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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恒的幽灵和民主派的觉醒 --读辛子陵新作有感

   
   将近34年前,正当所谓反击右倾翻案风高潮之际,1976年第3期《红旗》杂志发表了署名“池恒”的一篇文章,题为《从资产阶级民主派到走资派》。文中提出所谓“老干部”--“民主派”--“走资派”的理论,为“批邓”升温。文中宣称:文革中那么多“老革命”被打倒绝非偶然,皆因其属于“资产阶级民主派”,哪怕经历过“爬雪山,过草地”,到底还是成了“走资派”,过不了“社会主义革命”这一关。云云。
   
   
   “池恒”者,“四人帮”手下的写作组之一,意为学习马列“持之以恒”。其实,这些写作组绝大多数成员学养极为有限,较之于当年57头号“大右派”章伯钧,或公然向最高当局提出其下属研究人员将不宗奉马列的陈寅恪,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章伯钧是在德国攻读哲学的,陈则宣称早在20年代就读过《资本论》德文原著;而“池恒”他们恐怕无人具此理论水平,甚至连德文也不会。倘向其请教马克思主义到底是什么,结果将是《镜花缘》中谈“反切”的那句妙语:“吴郡(问)大老(道),倚闾(于)满盈(盲)”—“问道于盲”。

   
   
   不过,池恒的高论亦非毫无根据。中共老干部中确有“民主派”,他们怀抱救国救民的初衷投身“民主革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故在毛时代得享高位。但基于所受“旧学校”的教育,他们对于毛所搞的“社会主义革命”从不理解到有抵触,以致十年浩劫饱受冲击。改革开放之后,他们中若干幸存者“认真看书学习”,进行深刻反思,虽未必真正“弄通马克思主义”,却恍然大悟,“觉今是而昨非”,明白了毛的那一套根本背离马克思原意。辛子陵先生即属此类“民主派”之一员。
   
   而《民主社会主义还是科学社会主义?》(以下简作《民主》),载于其新作《中共兴亡忧思录—辛子陵政论文集》(香港天行健出版社,2009年12月),便有力地揭穿了当局以马列主义者自居,“拉大旗作虎皮”的幌子。
   
   
   该文开头首段写道:
   
   
   “2009年6月初,中宣部理论局推出一本小册子(《六个为什么——对几个重大问题的回答》)。这本肩负着统一全国人民思想任务的小册子不以党的决议的名义发表,不以党的领导人的名义发表,不以意识形态领域负责人的名义发表,也不以中央宣传部或《人民日报》编辑部的名义发表,没有作者的真名或笔名,仅说是‘中央宣传部理论局组织编写的。’但编写组的成员都深藏不露。这种鬼祟畏葸的做法说明:第一,当局对所宣扬的理论并没有信心,明知是错误的,站不住脚的,但要投石问路,看一看这种办法能不能继续‘忽悠’中国人民。第二,一旦被揭穿时,各级领导人都留有回旋腾挪的余地。‘没有看。’‘把关不严。’连中宣部理论局都只负‘组织编写’的责任,他们并没有审查定稿。如说‘文责自负’,硬是没有一个人对这本小册子负责任。让你论战都找不到对手。”(《民主》)
   
   
   此种署名方式,似乎较“四人帮”时期的“池恒”、“初澜”还要等而下之。因为後者到底署了个笔名。但两者都闪闪缩缩,不敢以真名示人,毫无国人推崇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负责任的气概。俗语云:理直气壮。作为“池恒”之类御用文人的后辈,中宣部理论局编写组如此胆怯心虚,确实贻笑大方。辛文义正词严,痛快淋漓,直斥其非,具一针见血之效。
   
   
   该文此段续称:
   
   
   “小册子批判说:‘民主社会主义否定建立社会主义制度,主张不改变资本主义私有制。认为社会主义运动没有终极目标,不追求建立社会主义制度。’而它所代表的政治主张是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坚持共产主义终极目标,确信‘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的历史必然性’。这表明他们要坚持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继续用这种假马克思主义欺骗人民。小册子所批判的正是马克思恩格斯晚年的政治主张。”(《民主》)
   
   
   这里所举编写组立论要旨有三: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坚持共产主义终极目标和确信社会主义必然代替资本主义。而否定这三条,便是民主社会主义的政治主张。辛文提纲挈领,旁征博引,精辟阐发马克思恩格斯晚年的政治主张,正是民主社会主义,而非早年宣示的共产主义,从而使当局骗人的花招无所遁形。
   
   
   该文分三部分,各有一个小标题。一是“记住恩格斯说的93个字”;二是“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三是“小册子能拖着中央开倒车吗?”。
   
   
   在第一部分,作者引述了1886年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美国版附录》中的一段话:
   
   
   “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单纯的工人阶级的党派性学说,而是一种目的在于把连同资本家阶级在内的整个社会从现存关系的狭小范围中解放出来的理论。这在抽象的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在实践中却是绝对无益的,有时还要更坏。”
   
   
   然后分析道:
   
   
   “这93个字把这三大名篇否定了,把关于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否定了,把整个共产主义理论体系否定了。”(《民主》)
   
   
   “三大名篇”指的是《共产党宣言》(1848)、《法兰西内战》(1871)和《哥达纲领批判》(1875)。作者指出:“恩格斯的思想转变是从巴黎公社失败以后开始的。”他曾论述了社会主义革命的前提和条件。文中把恩格斯的话概括成几个要点:
   
   
   “第一,相对于没有阶级差别和贫富差别的野蛮时代,私有制和贫富差别以及与此相连带的阶级差别的出现,是人类社会的巨大进步,是由野蛮进入文明的转折点。在生产力还没有发展到那个一定阶段,要搞共产主义革命,消灭私有制和贫富差别,就只能使社会回到野蛮时代去。”(《民主》)
   
   
   後者正是大陆“大跃进和公社化时代”的写照,当时“有的农民宁可饿死,宁可吃掉自己的孩子,他也没有积极性去生产,去创造物质财富。”(《民主》)
   
   
   关于此,恩格斯说过:“财富,财富,第三还是财富,——不是社会的财富,而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单个的个人的财富,这就是文明时代唯一的,具有决定意义的目的。”“私有制是动不得的,是文明社会的永恒原则。”
   
   
   文中联系实际指出:“现在的国进民退政策”,“如不扭转,生产形势很快会出现停滞和衰落。”显然,这是不言而喻的。国有企业效率之低下,贪渎之盛行,早已有目共睹。其原因可用一句粤语来表述:“那是阿爷的!”。“阿爷”在此意为“公有”,与“私有”相对立,跟员工的私人利害无涉,于是大家对本企业盈亏漠不关心。
   
   
   和上述粤语的说法相似,西谚有云:人人为自己,上帝为大家。可见私心乃人性之表现,私有制正与之相适应。公有制则否。此可视为上段恩格斯所言的注脚。
   
   而毛从合作化到公社化造成的对生产力的破坏,便是不可避免的。80年代起邓之“改革”即针对此而来。以“拨乱反正”称之可谓恰如其分。
   
   
   该文续称:
   
   
   “第二,共产党人并没有创造出高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先进生产力。在我们这个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国家里,资产阶级仍然代表先进生产力,是社会主义不可缺少的建设者,不是社会主义的敌人。”(《民主》)
   
   
   以往中共的宣传总把资本家说成万恶的剥削者,而对工人百般美化。但就拿现时民企所创造的就业机会而论,即可见资本家功不可没。至于工人,由于其文化教养相对低下,整体素质远逊于资本家。其“大公无私”云云更纯属梦呓。江泽民的“三个代表”说,意味着资本家可以“入党”,而按照中共《党章》,“党”是“无产阶级先锋队”。于是,资本家成了“无产阶级先进分子”了!这是发展了马克思主义,还是“修正”了马克思主义?不知中宣部的秀才们如何自圆其说?
   
   
   该文续谓:
   
   
   “第三,恩格斯说的那个社会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或对我们现代条件来说也是很高的阶段,并没有量化的指标,没有GDP的具体指标。……这就把实现科学社会主义革命或共产主义革命的历史任务,推到了无限遥远的未来。”
   
   
   “推到了无限遥远的未来”也者,该“历史任务”永无实现的一天也。即是说,恩格斯已经意识到,科学社会主义革命或共产主义革命根本不可能成功!《国际歌》唱的“英特纳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高调而已,当不得真!(《民主》)
   
   
   文章特别写道:
   
   
   “到1886年2月,1892年1月和7月,恩格斯用大致相同的语言三次明确:共产主义理论可以谈论,但绝对不能实践,谁要是真干,不仅无益,而且有害。作为理论家,否定自己创立的理论是非常痛苦的。恩格斯没有说共产主义理论错了,而是否定了它的实践性,否定了它的可行性。他要把这一理论作为无害的理想,留在人间。他好像预见到后代共产党人可能在‘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与本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的口号下干出蠢事,谆谆教导后人,共产主义理论是不能实践的,小规模实践犯小错误,大规模实践犯大错误。列宁、斯大林和毛泽东坚持要把共产主义理论作为改造世界的理论,作为行动的指南,这是中苏两党长期犯‘左’的错误不能自拔的历史根源。”(《民主》)
   
   
   恩格斯虽然没有直接承认“共产主义理论错了”,但他已经“谆谆教导后人,共产主义理论是不能实践的,小规模实践犯小错误,大规模实践犯大错误”,这就不失其为马克思理论大师的风范。
   
   
   的确,将“共产主义理论”作为一种“无害的理想,留在人间”,又有何不可?古往今来,多少哲学家、思想家、理论家,目睹世间种种不平,出于善良的愿望,开出了无数疗救的药方,旨在构建一个美好的社会。他和马克思只是其中的两位。
   
   
   时移世易,经过实践的检验,一旦发现自己所开的药方“不仅无益,而且有害”,便断然加以否定。这样的勇气岂不值得称赞?中共当局不应该认真效法吗?
   
   
   至于中宣部理论局的秀才们,这里借用鲁迅《藤野先生》中的一句引语奉赠,那就是:
   
   
   “你改悔吧!”回头是岸,别再满口雌黄了。附在你们身上的池恒幽灵,就让它追随其主子“四人帮”,到另一个世界好了。
   
   
   (2010-1-10)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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