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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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頤和園老家人說劫波 舊王府張大千買寶圖

大千迎出四合院,見大門口停著一輛美國軍用吉普車,南圖將軍身穿戎裝,帶了一名士兵過來,大千把他帶進客廳。南圖因有公務在身,所以茶也不喝,匆匆告道:“明天有幾架軍用飛機要送一批接收大員去北平。張先生若要搭我們的軍用機,請快做準備,我明天一早就來接你。”
   大千驚訝道:“怎麼如此倉促?”
   “兵貴神速,重慶政府的許多接收大員,巴不得馬上就飛回去,現在是發財的好機會,豈能怠慢。”南圖說罷,向大千行了個軍禮,轉身走就走。
   第二天一早,南圖果然派了吉普車來昭覺寺,大千向及位太太佈置好家中事,提了一隻小皮箱,就跟來人上了汽車。
   軍用飛機自然要比民航飛機快得多,不用兩個小時,便到了北平。

   一下飛機,南圖因有公事在身,在機場上就和大千握別,派人用吉普車送他去頤和園。
   汽車一路往西郊駛去,出了西直門,大千想起當年騎著毛驢從這條小路倉徨脫逃,而今又坐了汽車回來,覺得世上的事實在有個定數,不由思緒萬千,感慨歎之。
   吉普車馳進頤和園,在聽鸝館門口停下,大千謝過司機,進入院內。
   院裏靜悄悄的,他環顧四周,這裏的大廳、廊沿、松柏……依然那麼親切,那麼激起他對往事的回憶。他穿過廊沿,剛跨下臺階,看見花圃前一位老漢在清掃落葉。
   啊,他不就是德貴嗎?“德貴,”大千快步走過去。
   “八……八爺,”德貴扔下掃帚,嘴唇抖瑟著道:“八爺,您……回來啦!”
   “回來了,回來了。這幾年你吃了不少苦吧!”大千搭住他的肩膀問。
   德貴用衣袖擦著眼角,哽咽道:“唉,當亡國奴哪有好日子過哇。”
   大千歉疚道:“我走的那次,小日本憲兵一定給你找麻煩了吧?”
   “唉,說來話長呀!”德貴把大千請到廳裏,給他沏了一盅茶,挨近他坐下道:“您走後,那兩個鬼子飲了個爛醉,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待換崗的趕來,發現出了事,對這兩個傢伙狠狠地扇了一頓耳光,接著又來問我,我說我是侍侯八爺的下人。哪敢問主人的去向。日本兵聽了,打了我兩記耳光消氣,接著把四爺抓去。當時我真擔心鬼子折磨他。可是過了半天,四爺笑嘻嘻地回來了,他說相宇沒敢奈何他。”說著,起身給大千添了水道:“你們哥兒倆真是福大命大呀!”
   德貴動作木訥比過去衰老許多,眼角外的魚尾紋既密又深,兩側太陽穴多了許多老人斑。可見他這幾年的生活是艱難的,只是他要強,不肯吐露實情,大千從衣袋裏掏出一迭鈔票,遞給他道:“德貴,這些法幣你拿去湊合著,買些東西。”金太監推讓道:“我花八爺的錢已經夠多了,怎麼好意思無功受祿?”
   大千把錢放在茶几上道:“你不必客氣。這次我來還要住在這裏,咱們仍一起過。”
   “八爺,您還真的要我這個老頭子嗎?”德貴喃喃道:“人老珠黃不值錢,別人都看不上我啦,只有八爺不嫌棄。”說著又抹起眼淚來,哽咽道:“八爺,這聽鸝館已被人租下來了,只有養雲軒還空著。您住到那裏去,怎麼樣?”
   “好哇,”大千高興道:“我打算把全家都接來呢!”
   “八爺,您打算長期住嗎?”
   大千搖搖頭“我準備在北平買房子,作長期居住的打算。在沒有落實房子前,就在這兒住著。等買有了房子,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過,就跟我去。”
   “八爺,你真的要我嗎?”德貴不放心問。
   “當然。”大千爽朗道。
   “好,好,跟八爺一起過。”德貴擦著眼角,不住嘮叨道,“八爺,咱們一去去找管園的,把這租養雲軒的事給落實了。”
   “好,好。”大千跟著金太監一起出去。
   卻說大千在養雲軒住下,養雲軒離聽鸝館不遠,原是一位格格避暑的院落,裏面的佈置極為精巧,風景也不遜於聽鸝館。
   剛一住下,大千就擬了電文,托金太監去電報局拍了,叫四川的家眷遷來這裏。接著又給非闇、張伯駒等老友寫信,預約來院暢談。
   那天吃罷早飯,大千在頤和園門口叫了輛馬車,從西直門下來,想喊輛黃包車到琉璃廠去,走了幾條馬路,看見電線杆上有一張招貼在微風中飄抖,上面寫著:
   出 讓
   茲由西外大街XX胡同XX號,有四合院一幢,計有住房四十
   余間,現款出售,有意者找舒姓面洽。
   
   大千看了招貼,覺得這房子正合自己的心意,向一路旁擺香煙攤的老漢問了個訊,說離這兒也不遠,走過兩條街就找到了,他找到那家門號,叩了幾下門環。一位頭戴白花,神情悲切的中年婦女掀開門縫,問道:“先生找誰?”
   大千跨上前一步道:“我是見了招貼,來看房子的。”
   “哦,”婦女開啟大門,道:“請進來吧!”
   大千道過謝,跟著她穿過庭院,來到客廳。
   婦女告訴大千,自己是這所房屋的房東,因丈夫新死,生計日絀,無可奈何,只得變賣家產,說著,陪大千往各處看了一圈。
   大千對這屋非常滿意,尤其是那只庭院,雖然假山傾圮,樹木倒塌,但只要略加修葺,仍是一個景點所在。
   房東要賣四十根大條。大千覺得物有所值,沒有還價。答應明日晌午就付定金。
   房東不相信大千買屋這麼爽氣,連價也不還。
   大千寫了個地址道:“如不放心,你明天來我住處來取押金。”說罷,告別房東,在胡同口喊了輛黃包車,往琉璃廠去。
   卻說抗戰勝利,國人歡騰,市場日益復蘇,尤其這琉璃廠一帶,更是買賣繁榮,人流熙攘,古玩店和畫鋪貨源充足,品種繁多,就是門口的地攤上,也擺滿了歷朝的書畫、古玩、善本……只因戰爭剛平息,一些日本人和漢奸,自知劫數難逃,爭先恐後將掠奪來的東西拋出,撈進現錢。
   大千在小攤上買了幾塊雞血印章和田黃,一路逛來,不覺已到了寶古齋門口,正要進門,一個穿長衫,手托水煙筒的胖老頭,從門裏出來招呼道:“哎呀,我知道這幾天張八先生准會來,可不!”
   來人是楊大沂,大千連忙抱拳道:“楊老闆,久違了!”
   楊大沂捧著水煙筒回禮道:“和張八先生一別八年,雖人各天涯,但這裏常有先生的大作進出。”
   大千寒暄道:“哪里?哪里?賣畫只為稻糧謀,筆耕墨耘,不敢懈怠,作品粗糙,還祈包涵。”
   楊大沂把大千請到會客室坐了,叫人端上茶道:“張先生敦煌之行,名震遐邇,聽說你的敦煌臨摹展覽在蘭州、成都、重慶等地展出,頗為轟動,不知什麼時候來北京展出。”
   大千道:“哈哈,大千不才,只是依葫蘆畫瓢,轟動是說明國人對祖先藝術的驚歎,至於來北京展出,目前尚無計畫。”
   楊大沂哈哈大笑,吹旺紙媒,吸了筒煙,吹出灰燼道:“張先生來得正好,我最近收到了幾幅名畫,是從宮裏流出來的。常言道美女遇才子,良驥獻英雄,這畫只有你識得……”
   大千是個嗜畫如命的人,只要看得滿意,就是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聽說有好畫,便問道:“價格如何?”
   楊大沂吸足了水煙,鼻子裏冒著煙氣道:“張八先生是大鑒賞家。價格嘛,你看了東西再說!”
   “可以。”大千答應著,跟著楊大沂進庫房。
    庫房裏光線暗淡,四壁儘是畫架,架子上插滿了畫軸,長長短短不下於幾千隻,楊大沂拉開窗簾,指著靠牆的一隻畫架道:“這裏十幾幅都是,張先生自己挑就是了。我店堂裏還有事,你挑完了,叫我一聲就是。”
   大千來到畫架前,踮起腳尖,從上面隨便抽出幾幅,打開一看,全是明、清的山水、花卉,仍把它卷攏,物歸原處。心想這裏未必會有好畫,翻了一陣,正想離開,突然發現一張積滿灰塵的臺上壘著“品”字形的三隻軸頭,他拿起最上面的一隻,用衣袖拂去了灰塵,只見題簽上寫道:《韓熙載夜宴圖顧閎中》幾個字。他不由眼睛一亮,慢慢打開,這是一幅丈餘長的卷子,共分五段,有人物、有故事,如同今天的連環畫。而畫的內容是這樣的:韓熙載是南唐後主李煜手中的大臣。他生活放蕩,縱於聲色。李後主為了要知道他的秘密,特地派了一善畫人物出名的宮廷畫師顧閎中去竊窺。顧閎中看了後,目識心記,畫了這幅《韓熙載夜宴圖》獻給李煜。該圖是工筆寫實人物故事畫,繪出古人夜宴縱情聲色的豪奢情景,人物的神情意志各不相同,細微傳神,堪稱人物畫中的蓋世之作。圖上的歷代名家題跋,更屬珍貴。乾隆皇帝在卷首用篆書題“夜宴圖”、“妙品”等字;宋高宗亦題四個字,可惜已殘缺,只存上半二十一字。其他歷代搜藏者,如年羹堯大將軍的題跋和搜藏印等更多,不勝枚舉。
   大千對該圖仔細鑒賞,覺得疑點甚多,連續看了幾遍,確定是幅偽作,便在原處放好,退身出來。楊大沂見大千很快就出來,笑問道:“那麼多好東西,張八先生難道沒有中意的?”
   “有中意的,但不敢直說。”大千捋須直言。
   “那你是說顧閎中的《夜宴圖》有疑問。哈哈,張八先生好眼力。”楊大沂抽著水煙筒,不作辯解。
   “當年我勸非闇一起去四川,他不聽,說自己的祖先是滿人,生在北京,死也要死在北京,結果我在內地聽說他在北京活得很窩囊。”
   “是啊,他在我這裏寄賣的一些字畫,已經寄放了一兩年了,這年頭大家連飯都吃不上,誰還會買畫!”楊大沂歎息道。
   “他的畫還在嗎?”大千問。
   “還在,都是上好的精品。”楊大沂說,“你要看嗎?”大千還沒回答,楊大沂就叫人搬來十幾幅畫軸。
   大千打開一看,都是些花鳥、荷花,畫得極其工細。大千從口袋裏掏出錢道:“我全部買下了,不過不要告訴老於說是我買的,明天你就把畫款給他結了,不要拖欠,東西明天叫夥計搬到頤和園聽鸝館來,我暫時住在那裏。”
   “好,好。”楊大沂數著錢,連連點頭。
   大千從琉璃廠回到頤和園已是天黑時分,他叫德貴燒了一桶洗澡水,舒舒服服浸泡一陣,剛欲出浴,聽得客廳裏有人說話。他趕緊穿了衣服出來,看見兩個短打穿著的青年人等在那裏。
   大千上前道:“我就是張大千,兩位朋友,不知找我有何貴幹?”
   其中一位穿黑短褂的道:“我們奉主人之命,請張先生去看一些古畫。”
   大千詫異道:“你們主人是誰,有沒有信函?”
   “我們主人是……”黑短褂剛要講下去,被另一位阻止道:“我們主人,張先生見面就知道了,請張先生跟我們跑一趟。”
   大千有些猶豫,三更半夜,兩個陌生人闖進來,必非是善事。
   “請張先生放心,我們不是歹徒,只因主人急需套現金,想賣掉幾幅祖傳古畫,請先生去鑒定一下,車子就停在大門外,我們保證送張先生安全回來,決不會少先生一根汗毛,”
   大千看來人態度恭敬,說話明確,不象綁票歹徒,再則自己乃一介寒士,無油水可榨,於是吩咐德貴:“我去朋友家看畫,你不要睡的太沉,我回來別忘記開門。”
   大千隨來人上了一輛黑牌汽車。
   一路無語,汽車出了東直門,穿黑短褂的那位,摸出一塊黑布條道:“為了不讓張先生認出地址,小的奉主人之命,暫時委屈您一下了。”說罷,把他的眼睛蒙好。
   大千知道反對也無用,人家也是為了顧全面子,不得意而為之,笑笑並不反對。
   汽車又開了一陣,戛然刹住,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把他扶進屋裏。解開黑布條,大千頓覺眼前一亮,眼前是一間寬敞的客廳,前後兩側掛落高懸,屋中央一盞水晶吊燈,鋥亮的光線,投在滿牆的古畫上,顯得有些神秘;靠左側牆邊是一隻紅木琴台,堆著幾隻手卷,旁邊還備了一隻放大鏡,可見主人是精心準備的。丫鬟送上茶點,年輕人小聲對大千道:“請張先生隨便看,看中了我們可以談價錢,看不中也不要緊,但有一點,請張先生不要講出去,否則我們就要以死相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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