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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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遊廣元皇澤寺歎古今 住賁園嚴穀聲說家世


   
   大千將行李直接押往成都,自己則帶了一群學生,和稚柳一起,一路吟詩作畫,遊山玩水,到達廣元。廣元是川、陝、甘三省的交界地,嘉陵江、白龍江和南河在此合流,素有蜀門重鎮、川北門戶之譽。
   那天他們來到劍閣縣城郊的鶴鳴山下。
   鶴鳴山又名塔子山,位於川陝公路旁,傳說是道教創始人張天師開創五斗米教的發祥地,因他在此跨鶴仙化而得名,是道教勝地中的魁首,被稱為“道國仙都”。

   鶴鳴山的北端有一幢六層八面的文峰白塔,塔的第一層週邊塔柱上雕有蟠龍圖案,塔心中央有一塊青石,石上雕有太極八卦圖案,是川北唯一與道教有關的磚石混建塔合。山頂處有唐、宋、元、明、清歷代石刻十來處,較有名的,有道教造像石刻、《劍州重陽亭銘並序》碑和《大唐中興頌》石刻,其中《劍州重陽亭銘並序》刻于唐大中八年,上有小篆刻題共四百多字,末行刻有“大中八年九月大學博士河內李商隱撰。大千和稚柳欣賞了半天,嘖嘖稱好。大千指揮學生把碑文拓了。
   晚上休息時,大千準備明天就和稚柳分手,一個上成都,一個回重慶,稚柳似乎意猶未盡,對大千道:“既到了廣元,為什麼不去遊千佛崖呢?”
   大千想了一下道:“也對,到了廣元,不看千佛崖,殊為可惜。”回頭把客棧帳房叫來,問明瞭去的路線,聽說千佛崖就在廣元市城北五公里處的嘉陵江畔, 叫大家備了乾糧,第二天一早步行前往。
   大家天不亮就出發,趕到嘉陵江邊正好日出,在濛濛霧靄中,金光翻騰,沿江幾百米的山崖上,重重迭迭,全是龕窟,時隱時現,神秘莫測。
   一個小沙彌扛著扁擔上山砍柴,大千上前道:“我們是外來的一群旅行者,小師父能否為我們做嚮導?”
   小沙彌揚揚手裏的砍刀,為難道:“今天砍不完一擔柴,要被師父罰罵的。”
   大千掏出一個銀元,塞給他道:“這錢你拿去買柴,用你砍柴的時間為我們引路。”
   小沙彌接過銀元,點點頭道:“跟我來!”
   稚柳朝大千微微一笑,仿佛贊佩他的應變能力,又仿佛讚歎金錢的萬能。
   小沙彌領著大家上山,一路聊天:“千佛崖始建於北魏時期,是四川境內最大的石窟群,迄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的歷史。”他把大家帶到一塊舊碑前,指著碑文道:“這是清咸豐四年立的碑,上面記載,‘全崖造像達一萬七千有奇,’ 可惜在民國三十三年修築川陝公路時,一半以上造像被毀。現只存龕窟四百多個,造像七千餘軀。”
   稚柳觸景生情,對大千道:“幸虧你的報告打得及時,否則哪一天敦煌遭此命運也說不定。”
   大千糾正道:“這要歸功右公他們的遊說,否則我們一介小民頂屁用。”
   小沙彌又說:“為了不讓開路隊剷除石窟,這裏寺院的和尚全數出動,殊死抵抗,堅持了一百多天,結果政府出兵,抓了幾個鬧事的和尚,石窟照樣被剷除了,我們廟裏的老方丈就是被這件事氣死的。”
   小沙彌把大家領進一個大石窟內,對眾人道:“這就是大雲洞,居於千佛崖中心位置,規模最大,共有二百三十四尊佛像雕塑,左右兩壁雕有一百四十八尊蓮花觀音像,窟正中一大佛立像為彌勒佛。據說該尊彌勒佛是武則天的化身像。”
   大千被這眼前的奇景震撼了,對稚柳道:“看來我們又得在這裏住一陣了。”
   稚柳道:“東西實在是好。”
   大千問小沙彌:“附近有供住宿的寺廟嗎?”
   “我們寺裏住上十幾號人是不會有問題的,可是我作不了主,要稟告住持後才能定。”
   “那你現在就回去稟告吧,我們中午有乾糧,晚飯在你們寺院吃。請稟告住持,香火錢我會加倍奉捐。”
   小沙彌笑眯眯地走了,大千突然喊住道:“我還沒問你是哪座寺廟的,方位在哪里?”
   小沙彌回頭道:“大雲寺,只要問大雲寺,這裏沒有人不知道的。”
   弟子門已經擺開畫具,在畫素描了。
   大千回頭對稚柳道:“主要的作畫工具都運回去了,我們也只好和學生一起畫素描了。”
   稚柳道:“幸好我還帶了一台‘蔡斯’,能拍些鏡頭。”
   大千道:“下次約郎靜山先生我們再來一次如何?”
   “好極了。我看今天讓學生們寫一天素描,明天旅遊,後天下午打道回府,可好。”稚柳計畫道。
   大千道:“和我想的正一樣。今天讓學生在這裏寫素描,我們去參觀石窟,為下次來做些準備工作。”
   大千和稚柳向學生們交代清情況後,來到嘉陵江邊,正好有一條渡船過來,兩人上了船,擺渡到西岸,不遠處就是皇澤寺。皇澤寺舊名烏奴寺,亦稱川主廟,因武則天出生於廣元,後人改名皇澤寺,整個建築有大佛樓、則天殿、小南海、五佛亭、呂祖閣等。佈局錯落有致,氣勢巍峨。
   兩人在廟門外的沿江處選了個座位,遙望對面千佛崖,說古論今,一位鬚眉全白的老和尚從山門裏出來,搭訕道:“兩位施主談吐儒雅,諒必是讀書人吧。”
   大千和稚柳連忙起立,雙手合什道:“在下張爰、稚柳問長老好。”
   老和尚還禮道:“既來鄙寺為何不到裏邊坐?”說著領了客人穿過大殿,來到江邊的一座小亭子裏,隨即叫小和尚上了茶。
   亭子臨崖而築,涼風習習,花香鳥語,腳下嘉陵江平靜如練,老和尚捋須微笑道:“剛才聽兩位施主在議論千佛崖,其實要觀賞千佛崖,這裏是最佳點。你們看——”他指著對岸道,“整個千佛崖以大雲洞為中心,分南北兩段。南段的龕窟有:大佛洞、蓮花洞、牟尼閣、千佛洞、睡佛龕、多寶佛龕、接引佛龕、供養人龕、神龍大佛、如意輪觀音、單身佛窟等;北段的龕窟有:三世佛龕、無憂花樹窟、彌勒佛龕、三身佛龕、節行僧龕、菩提像窟、伎樂天人窟、地藏王龕、力士龕、盧舍那佛龕、十一面觀音像、阿彌陀佛龕、飛天窟、清代藏佛洞……”
   聽和尚介紹完千佛崖,話題自然轉到武則天的身上,稚柳感喟道:“武氏出身低微,自小飽受輕視,但她心氣特高,不甘埋沒,特殊的遭遇,驅使她狂妄地攫取權力,以達到瘋狂報復的目的,一旦成功,就濫殺無辜,報復社會。”
   大千道:“這種人對社會造成的危害極大,由此及彼,我擔心當局不殺貪官,不改善人民生活,一旦社會底層人士受邪教煽動,落草為寇,中國會生出一大批這樣的人,到時候就麻煩了。”
   稚柳笑道:“你不要杞人憂天了,凡事都有個定數,我們畫家到什麼社會,都是靠賣畫為生。”
   大千不服道:“不能這樣說,讀書人以天下為己任,我認為讀書人要關心政治,但不要捲入政治,因為政治鬥爭太殘酷,且昨是今非,為君子所不屑。”
   老和尚道:“則天大聖帝功過對半,她崇尚佛教、建寺院、築明堂、造天樞、鑄九鼎,對佛教的發展頗有貢獻,這是她的功。但晚年生活奢靡,豢張昌宗、張易之兄弟為男妾。這兩個傢伙,狐假虎威,作惡多端,給武氏惹了不少麻煩。武則天還大封武氏宗人為王。將李家江山占為武家所有。她在位十六年,殺人無數,這是她的過,最後終因業孽障太甚而被逼退位,這是她的報應。”
   大千看看天色,正要告辭,看見一個小沙彌端了託盤過來,老和尚站起來,從託盤裏取過一本冊頁,遞給大千道:“兩位施主既有緣經過這裏,請留些墨寶,做個紀念。”
   大千翻開冊頁,看見上面有許多党國要人,名人佳士的墨蹟,密密麻麻,琳琅滿目。他躊躇一下,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枝墨梅,稚柳接過筆,在梅枝上畫了一隻喜鵲,然後用陳老蓮體,認真寫上:“癸未仲秋,大千、稚柳自敦煌歸川途中合畫於廣元皇澤寺。”
   老和尚見稚柳題到“敦煌歸川”四字時,突然省醒,撓著光頭,瞪著眼問:“你們兩位就是去敦煌寫生的畫家?怪不得談吐如此儒雅,好學問。”
   大千告辭道:“正是,今天在方丈處學到不少知識,可惜我還有許多學生在千佛崖寫生,等我回去。”說罷,向老和尚雙手合什,深深一躬。
   老和尚把客人送到江邊的碼頭上,叫了幾個和尚,用廟裏的渡船,把他們護送到對岸去。
   大千和稚柳回到大雲洞裏,大雲寺的那個小沙彌已經等在那裏了。大千一行跟他在大雲寺宿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稚柳就趕去嘉陵江邊搭船回重慶。大千送到他碼頭上,臨分手,大千道:“等我成都的居所整妥後,你就過來,咱們作畫論藝,日夕切磋。”
   稚柳也依依不捨道:“我回重慶開過畫展後,把欠朋友的一些債務還掉,然後來成都,和你一起把敦煌的資料整理掉,也可完卻心頭的一件大事。”
   卻說大千送走稚柳,自己和學生們租了一輛運輸卡車,日夜兼程,趕回成都。
   卡車轉進駱公祠,沿街慢慢行駛,剛在嚴府門口停下,三位夫人就領了一大幫孩子從大門裏湧出來。
   王夫人沖在前面,把幾個孩子推在他懷裏道:“娃兒們在天天叨念八老子啥子時候回來。”
   大千激動得抱起孩子捱個兒親熱,孩子們也纏著他摸鼻子,拉鬍子,鬧個不息。
   鬧過一陣,王夫人把孩子拉走,大千直起腰,看見曾夫人站在一旁,不由一陣歉疚,曾夫人雖屬正房,但他連續娶了幾房太太,從無有過抱怨。大千拍拍她的肩膀,輕聲道:“你在家辛苦了。”
   曾夫人鼻子一酸,但沒有掉下淚:“只要老爺子高興,我啥子辛苦也不怕。”這時後面閃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羞澀地叫了聲:“阿爸!”
   “哎呀,這不是十一嗎,傻丫頭,阿爸三年不見你,長成大姑娘囉,來來來,跟阿爸比比,有多高了!”排行十一的女孩叫心慶,是大千和曾夫人生的唯一一個孩子,因她出生在上海虹口四川路的余慶坊,故取名時,在“心”字輩後面加個“慶”字。
   大千和心慶比過高低,拉著她的手喃喃道:“傻丫頭,你跟你娘一樣,從來不爭不怨……”
   “老爺子,嚴世伯來見你了。”大千還沒講完,楊夫人從院裏迎出來。
   大千丟下女兒,跟著楊夫人進屋去。
   這是一所嶄新的庭院,新髹的屋椽上還散發出油漆的氣味,中間是一泓池塘,上面架有曲尺橋,周圍奇花異草,新移植的古樹蔭下,點綴著亭臺樓閣,廳堂和居所,有長廊銜連,頗似當年的網師園。穿過月洞門,就是成都著名的書庫“賁園”。這裏也是一座大庭園,佈局與後花園相仿,只是園中間是一幢四方型建築,水磨青磚,歇山式瓦屋頂,雙層簷角,簷柱粗獷雄偉。 圓型的門洞,上方鐫著兩個鬥大的隸書——“書庫”,兩旁是一副于右任寫的對聯:“無爵自尊,不官亦貴;異書滿室,其富莫京。”周圍的裙牆刻著線條簡練的浮雕,十分壯觀。四周一片奇花異草,新移植的古樹蔭下,點綴著亭臺樓閣,廳堂和居所都用長廊銜連,便於下雨時通行,頗有蘇州拙政園風味。
   此園是嚴谷聲的父親——嚴雁峰先生在民國初年建造,他小時候常跟二哥常來這裏,聽嚴雁峰先生談版本目錄,風土人情,歷史掌故,印象很深。他和嚴穀聲同歲,那時候常在一起猜謎打對。一直到大千在頤和園居住時,嚴穀聲每逢出差,必要去住上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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