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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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孫家勤灑淚別恩師 張大千妙筆繪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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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梅香十裏蕊苦寒 樹高千丈葉思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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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大 千 演 義(大陸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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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翻校牆同窗結旅伴 夜露宿眾生落匪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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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莽大千落筆驚座 假石濤蒙過慧眼
·第十回 附庸風雅程麻子求中堂 移花接木張大千造假畫
·第十一回 設圈套得計笑俗物 畫並蒂未遂成讖語
·第十二回 走天津萍水相逢識範似 登客廳跟蹤追擊出顧某
·第十三回 扮日商夤夜謁溥儀 接家書火速離天津
·第十四回 才子才女信誓旦旦 難兄難弟其樂融融
·第十五回 殿春簃葉恭綽說敦煌 常州城謝玉岑赴幽冥
·第十六回 何香凝夜訪網獅園 徐悲鴻延聘張大千
·第十七回 宴危巢大千議儔儷 游秦淮稚柳話六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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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摯友上門訴貧寒 師生相逢說當今


   
   大千迎出來問:“誰呀?”話音未落,一位婦女來到闖進客廳,吐著一口京白道:“哦,張先生,您不是今天叫我來取定金嗎?”
   “唔……”大千突然想起昨天許的諾,搔頭道:“你不是西外大街的女房東嗎?請坐!請坐!”
   女房東坐下道:“張先生,你昨日說今天上午來我家交定金。我等了一上午,你怎麼不來?“

   大千尷尬道:“說來真抱歉,你那房子我看了實在滿意,不過……”
   女房東乾脆道:“不過嫌價錢太貴是嗎?這個可以商量,只要你有誠意買,我再便宜些也無妨。”
   大千連忙道:“不,不,房子我誠心要,但沒有錢。”
   女房東聽了,生氣道:“你既沒有錢,為什麼和我來開玩笑,還說誠心要,真是……”
   大千辯解道:“我昨日上午是有錢的,但一個晚上都花完了。”
   女房東更生氣了:“你這大鬍子,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昨天你答應四十大根條買我的房子,才一天就說把錢花完了,就是上八大胡同,一夜也花不了四十根大條呀!”說罷,嘟嘟嚷嚷就走。
   望著女房東的背影,大千有點內疚,正準備回畫室去,迎面看見於非闇推門進來。
   大千迎上前道:“哎呀,我一到北平就給你寫信,怎麼到今天才來。”
   於非闇跟著他進書房道:“確實半個月前就接到老兄的信了,但我生病,躺了幾天,今天才好些。”
   大千見他滿臉皺紋,神色憔悴,便道:“這些年來,你在北平生活夠苦了。”
   “可不,放在寶古齋的畫,幾年賣不出去,今天倒好,一早楊大沂就派人送錢來,說我的畫被一個客人全部包了,你看,日本鬼子滾蛋,形勢就好了。”
   大千笑笑沒有搭理。
   於非闇道:“告訴你個別好消息,我從悲鴻處來,他把失落多年的《八十七神仙卷》贖回來了。”
   大千也高興道:“《八十七神仙卷》找到了?啊呀,為了丟失這畫,悲鴻急得差點發瘋。我在他家中見過此圖,是件神品,堪稱國寶,難怪他在畫上鈐了一方‘悲鴻生命’的閒章。”
   “我還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悲鴻籌辦的北平藝專,也已落實,因東總布胡同的校舍太狹,北平行轅主任李宗仁先生批了一所寬大的院落作校舍,不久將搬遷。”
   “哦,悲鴻兄雙喜臨門了。”大千高興道。
   非闇道:“所以他要我和稚柳作陪,一則為喜事慶賀,二則為你接風,地點在東總布胡同藝專的宿舍裏。”
   大千驚詫道:“為什麼不安排在悲鴻兄的家裏,要放在學校的宿舍?”
   “老兄不知,”非闇小聲道:“悲鴻和夫人分道揚轆了,現在和他的學生廖小姐一起生活。你見了千萬別提這事。”
   大千黯然道:“古人曰:‘不如意者常八九’。悲鴻也是才子多蹇乖,男子娶妻不慎,中年離異,是件很傷心的事。
   非闇調侃道:“我們的命運都不能和你比,你這房不好,還有那房,那房再不好,還有三房,享盡齊人之福。”
   大千歎息道:“飽漢不知餓漢饑,餓漢哪知飽漢撐,我是三個和尚沒水喝,個中苦惱惟有自知。你說我是齊人,倒不如說我是氣人,受氣之人才對。”
   “好了,不要侃了,悲鴻他們還等著,你快換了衣服走吧。”非闇道。
   大千和非闇來到徐悲鴻的宿舍裏。這是一間由三十來平方米的辦公室改建的臨時臥室兼客廳。牆上掛著悲鴻自己撰的對聯:“獨執偏見,一意孤行。”牆角邊斜倚著一隻畫架,上面有一幅人體素描,看來這是女主人的作品了。屋中央用課桌拼成一張臨時餐桌。餐桌的東側是悲鴻的畫案。畫案後面是張單人床,床沿的被單下露出一蓬零亂的稻草。大千看了這屋裏的陳設,思忖悲鴻這環境實在不能和他在南京、重慶的時候相比,心中不由泛起悽楚之情。
   悲鴻看見非闇和大千一起進來,迎上前拉住大千的手,上下打量道:“尹默的詩沒有寫錯,‘萬里歸來須滿霜’,真的八年不見,兩鬢掛霜了。”接著把在火油爐邊炒菜的少婦喊過來道:“靜文,這位就是我經常說起的‘五百年來第一人’的張大千先生。”回頭又對大千道:“這是我的新夫人廖靜文。”
   廖靜文用手在圍裙上擦著,含笑向大千鞠了一躬,招呼大家坐了。
   悲鴻面對窗口,看著手錶道:“稚柳怎麼還不來?”
   非闇道:“稚柳有君子古風,不會失信於人的。”
   悲鴻從床底下拉出一隻木箱,從中拿出一隻長軸,放在畫案上慢慢展開道:“大千,你還記得我被人盜去的《八十七神仙卷》嗎?”
   “怎會不記得,剛才非闇跟我說了,老兄是雙喜臨門,一是北平藝專創辦就緒;二是《八十七神仙卷》劫後餘生,對嗎?”
   悲鴻展盡畫軸道:“大千,我丟失的是這幅畫軸嗎?”
   大千仔細流覽,發現那方“悲鴻生命”的印鑒不見了,納罕道:“畫倒不錯,是我當年看到的那幅。這次我去敦煌,飽覽了魏、晉、唐、宋壁畫,仔細推敲,更堅信此畫是晚唐高手所為。但那方”悲鴻生命“的小鈐何以不見了?”
   悲鴻歎口氣,搖搖頭道:“竊畫的宵小怕被人認出這畫是我搜藏的,故意把它挖掉了。原有的幾段題跋也被裁掉。我這次派人去成都用重金贖回,重新裝裱了一番,這後半截空白的地方,打算請你和稚柳作些題跋。”悲鴻說罷,把畫在畫案上攤平了,從筆架上選了枝筆遞給大千。大千接過了,在硯池中略為了蘸了些墨,又用手在空白處量了量,沉思一會,寫道:
   悲鴻道兄所藏《八十七神仙卷》,十二年前,余獲觀于白門,當時
   咨嗟歎賞,以為非唐人不能為, 悲鴻何幸得此至寶。抗戰既起,予自
   故都避難還蜀,因為敦煌之行,揣摩石室六朝隋唐之筆, 則悲鴻所收
   畫卷,乃與晚唐壁畫同風,予昔所言,益足征信。曩歲,予又收得顧
   閎中《韓熙載夜宴圖》,雍容華貴,粉筆紛披。悲鴻所以藏者為白描,
   事出道教。所謂朝元仙杖者,北宋武宗元之作實濫殤於此。 蓋並世所
   見唐畫人物,唯此兩卷,各盡奇妙,悲鴻與予得寶其跡,天壤之間,
   欣快之事,甯有逾於此者耶。
   大千寫罷,長吐一氣,放下筆正要說話,驀地敲門聲響,廖夫人將稚柳迎了進來。
   悲鴻大聲道:“來得好不如來的巧,我打算請大千和你為《八十七神仙卷》題跋,此刻大千剛收筆,正輪到你呢!”
   稚柳向三位請過安,來到畫案前讀了大千的跋語,靜吸了口氣,拿起筆,也在後面有題了一段長長的跋語。
   稚柳題罷。廖夫人告道:“酒菜全準備好了,請諸位吃飯。”
   悲鴻連忙收起畫軸道:“請大家隨便坐吧!”
   大家喝了幾杯,悲鴻對大千道:“等我藝專開了學,我還要聘你來當教授,到時你把畫帶來,讓學生們開開眼界,再結合你的敦煌考察所得,給他們上一堂‘中國歷代人物畫嬗變’,好嗎?”
   大千提著筷子,連連搖手道:“還是老樣子,有空我來擺龍門陣,當教授不敢當。我喜歡野鶴閑雲,你要讓我來去自由。”
   非闇在一旁道:“難道大千又要上遠處去了?”
   大千道:“不瞞諸位說,我自敦煌回來後,心情一直難以平靜。我已經看到了最早的佛教畫,我還想去印度大吉嶺,看更早的佛教畫,把那裏的藝術風格與敦煌藝術作個比較。”
   悲鴻聽了,頻頻點頭道:“老兄此意甚好,我決不強人所難,但你得把稚柳留下,可好?”
   稚柳連忙介面道:“此事大千兄未曾與我說過,故不存在留與不留的問題。不過我亦意志彌堅,擬在這裏留下當教書匠了。”
   悲鴻舉起酒杯,高興道:“好極了。諸位飲了這一杯!”說罷,一飲而盡。又與大千道:“這次北平辦藝專,在房舍問題上鬧了好長時間。因為這東總布胡同的房子實在太狹窄,太破舊了,想請政府另拔一處。這事我去找了北平行轅主任李宗仁先生。李先生聽了我的要求滿口答應,並已於前幾天下了批文。為了感謝李先生的誠意,我今日邀諸位來,請大家每人作幅畫,送李先生略表謝意……”
   沒等悲鴻說完,大千道:“這個應該,你什麼時候要。”
   悲鴻趁熱打鐵道:“我想現在就要,如何?”
   大千雖不喝酒,但酒興比稚柳和非闇還濃,放下杯筷道:“可以!”說罷來到畫案前,鋪開宣紙,又從筆架上選了幾枝筆,用指甲梳順筆毫道:“悲鴻,畫什麼你說?”
   “畫荷花。”悲鴻話音剛落。大千就在紙上塗抹起來,只一枝香的工夫,一幅筆墨淋漓的荷圖脫穎而出。大千握著筆,抹著額上的汗珠道:“悲鴻,你看成不成?不成我再畫。”
   悲鴻連連稱讚道:“很好!很好!”
   在一旁整理杯盤的廖夫人,含笑道:“張先生,給我畫一幅好嗎?”
   “夫人也喜歡我的畫嘛。拿紙來,我這就畫。”大千說罷,又畫了一幅墨荷,題了上款,送給廖夫人。
   卻說大千住進養雲軒倏然已有一年。四川的家眷也全來這裏住了,就連郫縣的鴻嬪小姐也以學生的名義也來這裏,日日伴隨。
   有了佳人陪伴,大千的靈感也分外出奇,他安心作畫,效率極高,一年時間就開了幾次畫展,日子過得輕鬆自如。
   光陰荏苒,不覺時近年關,北平的冬天在春節前後特別冷。大千圍著火爐作了一會畫,踱到窗前,哈融了玻璃上的冰屑,欣賞雪景,那院裏的幾株臘梅開得正盛,鵝毛般的雪片,輕輕飄拉,在蒼老的枝幹上壘起了厚厚的一層。他正沉思,聽得德貴在背後報導:“八爺,有位姓李的先生來看你。”
   “哦。請他來書房坐吧,這裏暖和些。”大千回過身道。
   一個衣衫單薄,面色憔悴的人跨進門來。
   “啊,是你,李茲兄,你什麼時候來北平啦?”大千見了來人,大吃一驚,昔日瀟灑、富貴的公子哥兒,多年不見,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李茲向大千打個拱手,有些局促不安。
   大千又道:“十餘年不得老兄音信,不知別來可好?”
   “好……好……”李茲苦笑道。
   大千和他聊了一會,李茲憋不住道:“不瞞您說,自抗戰開始,官僚資本大量內移,嚴重衝擊了內地工業,家父的小桐油廠經不起他們衝擊,不久便被鯨吞了。不多久,日寇飛機進重慶轟炸,把家裏的一座宅院,炸個粉碎,還炸死幾個人,真是禍不單行。”
   大千同情道:“那你現在靠什麼收入過日子呀!”
   李茲吞吞吐吐道:“無可奈何,我只得把全家遷來北平,求一位曾在家父廠裏當過經理的世交幫助,家父在世時曾給過他恩典。不料世態炎涼,人情淡薄,那位世交聽了我的敍述,給了我一筆路費勸我回四川去。你說,而今外患方除,內戰又起,市場物價飛漲,百姓度日艱難,我回四川還不是這樣的日子。後來聽說您在北平混得不錯。為了解決一家人的糊口,我不得不厚著臉皮來求您幫忙找個工作。”
   大千語氣沉重道:“沒想到老兄艱難到這步田地。為解燃眉之急,我先給你作幅畫,你把它賣了,給自己和家人添些衣服。”說罷,攤開紙,神情專注地作起畫來,一邊畫,嘴裏還不住地念念有詞:“……添油加醋……添油加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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