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峻法胜于无法

   ——从百年麻风病史看中日之异
   
   
   世界麻风病防治日
   

   每年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是“世界麻风病防治日”。
   去年这个日子,一位日本作家朋友寄给我一本书,是他编辑的短篇小说集——一位前麻风病人冬敏之写的自传体作品。小说出版于2001年5月,几乎同时,日本熊本县地方法厅宣判:日本政府因不及时废除“麻风病隔离法案”, 严重侵害了麻风病人的人权,使他们饱受精神痛苦,是政府对麻风病人的犯罪行为,责令政府赔偿原告每人1亿1500万日元(约100万美元)。 这是轰动日本的大新闻,连带着朋友编的书跟着热销。
   日本友人是坚持人权和民主理念的异议人士,一直积极参与声援麻风病人的上诉,所以他在附言中透出由衷的欣喜,为自己编辑的成功,更为日本政府的败诉。
   
   引发公案的峻法
   
   说起强制收容隔离麻风病人,是一桩非常日本化的公案,它既体现了日本的国民性和日本人的行事风格,又是日本这一百年的一个侧影。
   上世纪初,建立了君主立宪制的日本,为追赶先进国家,快速发展资本主义,积极推行“富国强兵”政策。这种情况使麻风病人的存在不仅多余,还影响了日本人的优生优化,成了自恃优良人种的日本人的耻辱,差不多被视作人中猪狗。于是,由政府主导,制定一系列峻法,开始了一场清除和扑灭麻风病的运动。
   ——1907年通过《癞病预防法》,开始在全国偏僻处设立疗养所,收治麻风病人,随后不断修订这个法律和制定相应的法规,严格管制麻风病人。
   ——1931年出台《惩戒检束规定》:疗养所长有权对违反规定和指示的病人实施食事限制和人身拘束。
   ——1932年掀起“无癞县运动”,医生上门动员在家居住的麻风病人进疗养所。
   ——1940年通过《国民优生法》。疗养所据此对麻风病男子施行“断种”措施,作为他们结婚的条件。此前,许多疗养所已经对1003人实施了手术,随后又有近400百人被强行节扎。
   ——1953年再制定《防止麻风病传播法》:对所有麻风病人实行强制收容,一旦进入疗养所便终身隔离。
   
   偏见和歧视
   
   日本政府的目的是消灭麻风病甚于救治病人,强制收容和终身隔离也加深了日本社会对麻风病人的偏见和歧视。而生活在侮辱中的病人也会产生自虐心理,有不少病人为此自杀。
   四十年代美国发现了治疗麻风病的特效药,使战后的日本麻风病人开始得到有效治疗。到六十年代,世界医学界根据研究结果达成共识:麻风病人不需要隔离。但直到1996年废止《癞病预防法》,日本继续保留着疗养所,并依法强制收容和隔离麻风病人,许多康复后有后遗症的人还终身住院,那些恢复正常和能自理生活的人,虽回归社会过着常人的生活,也始终无法抹去心理上的阴影。
   对待麻风病人的种种过激行为,显示了日本在十九世纪末开始的“脱亚入欧”思想支配下的自傲又自卑还不无自虐的扭曲心态。
   
   乏人道但存人性
   
   然而日本人又毕竟是日本人,他们在制定和执行缺乏人道的法律时,也为病人设置了各种尚有人性的规定。
   因疗养所都是公立或国立,无能力支付疗养费的病人一律免费;对原靠病人抚养的困难家庭给予经济补助;有些病人为了对自己家属保密,即使家属有支付能力也可免费入院;对病人的未受感染子女专设儿童保养所。
   战前衣食住行也有相应的规定:十二帖半的房间住八个病人,轻重病人分开;每人每天米饭三合(约一小碗),面粉类两合,每餐配一碟小菜,或蔬菜或鱼或豆类,重病人可以增加鸡蛋和牛奶;长短裤、单衣和棉衣各1—2件。这些物品使病人维持最低限度的温饱。
   疗养院配备医护人员和管理人员,病人原则上无需劳动,自愿做力所能及工作的可赚点零用钱。工作人员不足的时,有轻病员照顾重病人。为了让更多的病人在疗养院定居,院方鼓励男女病人结婚。院内设立学园,对儿童实行中小学教育。
   读着冬敏之通过细节不无控诉的描写,作为一个中国读者,却是另一番滋味,疗养所虽然剥夺了麻风病人的人权,但即使在战前也基本保证了他们的生存权。
   
   为尊严和人权抗争
   
   但麻风病人冬敏之们并不满足微薄的生存权,他们为改善自己的境遇进行各种抗争。特别是战后,麻风病人在疗养所组织自治团体,向政府争取自己应有的权益。
   1947年日本众议院议员改正选举法,承认麻风病人的参政权;次年民间成立“获得普洛明(治疗麻风特效药)促进会”,敦促政府尽快给所有病人施行治疗,但政府的预算只够六分之五的病人用药,由此引发病人的一连串绝食抗议,最后迫使政府满足全部病人的要求。
   强制收容和隔离虽然缺乏人情,却能及时有效地对病人施行治疗,尤其是有了特效药后,可以很快地控制病情治愈病人。所以日本是世界上最早灭绝麻风病的国家之一。
   但日本麻风病人并不因此感恩戴德,他们还要赢得做人的尊严,经过长期的不懈努力,在愈来愈多的民众的理解和支持下,他们迫使日本政府最终在1996年废止了始作俑的《癞病预防法》。1998年,为讨回公道,前麻风病人们先后在各地方法院起诉政府,申述《癞病预防法》剥夺了麻风病人近一个世纪的人权,要求政府赔偿他们由此所受的伤害。在前述的熊本法院判决日本政府败诉后,小泉纯一郎代表政府接受法院的判决,给4000名原麻风病患者总额6000亿日元的赔偿。事后,小泉的支持率达95%,创历史最高。与其说这是选民对小泉政策的支持,不如说全民对麻风病患者曾经遭受的歧视表示深切的忏悔和谢罪。
   为了纪念上世纪受害的近四万名麻风病患者,也为了让人们永远记住这段历史,日本文学工作者编辑了十卷本的《麻风病文学全集》。
   
   中国的麻风病现状
   
   日本各界人士在反省这件公案时,都反复强调日本是唯一用不人道法律管理麻风病人的国家,给人一个印象,日本麻风病人的处境是世界上最恶劣的,也使我产生错觉,以为至少在这件事上日本可能落后于中国,因为我们几乎听不到麻风病人的信息了。
   我忍不住好奇,去网上查实中国的情况,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世界上已有98 个国家灭绝麻风病,但中国不在其中。中国自称“基本消灭”麻风病,低于十万分之一的国际标准。但至1996年,西藏(0.038‰)、云南(0.032‰)、贵州(0.017‰)和四川(0.016‰)的患病率仍高于此数,当年全国有现症病人6200余例,其中新发现的患者约1600例。
   此后,由于防治经费少,防治工作没纳入初级卫生保健,麻风病防治专业队伍解散了,每年的新病人又开始逐年增加,到2002年达到2000人,实际病人还远远超过这个数字。全国麻风病防治中心赴西部某省实地调研,在当地的一个县一下就发现了几十位麻风病患者;到湖南、贵州、四川等地培训乡村医生并向群众宣传麻风病知识后,这些县市的麻风病人数一下子增加了2~3倍。
   麻风病人多发生在贫困地区,确诊后入住在麻风病院(村),虽然当地民政部门负责生活费、皮肤病防治院负责医疗费,但因各地经济水平不一,即使广东这样条件的省份,患者的月生活费从60~350元不等,全省近70个麻风院(村)因经费问题,不是陈旧失修,就是水、电不通,病人的居住环境恶劣,生活十分艰苦。
   
   峻法胜于无法
   
   爱滋病人的状况同样触目惊心。河南的文楼村自1996年发现爱滋病至今,3170的村民中已近200死亡,死者的平均年龄35岁左右。因电视上作了报道,政府给村里发放了600万元的救济金和物资,但村民每户每季度只拿到30、40、50元。虽说设立了村卫生所,但根本没有给他们用特效药,有些人拿到手的药已过期一年,干部们为封锁消息,还不许记者进村采访报道,村民只有等死一条路。那些没在媒体暴光的爱滋病村的情况更惨。
   我为中国的麻风病人羡慕日本,也代他们还有爱滋病人奢望:既然人权离他们遥远的不可企及,既然他们现在还处在与世隔绝的状态,那么就请中国政府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模仿一百年前的日本,根据目前的医学认识水平,制定一部能不折不扣执行的峻法,保障这些病人最起码的生存权,让他们免费享有基本的衣食住和医疗服务。
   但我的愿望多半要落空,因中国政府是不屑制定这种法律的,即使制定了也决不会像日本政府那样执行的,所以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麻风病或爱滋病受难者都找不到债主冤头,当然他们也永远不可能得到哪怕一万人民币(日本麻风病人所得赔偿的千分之一)的赔偿。
   
   原载香港《争鸣》2004年七月号 刊载时署名郁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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