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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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痛惜寶物淪倭邦 怒斥蟊賊諊
·第四十七回 孫家勤灑淚別恩師 張大千妙筆繪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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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初展蘭州旗開得勝 譽傳上海洛陽紙貴


   
    魯大昌畢竟是軍人,做事雷厲風行,五時半準時出發,提前到達狀元樓,等了一會,王漱芳先來,打招呼道:“谷主席正在接蔣委員長的一個緊急電話,要遲一步到,要我先來給諸位打個招呼。”
    魯大昌道:“既有公事,等等無妨,回頭對堂倌道:“這麼熱的天,怎麼不切盤白蘭瓜來,讓客人解解暑。”
    說話間女招待已經托著盤子過來了。

   魯大昌率先抓起一塊,對客人道:“這蘭州只有白蘭瓜好吃,來吧。”
   大千拿起一塊,覺得這瓜確實清脆汁甜,入口即化,非常好吃。
    魯大昌一連吃了幾塊瓜,用毛巾抹抹嘴角邊的瓜屑道:“聽說張先生是位畫虎的高手,如有時間,請給我畫一幅下山虎,要張口的,精神一點,把那幫狗娘養的矮東洋一口吞掉,我要把客廳裏那幅印刷品換下來,風水先生說真畫可以與人心通氣,看虎能長虎氣,讓我天天看看,長一身虎勁,跟小東洋拼命更有勁。至於筆潤,我會加倍支付。”
    大千和稚柳被魯大昌的直爽逗笑了。
   大千道:“將軍搞錯了,畫虎的是我的二哥張善子。”
    “什麼?哦——我牆上那張圖不是你畫的?”魯大昌拍一下前額,“該死,我搞錯了,我一直以為你叫張大千,字善子,上次右公給我糾正過,我又忘了。那你會畫虎嗎?”
    “鄙人不會畫虎,只會畫仕女,山水。”大千答道。
    “你呢?”他問稚柳。
    “我只會畫花鳥、人物。”稚柳答道。
    “嗨喲。”魯大昌洩氣了,大聲道:“罷了,罷了,仕女俺不喜歡,這江山都壞在他們手上。至於山水嘛,我這幾年從東北的白山黑水,打到這西北的祁連山下,真山真水不知見了多少。看紙上的山水不過癮。”
    正在閒聊,穀正倫帶著副官來了。他比大千長十歲,身子有些發胖,穿一身深藍色中山裝,長相儒雅,見了大千,說了一連串仰慕的話。原來這穀正倫是貴州安順人,家中排行老大,老二谷正綱任社會部長;老三谷正鼎任天水行營第二廳的廳長,當年汪精衛叛逃,蔣介石曾派穀老三,拿了護照和五十萬鉅款去河內勸說。可見谷家兄弟在蔣介石心目中的地位。
    酒席開始,穀正倫先表一番官腔,表彰了大千在敦煌的艱辛工作,以及挖掘中國傳統文化,提高國人自信,為抗戰做了了不起的後勤工作。
    大千素來不喜歡聽政治高調,沒等穀正倫說完,就直言道:“谷主席之言當然是政府的意思,但是本人不明白,暢家巷檢查站的那批傢伙為何如此蠻橫。”
   穀正倫面有難色道:“正是戰亂時期,中央全副精力用於抗日,其實內部及地方,各立山頭,很難協調,這個問題請張先生只能包涵了。包括我給你發的函文中‘免滋誤會,並敦促儘快離開為要’幾字,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
   大千低頭不語。
   穀正倫又道:“這次你的蘭州首展,本政府理當全力支援,具體我已關照王秘書長了,你們可以商量如何進行。”
   王淑芳對大千含笑點頭道:“谷主席已經發了話,張先生需要我幫什麼,淑芳隨時恭候。”
   大千轉憂為樂道:“恭候不敢,到時王秘書長多行方便就是了。”
   穀正倫問大千道:“展覽會的全名叫什麼?”
   大千道:“就叫“張大千臨撫敦煌壁畫展覽”吧。”
   魯大昌道:“兄弟別的幫不上忙,到時候人手不夠,我可以派幾個兄弟當幫手,維持秩序。”
   大家不著邊際地又說了些敦煌的故事,和一路上的見聞,穀正倫因公事在身,帶著王淑芳先告辭,魯大昌和大千、稚柳,也隨後坐原車返回。
   回到住所,大千和稚柳對燈閑坐,大千道:“魯將軍喜歡先仲兄的虎,這樣好的人,廳堂裏掛印刷品,我有些說不過去,可惜我不畫虎。我想我倆合作畫幅其他題材的作品送給他,留給紀念,你看如何?”
   稚柳想了一下道:“我們合作畫幅《飛將軍李廣圖》,我畫人物,你畫背景,如何?”
   “好極了!”大千點頭道。
   說罷,兩人就擺開畫具,大千鋪開一張四尺紙,要稚柳先開筆。稚柳選了枝小狼毫,屏氣靜心畫了起來,不一會,一個躍馬橫刀的英雄躍然在紙上,後面塵煙滾滾,無數精兵,衝鋒呐喊,十分壯烈。稚柳畫完,騰出位置,讓大千上陣。大千手揮大筆,左右橫掃,漸漸地遠山近樹,蛻現出來,突然,大筆一轉,在遠處的山巒下,添上一排連綿蜿蜒的長城。
   稚柳在背後道:“這一排城牆添得好。”
   大千得意道:“背後有陰山,前面有長城,敵人休想侵入。”說著又在天上畫了半輪明月,把畫面的氣氛渲染得更為神秘、肅殺。
   稚柳道:“這就有夜出奇兵的味道了。”
   大千又換了枝筆,寫道:“但使龍城虎將在,不叫胡馬度陰山。魯大昌將軍哂正,癸未初秋稚柳畫人物,大千補景于蘭州將軍府邸。”畫完已經是將近拂曉,稚柳回房休息不提。
   第二天,大千睡到中午才起床,剛進客廳,心智和力上前來請安。心智彙報了一路上的經過,大千摸摸他的臉蛋,心疼道:“你瘦了。”回頭又拉拉力上紮破了的衣襟,從口袋掏出錢說:“一路上你們辛苦了,你倆先去澡堂子洗一把,然後買些衣帽鞋襪。”
   力上接過錢,正要出門,大千又道:“你們回來得正好,我可以騰出時間作些畫,放在這次展覽上一起賣。”
   力上道:“我們將住宿安妥後,就聽憑八老師調遣。”
   力上和心智剛走,稚柳從外間進來,拿了一封通道:“剛才勤務兵送來一封信,看信封是上海宣和畫社寄來的。”
   “宣和畫社?”大千道,“那是方節庵寫的。”
   稚柳道:“方節庵是方去疾的哥哥,溫州人,與先兄是朋友,他的宣和畫社開在上海跑馬廳附近的江陰路上。他來信有什麼事?”
   大千撕開信封,看畢遞給稚柳道:“節庵說你的敦煌之行在上海的知識界中引起了強烈反應,先睹為快的呼聲很高,他要求把上海的出版權交給他,由宣和出版發行。”
   “在上海出版影響大,不失是個好辦法。”稚柳贊同道。
   “那我馬上就寫封信給他,上海的出版權就委託給宣和。你馬上幫我寫信給郎靜山先生,請他過來儘快將照片拍出來,隨後將底片寄去,儘快滿足淪陷區同胞先睹為快的願望。”
   正說著,魯大昌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一進門就說:“展覽地點落實了,就放在三青團禮堂,那裏交通方便,建築新,谷主席說,到時候他會邀請有關官員來捧場。”
   大千正在作畫,抬頭道:“謝謝將軍為此事奔波,我正要找你呢。”
   魯大昌說話間,眼睛盯著牆上的畫,當看到《飛將軍李廣圖》時,突然叫道:“這圖畫出了我胸中的悶鬱。我夢中都這樣想,帶領一幫兄弟,站在長城口,拿一挺機槍沖在前面,殺他娘的小日本。”
   大千道:“這是稚柳的構思。”
   魯大昌拉住稚柳的手道:“你是懂得我心思的人,謝謝你倆,昨夜一定花費了許多時間。”
   大千解釋道:“稚柳和我都不會畫虎,所以只能用這張圖來替換你牆上我先仲兄的印刷品了。”
   魯大昌蹺起大拇指連連稱好,叫謝不絕。
   經過幾個月的艱苦努力,“張大幹臨撫敦煌壁畫展覽”和“張大千畫展”終於籌備完畢。開幕那天,國民黨軍政要員朱紹良、穀正倫、高一涵、魯大昌、張維等人主持了開幕式。這是敦煌藝術千餘年來第一次被人揭開面紗,向國人展示。
   展出當天,參觀者就達萬餘人次,大千的的三十多幅近作被訂購—空,連續幾天,甘肅的大小報紙登滿了介紹敦煌的藝術和這次畫展的文章。
   展覽會原計劃開一個星期,準備結束,但參觀者反映強烈,不得不又推遲了三天,展覽一結束,前來求畫和邀請吃飯的朋友應接不暇,大千一直忙到十月中旬,才略有空閒。
   那天下午,天氣陰沉,窗外下著密密的細雨,大千覺得有些散懶無心作畫,便打開文件簍,整理這幾天的信件,最上面是一個行政院寄來的大信封,打開一看,是一份行政院通過在敦煌成立“敦煌藝術研究院籌備委員會”的決議,裏面還附了一份,委任他為該會委員的任命書。他看完往旁邊一扔,隨手又揀出一個大信封,這是幾本宣和畫社寄來的樣書,和一封方節庵的手書,書名《張大千敦煌臨撫壁畫》是大千親筆,裏邊按序排列《維摩變》、《觀音大士》、《捨身飼虎》、《大勢至菩薩》等幾十幅……大千翻閱一下,畢竟是大城市所印,畫面還算清晰,再看節庵手書:“……自《申報》廣告註銷後,全國來函紛紜,欲訂購畫冊者達百餘人之多,上海也一時洛陽紙貴,四馬路一帶茶樓酒肆,視談敦煌為時髦,萬眾翹首,盼早日來上海展覽,一慰眾望……”
   大千翻罷畫冊,又從檔簍裏取出一封郵件,這是秋君從上海寄來的,裏邊還附了一迭從全國各地報紙上剪下的剪報,大千隨手打開一張,這是國學大師陳寅恪的文章,洋洋灑灑幾萬言字,其中要緊處秋君用紅筆劃著:“自敦煌寶藏發現以來,吾國人研究此曆劫僅存之國寶者,止局于文籍之考證,至於藝術方面,則猶有待。大千先生臨摹北朝唐五代之壁畫,介紹于世人,使得窺見吾國寶之一斑,其成績固已超出以前研究之範圍,何況其天才獨具,雖是臨摹之本,兼有創造之功。實能於吾民族藝術上別辟一新境界,其為敦煌學領域中不朽之盛舉,更無論矣!”
   大千睹物情起,想起秋君住在上海英租界內,自前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軍佔領租界,真不知這些年來他們是怎麼過的,一時心血來潮,鋪開宣紙,畫了幅《鳳求凰》圖,畫面上的卓文君正在屏息弄弦,背後的司馬相如,斜倚在酒店的櫃檯上凝神欣賞,門外一群雞犬仿佛也在隨樂舞步,畫面十分工細。
   大千剛題完款,聽見背後稚柳的聲音:“老兄閑來神筆,頗可玩味。”
   “咳咳,”大千放下筆道:“宣和的樣書已經寄來了,在我書信簍裏,你自己拿了看。秋君也來信,京、津、滬各地轉載蘭州畫展的消息,知識界反映尤為強烈,看來我們要早些回四川,儘快在成都和重慶兩地將畫展開起來。”
   稚柳道:“我也收到端如的來信,她和女兒盼我早日回去。我離家久了,心裏有些對不住她們。昨晚半夜醒來,寫了一首七絕。”說罷將詩稿交給大千。
   大千展開詩稿,但見上面寫道:“八月一日夜坐作,時在蘭州,行將還蜀詩:身是孤蓬心是箏,十年癡絕冷虛名,巴山苦戀雲兼雨,何似人生霧裏行。”大千放下詩稿道:“是到了‘問君歸期有無期’的時候了,我這次畫展賣掉了一些畫,還一些債務,回蜀的川資是足夠了。”
   “這次出來,一路上我積了不少畫作,回重慶後也足以開一次畫展了。”稚柳道。
   “好極了,需要援手,早些叫我!”大千高興道,“這次回蜀,我計畫走天水、漢中、廣元等地,這樣沿途可以遊覽天水麥積山、廣元千佛崖等名勝,然後分道揚鑣,你回重慶,我去成都。你在重慶開畫展時我過來,等畫展結束,你跟我下成都,把端如和兩個女兒帶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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