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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昭覺寺繪佛 不忍池栽荷


   
   大千送走尹默,回頭和定慧致歉。
   定慧雙手合什道:“熟不拘禮,你我是老朋友了。”
   大千把定慧請進畫室,宛君端上茶。他邊整理畫案道:“高僧屈駕寒舍,不知有何賜教?”

   定慧一言不發,豎起左手食指,又橫下指指門外。
   大千哈哈大笑道:“你又要叫我參禪了。”
   定慧點點頭。
   大千道:“一葦過江。你要我到哪里去?”
   定慧哈哈大笑道:“對頭,對頭!”
    “我自敦煌回來後,來訪者陸繹不絕,尤其是那批小報記者,象蒼蠅似的,叮得我好頭疼。我正想找個安靜所在回避一下。” 大千不乏感歎道。
   定慧道:“我最近把‘禦書樓’和‘藏經樓’兩組院落整理了,準備把你全家和學生都接過來,你看如何?”
   “我還有一幫朋友經常要來擺龍門陣,你得給他們整備幾間屋子。”
   “阿彌陀佛,我昭覺寺方圓幾十裏,屋宇數千棟,能住得下五百羅漢,難道就住不下你張大千和一幫朋友嗎?”定慧調侃道。
   “罪過罪過,出家人出言不遜。”大千說完和定慧相視大笑。
   “還有,”大千放下手中的活計道,“我不是和尚哦,沒得肉吃是不行的,伙食你咋個跟我安排!”
   “阿彌陀佛,鄙寺不忍殺生,但居士則屬另類,善哉善哉。”定慧雙手合什道,“這有管庶務的居士安排。”
   “好,你給我選個黃道吉日,擇日就搬。”大千道。
   “阿彌陀佛,法緣隨喜,後天是好日子。”定慧眯眼掐著手指道。
   “這麼急,我有好多書要搬哦。”大千有些猶豫。
   “哈哈,你不用擔心,你有那麼多學生,我再撥給你五十個沙彌當下手,總夠了吧。”
   “要得,要得。”大千高興道。
   大千的收藏富可敵國,要搬一次家,真是談何容易,好在人手多,一些不用的雜物就存放在嚴穀聲家裏,所以沒幾天就把搬家的事解決了。
   搬家那天,大千乘了嚴穀聲的車子,來到昭覺寺門口,定慧法師已經帶了一批弟子在門口迎候。
   走進山門,滿目是遮天蔽日的柏樹,一米來粗,進入此境,頓有脫俗清心之感,大千不由感歎道:“年輕時我常來這裏聽高僧說法,和沙彌打禪,這一片樹蔭留給我的印象極深,以致我大熱天在敦煌石窟裏打盹,恍惚中常見到它。”
   定慧道:“昭覺寺占地數十裏,有‘川西第一叢林’之稱,當年康熙皇帝來此駐蹕,曾著詩‘入門不見寺,十裏聽松風。香氣飄金界,清陰帶碧空;霜皮僧臘老,天籟梵音通。咫尺蓬萊樹,春光共鬱蔥。’可見那時就已經樹木蓊鬱,‘十裏聽松風’了,多大的氣魄呀!”
   前面樹蔭中隱藏著一隻玲瓏的小八角亭,兩旁的柱子上刻著一副對聯:“遙望亭高分八角,仰觀路直繞雙溪”;橫批是:“池流八德”。大千駐足仰視,忽然回頭問定慧道:“我若他年築園,仿效此亭如何?”
   定慧道:“你天天在紙上築園造林,仿又何妨。”
   大千捋須大笑。
   天下事似乎冥冥之中有定數,大千一句嬉言,想不到日後成了真事,他六、七十年代在巴西時造的“八德園”,和最終養老的臺北“外雙溪摩耶精舍”其名其意,蓋源出於此。
   穿過八角亭,再經過一段柏樹林,前面就是高叢巍峨大雄寶殿。
   大千跟在定慧後面,拈香膜拜,眾人也跟著跪了下,一時大殿裏磬鼓齊鳴,香煙繚繞,好生熱鬧。
   拜完菩薩,大千回到‘禦書樓’住所,這是一所建於清代的四合院建築,裏邊有幾十間廂房,更妙的是通過一個大門,能進入另一個院落,這院落朝南是客廳,三面是住所,大千全家連同學生四十多口,住在裏邊綽綽有餘。
   定慧陪大千將住所巡視一遍,客廳、睡房,以及幾位夫人和學生的居室,裱畫工場,一應具全,他的畫室設在朝南的大廳裏。定慧特地為他設計了一張大圓畫桌,上面鋪了毛氈,擺放他習慣使用的文房四寶,大千撫摩著臺面十分滿意。
   書房佈置舒齊,定慧趕走眾人,畫室中就剩他和大千兩人,大千提起筆對定慧道:“這次搬遷,用了你不少心思,我在昭覺寺開筆的第一張畫,就要為寶寺畫一張佛像,你看畫哪一張好?”
   定慧道:“我們偌大一個昭覺寺光有你一張畫恐怕還不夠呢。”
   “哪要幾張,你說嘛?”
   “目前就需要琢兩塊碑,一塊是‘釋迦牟尼佛’另一塊是‘南無阿彌陀佛’。”定慧道。
   “好說,好說,我現在就畫,怎樣?”
   “當然是好,我來給你磨墨。”定慧走近畫案。
   “請你磨墨不敢當,既然小沙彌都給你趕走了,我的學生也趁機逍遙,出去光顧廟景,那就只能麻煩你了,你磨的墨,畫出來的佛像就更靈驗些。”
   定慧卷起袖口道:“可惜沒人在一旁記載這事,否則也是一段佛門佳話。”
   “何必要人記載,雕琢成碑已是千古偉業。”大千不經意道。
   “大千,你的慧根和悟性都比我靈,你只當一百天和尚太可惜了。”定慧道。
   “那你要我當幾天?”大千調侃道。
   “一百年。”定慧假做正色。
   “好,好,我跟我三位夫人商量一下再給你回音。”大千笑道。
   這時曾夫人進來問:“廚房師傅說,楊孝慈先生剛派人送來一些峨嵋山的雪蘑,你的辣子罐罐雞裏頭,要不要放些。”
   “可以,雞湯要做得清談,放在回鍋肉後頭上桌。”大千打發走曾夫人,回頭對定慧道:“你看我又吃雞又吃肉的,孽障那麼重,配當和尚嗎?”
   “哈哈,”定慧笑得前仰後合。
   不一會大千畫就了兩幅菩薩,掛在牆上,楊夫人又進來添了一次茶,大千和定慧坐了,兩個人擺著會龍門陣。
   門突然推開,一個小沙彌急匆匆沖進來,對定慧道:“王陵基將軍帶領全家來燒香,說要見師父,徒兒說師父在看大千居士作畫,王將軍說把大千居士一起叫來,本將軍要見見他們。”
   大千聽完小沙彌的話就來火了:“他王陵基算啥子東西,他要見見我。我可不要見他,你跟他說老子在睡覺,不願見。”說罷站起來,真的回臥室休息去了。
   定慧看著大千出門,知道攔也沒用,只得搖搖頭,跟著小沙彌出去。
   大千回到臥室,拿了本石濤的畫論翻看,剛閱幾頁,心智輕輕推門進來道:“爸爸,謝叔叔和葉淺予葉叔叔來了。”
   大千放下書,一骨碌爬起來道:“請他們畫室裏坐,我馬上到。”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道:“你請他們在畫室裏先等著,然後去定慧法師的客廳裏看一下,王陵基走了沒有,立即來告訴我。”說罷又檢起書翻閱起來。
   不一會心智回來說:“王陵基燒完香已經走了。”
   大千這才爬起來,梳理一下鬍子,往畫室去。
   畫室裏,謝稚柳和葉淺予西裝革履,頗為摩登,淺予正在畫一個翩翩起舞的印度姑娘,稚柳一旁觀看。
   大千一進門,連連抱拳道:“不好意思,叫你們久等了,剛才王陵基要召見我,我不願去,躲到臥室睡覺去了。”
   葉淺予趕緊放下筆,抱拳還禮道:“你在重慶開的敦煌展覽真是太好了,和我們漫畫界的張光宇、張正宇兄弟的漫畫展覽,是重慶文藝界的兩大熱點,你的作品在知識界,張氏昆仲的作品在平民界,其影響真實不可估量。”
   這時宛君進來給大家倒茶,稚柳道:“好久沒有聽瘦嫂嫂唱戲了,這次來我和淺予準備多待一陣,和大千兄一起作畫,聽你的京戲。”
   淺予道:“我早就聽人說,大千有位太太是余叔岩的學生,唱得一口余派老生。”
   “你不知道,瘦嫂嫂還是駱玉笙的師姐妹,她的大鼓書當年曾紅極過天壇呢。”稚柳道。
   “我聽吳祖光說過。”淺予道,“新鳳霞告訴他,張師母生性剛烈,不畏強暴,好打抱不平,就是天壇的那批流氓見了也害怕。”
   “我哪有這麼大能耐,這都是人家傳的。”宛君寒暄幾句就出去了。
   客人遠道而來,大千叫人把他們的住所和文房四寶先安排了,過會一起吃晚飯。
   送走客人,大千關照宛君,因急著修改幾幅敦煌佛像和整理一些文字,一般客人就謝絕了,說我不在就是。
   大千關上房門,給幾幅菩薩像上色,突然外面又警報聲起,這些日子,日機偷襲頻繁,鬧得人心惶惶。 楊夫人聽見警報,奔進來道:“老爺子,日本飛機又來了,快進防空洞躲了。”大千頭也不抬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日本人也信仰佛教,一般不會炸廟宇,東躲西閃,反倒容易撞上敵人的炸彈。”說罷繼繼續作畫。
   楊夫人見他不走,就坐在一旁道:“既然這樣,我就陪你,死就死在一起吧!”
   敵機在天上轟隆而過,遠處傳來隆隆的爆炸聲,大千對楊夫人道:“你去視窗看看,日本飛機今日又炸哪里了?”
   楊夫人推開窗,伸出頭去,聽了一陣,回頭對大千道:“轟炸聲在東面。恐怕又是來炸空軍機場的。”
   “昨天電臺不是說飛虎隊去轟炸日本鋼鐵基地取得大捷嘛。今天小日本是報復來了。”大千手不停筆道。”
   不一會警報聲過,寺院裏頃刻喧鬧起來,躲避空襲的和尚陸續回來,嚷嚷著,一片抱怨。
   定慧衝衝趕來,問大千受了驚嚇沒有。
   大千做了個穩坐蓮花座的動作做禪語,定慧哈哈大笑:“托佛陀保佑,吉人是有天相。”
   大千問:“我不去見王陵基,他說什麼了沒有?”
   “我說你偶染小恙,不便見客。”定慧道。
   “善哉,善哉,出家人不許打誑。我身體健得很,你怎麼可以說我生病。”
   定慧大吃一驚,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這不叫打誑,這是智慧。王陵基性格暴戾,殺人如麻,我敢跟他說實話嗎。”
   大千看他認真的樣子,經不住大笑起來。
   轉眼夏天過去,天氣略有涼意,這幾個月來大千和稚柳、淺予一起談詩論畫,日子過得飛快,只是最近,郫縣的徐小姐,常來大千處求教書畫,倆個人整天膠在一起,談笑風聲,稚柳和淺予怕有打擾之嫌,不敢貿然去他書房。
   那日午後,大千剛畫了一張《並蒂圖》,圖上一男一女,女的端著笛,放在唇邊,作吹奏狀;男的左手撫在女的肩上,右手捺住笛孔。兩人神情專注,配合,默契。此圖有琴瑟和諧的寓意。突然宛君匆匆進來道:“老爺子,美國飛虎隊的南圖將軍來看你。”
   “南圖將軍?”大千放下筆,詫異道,“是美國援華空軍的南圖將軍嗎?我與他素昧平生,怎麼會找上門來?”
   宛君催促道:“我怎麼知道他有事來找你,你快去。他在客廳等著呢!”
   “哦,我馬上就去。”大千放下筆,跟著楊夫人出去。
   客廳裏,一個大個子美國軍人,背著門,在欣賞牆上的一幅中堂。
   大千雙手抱拳,迎上前問:“閣下就是南圖將軍吧!”
   “您好!您好!”南圖轉過身,來握大千的手,看見他手雙抱拳,連忙縮回手,也改用拱手道:“先生真是神仙,哈哈—”說著,伸手在光爽的下巴上,裝出捋長鬍子的樣子。
   “哈哈,”大千被南圖的誇張動作和生硬的中國話惹笑了。他指著一張椅子請南圖坐下。
   南圖不謙讓,一屁股坐下,擱起二郎腿,露出外國人常有的瀟灑,展開雙臂道:“張先生,你的“西行遊記展覽”我看了。你們中國人的藝術,是這個——”南圖伸出大拇指,裝出很內行的樣子,又道:“你們中國《西遊記》中,有只叫孫悟空的猴子,形象很好,很惹人愛。不過先生的展覽中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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