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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紅粉囑託痛斷腸 名旦說笑樂翻天


   
   “你也要去麼?唔……”大千捋著鬍子沉思。
   這些日子來,他和鴻嬪形影不離,作畫時全靠她裁紙磨墨,生活上全靠她照料冷暖,精神上全靠她體察安慰,發現對她已經有了一種難以離棄的感覺,點頭道:“這樣吧,你先去跟家裏人說,你要回家去探望父母,然後買了飛機票,到秋君那裏等我,過一個星期我再來上海,陪你一起耍,可好?”
   “哎,”鴻嬪眨巴著大眼睛,歡天喜地走了。

   大千在北平將家眷搬回成都之事安排好後,便和耕雲、瓊梅一起坐飛機回上海,飛機過山東上空時,只聽得下面炮聲隆隆,彈光曳曳,機上的人驚魂陡起。
   空中小姐解釋道:“不用怕,他們的武器射程短,傷及不到民航客機,請大家放心。”這時乘客的情緒才緩和些,大千想,目寒信中所言果然不錯,國共兩軍已經交戰上了,便湊近耕雲道:“你來時上海形勢如何?”
   耕雲悄悄道:“物價一日幾跳,人心惶惶,銀行擠兌,社會秩序一片混亂。”
   大千搖頭歎息道:“每次朝代更迭,總要犧牲許多無辜百姓,如此惡性循環,不知幾時可休。”
   瓊梅道:“八老師和梅先生一樣整天憂國憂民,這天下事豈是我等小民所管的,京劇中有句唱詞,‘治國自有大聖人’,蔣先生不行自有毛先生,天坍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
   大千搖搖頭道:“正因為中國人都不關心政治,所以‘獨夫之心,日益驕固’,世風圮敗如此。”
   正歎著,飛機已經降落,耕雲和瓊梅勾著大千出機場,秋君和鴻嬪已在外邊等著了,耕雲和秋君寒暄了幾句,就挽著瓊梅向大千告辭了。
   大千來到李宅,見這裏已不象先前那般熱鬧。秋君告知。大哥祖韓已在外面買了房子,帶父母另行往開,二哥祖夔也在法租界造了新居,二位哥哥不在,家中傭人和客人自然少了許多,平時就剩秋君和一群老媽子守屋。她說話時,語氣中大有“閑坐說玄宗”的感慨。
   秋君把大千接進甌湘館書房坐了,出去給兩位哥哥打電話,不一會進來道:“我兩位哥哥聽說你們來很高興,但今晚他們約人談生意,不能前來作陪,要我致歉。好在耕雲剛才在機場與我說妥,約定後天,由他作東,在我這裏排上幾桌酒席,給你接風,把梅蘭芳和陳巨來、陸丹林等老友都請來,大家熱鬧一番。今天晚飯,咱們三人就去國際飯店隨便吃些。”
   大千點頭稱是,起身觀看牆上秋君的近作,但見這些作品接近自己的風格,心中不由納悶道,難怪外人謠傳,自己的仕女圖是她代筆的。朝牆看去,發現在唐寅的仕女圖和文徵明的山水畫旁邊,留著一塊空白,從牆面的顏色看,這裏原先有一幅畫剛取走。大千納罕道:“我原先送給你的一幅仕女畫呢?”
   秋君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說過,從敦煌回來,要給我畫一幅有唐韻的仕女畫嗎?我接到你電報,知道你要來,特地把它取下來,等待你的新畫呢!”
   大千往後腦勺一個巴掌,恍然大悟道:“哎呀,我真糊塗!”回頭對鴻嬪道:“你快去房裏把箱子裏的幾幅畫軸取來。
   鴻嬪正在欣賞秋君古董櫥裏的那尊泥人張做的唐婉像,聽到招呼,答應著出去。
   鴻嬪一出門,秋君輕聲道:“她是個好女孩子,我看這次在上海,你倆就把婚結了。”
   大千似有傷感道:“謝謝你為我操心。”
   “我理解你常說三個和尚沒水喝的含義,你這樣辛勤作畫,總要有個侍侯你的人才對。”秋君道。
   “這世上只有你最理解我,可是……”大千說不下去了。
   “我已五十的人了,哪還有這份心思。”秋君搖搖頭,強壓住感情,用明朗的口吻道:“你上次信中說,把你的長女心瑞,幼女心沛寄名我膝下,陪伴孤寂的事,我考慮過了,我給他們各取了一個名字,按照我李家‘祖’字輩以下‘名’字輩的排行,長的取名叫‘名玫’;幼的取名叫‘名玖’,你看合適嗎?”
   “要得,要得!以後我就叫她倆喊你寄爹吧!”大千高興道。
   秋君淒然一笑,似乎對這個稱呼還滿意。她又從書櫥的抽屜裏翻出一隻紅紙袋,抽出一張宣紙道:“早先我們說的合墓之事,我已托二哥在靜安寺對面的公墓買了一塊地,今後就作為墓地。這是請謝稚柳寫的碑文。”大千看到,那紙上用朱砂寫著:“畫家張大千之墓”、“畫家李秋君之墓”。秋君又道,“不過現在我的計畫改變了,你和鴻嬪結婚,今後應該和她合墓才合情理。”
   大千著急道:“那我們以前說的話就不算數了?”
   “不,我的墓地就買在你和鴻嬪的墓地附近,大家做鄰居,到了陰間,如要要討論畫事,打一個招呼就能過來,豈不更好。”
   大千苦笑道:“好好,這個點子好!”
   秋君還要說什麼,只聽得走路聲近,鴻嬪進來了。
   她趕快把紅紙袋藏了。
   大千從鴻嬪手中接過畫軸,揀出一幅,剛展開,鴻嬪叫道:“這畫上人太象三娘娘了。粗看我差點叫她三娘娘,再細看,只是三娘娘的臉瘦些,畫中人的朵頤胖些。”
   秋君聽了,淡然一笑,個中細因也不與她說破。
   這時,老媽子進來道:“三小姐,汽車夫說車已準備好了,請陪八先生夫婦上車吧!”
   秋君答應道:“好,來了。”轉身陪大千夫婦出了門。
   汽車開到了國際飯店,三個人乘上電梯,到十四樓“豐澤園”,這裏是大千和秋君常來的地方,一別多年,舊地重遊,倆人心中自然非常高興。出了電梯,由侍應領了,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鴻嬪起身到窗邊,觀望下面南京路上變幻閃爍的霓虹燈,覺得十分新奇。
   秋君打開菜譜,只點了盤“魚翅湯”,就把簿子交給大千。她知道這是他最愛吃的菜,當年住在李家,每天由專人煮了,派汽車送來。她走到窗邊對鴻嬪道:“大千患有糖尿病,不能吃甜食,但他喜歡背著別人吃,你要管住他;枇杷是忌口的,也不要讓他吃……”秋君一一交代,鴻嬪畢竟年輕,只是點頭。
   秋君又道:“女人的一生總要穿一次婚紗,這是每個做女人的願望。如果大千不理解,我過幾天陪你去南京路王開照相館拍張婚紗照,也算意思意思吧。”
   鴻嬪道:“能侍奉大千是我的福氣,能侍奉他到老是我的願望,穿不穿婚紗無所謂。”
   秋君道:“不爭名份的女人是有福氣的人,多少女人不懂這個道理,不惜福,臨到了,後悔莫及。”
   鴻嬪低著頭對秋君道:“我佩服大千的本事,我一定會好好服侍他一輩子的。”
   沉默了一陣,秋君拉過鴻嬪的手道:“大千是國寶呀,只有你是可以名正言順地保護他,照顧他。我不在他身邊,我想做也做不到呀!你有福氣,你能一輩子守在他身邊,你得小心他的身體,別讓他出毛病。”秋君說這話時有些語塞。
   鴻嬪道:“我會永遠記住三娘娘今日的話,放心好了。”
   那邊廂大千守著熱騰騰的菜肴,招呼道:“你們倆有話可邊吃邊聊,別讓菜涼了。”
   秋君調侃道:“我們在說女人間的事呢。”
   “呵呵,要得,要得。”大千捋須微笑。
   席間,大千與秋君道:“國情混亂如此,看來我得到外面去躲一躲。”
   秋君道:“這朝代更迭是政治家們的事,與我們藝術家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杞人憂天嗎?”
   大千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愁政權交換時,敗兵亂民,爭相肇事,萬一受到騷擾,我在時間上賠不起,倒不如暫時躲避一下,等天下太平了,再回來也不遲。”
   秋君略一沉思道:“這倒也好,但不知你躲到哪里去?”
   大千胸有成竹道:“我這次到敦煌,雖然辛苦一些,但我看到了中國最古老的佛像畫,值得。這次我想帶鴻嬪一起去印度大吉嶺,尋找佛教畫的源頭。如果天公再厚愛我,給我時間和財力,我還要去希臘,探索人類最早的繪畫。”
   秋君贊同道:“避亂趨吉,這計畫甚好,我怕你和鴻嬪在外面受苦。”
   鴻嬪半晌不語,此刻開口道:“三娘娘放心,在生活上我會照顧好大千的。”
   秋君道:“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三個人從國際飯店出來,又上大新公司給鴻嬪買了許多衣料和化妝品,交司機先送回去,三個人沿著南京路一路說笑,不一會就到了李家。
   三個人在客廳裏喝了會茶,秋君看看時間已晚,對鴻嬪道:“你們的房間我已經叫老媽子收拾好了。本來我要親自去檢查一下的,現在就交給你了。”
   大千聽秋君對鴻嬪的囑咐,心裏酸苦交加,不知說什麼才好。
   過了幾天,耕雲真的從南京路新雅飯店請來了一幫廚師,還裝來了一汽車菜。大千聽見廚房裏殺雞宰鵝的聲音,突然心血來潮,跟著秋君也來湊熱鬧,他看見水池裏養了不少活蹦活跳的大青魚,一時興起,對秋君道:“這活魚叫廚役洗淨了,由我來烹煮。”
   秋君道:“烹這東西腥膩膩的,還勞你動手?”
   大千從水池裏摸出一條魚,掂掂份量道:“你不知道烹魚這絕技,還是曾老夫子傳授給我呢!有一次我和二哥,帶了慕淩飛、吳子京和張旭明三位學生第一次上黃山,沿了富春江上溯,從浙江方向進安徽,船到七裏瀧,因水小擱了淺。候潮的時候 ,二哥從旁的船上買來了幾條大青魚,叫我烹調。我烹的魚啊……”大千嘖嘖嘴又道:“沒有一個吃了不贊好的。”大千說著,聲音變輕了,頓一會才道:“此事已過二十多年了,旭明和子京是兩位很有才華的青年,可惜已相繼謝世。旭明生病時,要我給他刻一方人名圖章,我因為事忙,拖了一些時間,等到刻好,正要送去,不幸傳來噩耗。三個學生中只有留下淩飛了,但抗戰開始,聽說他去參了軍,至今不見他的來信,不知近況如何?”
   秋君驚訝道:“他沒有給你信麼?我倒最近收到他一信,說他已回到天津,正閑著,想到上海來找事做。”
   “那好啊,我在上海辦畫展,正缺少助手,他來是最合適了。那次何香凝女士在寧波同鄉會開畫展,就是他和旭明去幫的忙。你快代我寫封信給他,叫他馬上來。”
   兩人正聊著,老媽子在外面喊:“三小姐,大老爺、二老爺和客人們都來了。”
   秋君關照廚師,把這魚留著,過一會由大千來烹,然後跟了大千一起往客廳去。
   梅蘭芳正在和耕雲聊天,看見大千進來,迎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大千兄,多年不見,你真是風采不減呀!”
   大千搖著他的手道:“好好,”說著,盯住梅蘭芳打量一陣道:“那年頭我在青城山,聽熊佛西先生說,你演完《梁紅玉》就蓄須明志,美女變了英雄,了不起!”
   滿室的人都捧腹大笑。
   接著,大千和祖韓、祖夔、稚柳、巨來、陸丹林等人,彼此施禮不提。
   大家寒暄了一陣,耕雲和秋君前來請眾人入席。坐首席的自然要推大千和梅蘭芳。但兩人君子謙謙,誰也不肯坐首席。大千道:“梅先生長我五歲,應坐首席。”梅蘭芳道:“你鬍鬚長,貌似長者,首席應你莫屬。”
   兩人謙讓了半天,大千突然捋須正經道:“梅先生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小人自然應該讓君子坐上首。”眾人大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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