叫“稅牛廠(稅讀TUO)”,意為卸磨之牛,退休頤養的意思。

   大千住進金牛壩的消息不脛而走,一時“稅牛廠”裏賓客盈門,大千一面作畫,一面擺龍門陣。
   那日下午,天下小雨,畫室裏沒有客人來,顯得特別清靜,大千是個熱鬧慣的人,沒人跟他擺龍門陣,反覺不大自在。他畫好一幅佛像,叫雯波掛在牆上晾乾,然後撿起筐子裏雯波已經剪了封的信件,準備拆閱,忽見周企何匆匆忙忙闖來,雨傘也沒拿,站在門旁,渾身滴水。
   “哈哈,老弟,好久不見,我閑得無聊,正想盼有人來聊天,快請坐。”因為老熟人了,大千沒有留意他的神情,忙於低頭看信。
   周企何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哎呀,這個江太史呀,又要索生日畫了。”大千邊看信,自言自語。
   雯波低頭整理畫案問:“哪個江太史呀?”
   “廣東的巨富,前清的翰林,民國初年曾任英美煙草公司華南總代理,退休後蟄居廣州,專事研究吃經,是中國的第一美食家,廣東名菜‘太史五蛇羹’就是他發明的。”
   “哦,我聽三娘娘說過,這個人有十二個老婆。潘貞則就是他介紹給你做學生的。”雯波道。
   “你們女人家呀……”大千正要說下去,發現周企何沒有說話,抬起頭,發現他渾身精濕,站在那裏,用衣袖擦眼淚,不由好奇問:“遇上什麼傷心事啦,坐下說。”
   “小鶴卿……她死了……”周企何放聲大哭。
   “什麼?”大千站起來,驚訝問。
   “什麼時候過世的?”雯波也停下手來問。
   “她肚子裏長了個瘤子,醫生說是個小手術,只需切除就行了。不料手術後感染,高燒不退,前天一早昏迷不醒,捱到今天早上就咽了氣。”
   “喪事辦了沒有?”大千問。
   周企何沒有說話,繼續哭泣。
   雯波著急道:“八兄問你噻?”
   “戲班子裏的兄妹大家湊了些錢,但是……”周企何吞吞吐吐。
   “你早說嘛。”大千回頭對雯波道:“快到帳房間去領一百大洋,給他辦喪事。”
   “八兄,你的大恩大德,我周企何這輩子不報答,下輩子懸環也要報答。”說罷,跪下來放聲大哭。
   大千扶他起來道:“哭啥子,自古以來只有小寡婦哭墳的,那有大丈夫哭妻的,男兒有淚不輕彈嘛。”
   雯波拿了一封銀元交給周企何。
   周企何謝過要走,大千道:“慢些,這些年來我前前後後也看了她幾十場戲,只要我去捧場,她無不盡心盡力地演,可惜天不假年,音容不再,你給我帶一副挽聯去吧。”說著叫雯波鋪好紙張,寫道:“遊戲人間一笑憐兵解;團圞天上三生蔔月圓。”附題曰,“鶴卿夫人以瘤疾割治於某醫院,,誤于庸醫,遂至不救。遺留前始移還其家,向企何作慘笑而逝。安仁悼亡奉倩神傷,企何企何,籲可悲矣!謹制挽詞,兼以為唁,大千張爰再拜。”
   周企何幫忙拉紙,淚珠樸簌簌地掉在紙上。
   大千和雯波也一時語哽。
   雯波用挽聯包了銀元,送周企和出門。
   回到屋裏,大千繼續拿起沒有看完的信,感歎道:“真是生命比雞蛋還脆弱,想不到一個如花如玉的美人,說走就走了。人生苦短,光陰鞭策我要抓緊時間做學問了。”
   雯波道:“啥子漂亮,醜陋,富貴,貧窮,人到時候都要走那條路的。”
   “哈哈,”大千笑了,“你倒比我悟得還要透徹。”
   這時有人敲門,雯波納罕道:“誰呀,請進。”因為稅牛廠的門房離大千的住所遠,大千關照看門的,凡是有來拜訪的,不必通報,只要是熟人,一律放行。
   雯波開門。
   “阿彌陀佛,”定慧雙手合什,跨進門檻。
   大千起立道:“定慧啊定慧,我們正在說人生無常,你就來了,來得好。快坐,快坐!”
   定慧坐下道:“今天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畫的《釋迦牟尼佛》和《南無阿彌陀佛》,已經刻好了石碑,什麼時候請你去看一下。”
   大千從案頭拿過萬年曆,翻閱一下,忽然驚叫道:“你不來請我,我差點忘了。”
   定慧問:“居士有什麼大事?”
   大千道:“當年從敦煌回來,在劉鼎臣家裏,遇上一個外號叫“諸葛半仙”的百歲老人,他算的命極靈驗。他說我五十歲生日那天有劫難,尤其是中午巳時時分,至關緊要,要我去廟裏躲劫。”
   定慧法師道:“貧僧巴不得居士馬上跟我去寺裏,整日擺龍門陣作畫呢。”
   大千掐掐手指道:“再過兩個月,是我的生日了,我提前一個禮拜,帶了雯波和二十來個學生和裱畫師一起過來。你給我準備好住所。”
   定慧道:“仍住你的舊居所,我叫小沙彌恢復原狀,可好。”
   “很好,很好,還有那個大圓畫桌,你給我找出來,我喜歡在上面畫丈二匹紙。”大千道。
   “當然,當然,你最好把力上和建初這兩位學生叫來,指揮小沙彌們安排。”定慧道。
   過了兩個月,大千真的躲到昭覺寺避災去了,他不與別人說破個中秘密。
   農曆四月初一,正是大千五十誕辰的當日,嚴谷聲、楊孝慈、張世達等一群朋友,一大早就來寺院祝賀,定慧也特地叫伙房做了幾盤壽桃糕點做擺設。
   到了中午,廚房沒有開飯,那些想趁大千五十大壽來大風堂品嘗美味的熟客,私下問廚師。廚師說:“老爺子規定今天中午不做飯。”
   畫室裏大千照常手不停筆,和眾人擺龍門陣,過了中午,他見平安度過巳時,舒了口氣,放下筆,對眾人道:“非常抱歉,因為今天是我母難日,遙想五十年前此刻,正是家慈痛不欲生之時,是她的陣痛給予我生命,大千惟有感恩,何忍在此時喧嘩吃喝,故今天大風堂中午停餐一頓,不招待諸位了,希望大家見諒。”
   眾人紛紛附和。
   到了下午,周企何帶著兩位熟悉的戲子進來,興沖沖道:“八兄,我們‘三慶會’的弟兄們在‘竟成園’擺了幾桌,為你祝壽。” 大千愛吃鴨子,“竟成園”是成都一家做鴨子最出名的飯店。
   大千坐了一天,有些悶氣,心裏想出去走走,但再一想,猶豫道:“為安全起見還是不出去好吧。”
   周企何執意道:“巳時早就過了,你還擔心啥子。弟兄們說,這些年來你為“三慶會”繪戲衣,送錢財,送畫捧場,大家正愁沒法報答你呢。”
   “是啊,八爺,你不去就是不給我們兄弟面子呀!”
   “嗯——”大千是最講朋友情誼的人,聽周企何他們這麼一講,面子上掛不下來。
   周企何又趁熱打鐵道:“三慶會班主和‘竟成園’的老闆是把兄弟,聽說您喜歡吃鴨子,老闆親自動手,取出家裏幾十年的老陳皮,給你燉了一鍋陳皮老鴨湯。”
   大千終於被周企和說動了,看看天色,對雯波道:“你換套衣服,跟我到‘竟成園’去,三慶會今天為我辦壽筵。”
   門口已經停了五輛黃包車,周企和把大千坐上第一輛,雯波坐第二輛,後面是周企和和兩位兄弟各坐一輛。
   拉大千的那位車夫年輕,身強力壯,出了昭覺寺大門,就撒開雙足,狂奔在前頭,把同行遠遠摔在後面。
   誰知剛到春熙路口,一輛汽車猛衝過來,在一陣尖利的喇叭聲中,刹車不及,將黃包車撞到對面馬路,大千在行人的驚叫聲中,在地上滾了幾圈,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毫髮無損。可憐那個年輕的黃包車夫卻碾死輪下,黃包車也撞得稀爛。
   大千有驚無險,嚇得趕緊在周企和等幾位朋友的護送下,回昭覺寺去。
   大千被撞的消息,一下在圈子裏傳開來,後來經過好事者的加工,說成是黃包車夫前世受了大千的恩惠,今世來還債的,這當然是“演義”的前身,筆者隨手擷來,供諸君一笑。
   大千在稅牛廠潛心作畫,已經積累了一定數量的作品,他知道因為時局關係,達官貴人去臺灣的不少。計畫去臺灣開一次畫展,一則可以探探那裏的路子,為後事作準備,二則如果作品能賣掉,可以籌措去印度考察阿旃陀壁畫的資金。
   大千帶了畫作,一個人單身前往臺灣,由於朋友的幫忙,在臺北市天主教堂會所的展覽開得十分成功。先到臺灣的一些朋友全來捧場。
   那日半夜,大千剛睡,突然電話鈴響,是于右任的聲音:“你馬上到我公館來一趟,事關緊急。”
   大千道:“今天晚了,能否明天一早。”
   于右任焦急道:“不行,必須馬上來,我已經派車來接你了。”
   大千來到于右任家裏,看見許多人進進出出,十分忙亂。
   于右任把大千拉進臥室,小聲道:“大陸局勢十分危急,共軍將進軍四川,國軍勢將撤退,你趕快回成都將家眷接走。我這裏忙亂不堪,不多留你了,好自為之。”
   大千回到住處,一夜輾轉反側,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才好。
   吃過早飯,突然高嶺梅來,他是攝影師,自大千敦煌回來後,他一直追隨左右,大千的許多展品都是他留的影。他一進門就神秘道:“時局急轉直下,恐四川和海南都守不住了,國府的一些高官都在忙於家屬的撤離工作,我也已經將廣東的家屬轉移到香港了。”
   大千著急道:“我偌大一個家都在成都,怎麼辦?”
   “你趕快想辦法回去安排,形勢已經很緊急了。”高嶺梅道。
   “我昨晚見到右公,他也告訴我局勢危急,叫我快作計議。”大千道。
   “那你為什麼不叫他幫你搞回成都的機票呢?”高嶺梅道。
   “我看他家裏一片忙碌,不好意思開口。”大千無奈道。
   “你啊,就是自己的事從不求人,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高嶺梅著急道。
   正著急間,一個軍官闖進門來問:“誰是張大千先生?”
   大千不明就裏,答道:“我就是,你有何事?”
   “臺灣省政府主席、臺灣警備總司令要緊急召見閣下。”
   “是陳誠,陳修辭先生麼?我與他素昧平生,不知召我有何事?”大千最怕和不熟悉的人往來。
   “事情緊急,我也不知道。”軍官道。
   高嶺梅催促道:“你快去吧,別忘記把你的困難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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