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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歌╱散文

    我给人的印象,是不会唱歌的;这些年来,我也真的没有唱过歌。
   
    然而,我是有其光辉的唱歌历史的。读小学时,我是学校咏队的指挥,这就不仅是自己唱,还指挥别人唱哩!读中一时,我的唱歌生涯达到了顶峰──在班上赢了个第一,被推荐参加了全校的歌唱比赛。
   
    比赛那一晚,学校隆而重之,所有的比赛规矩和场地都做足了功夫,万无一失。排在我前头的几个,一个接一个的出去呀呀的唱,台下上千人都静静的听。我在后台心中有点紧张,听不清他们在唱甚么,但从台下那静寂的气氛中感觉到,大概是他们都唱得好。其时,我便不断的鼓励自己,拿出你的唱歌天才来,比过他们。

   
    终于轮到我了。我碎步走到台前来,站定,往下望,只见诸人都屏着气息,拿眼睛注视着我。我喉咙中咕噜声吞了下口水,理了理气,张开口来唱。我不仅唱,还轻轻的摆起手,动了脚,配着节奏,扭起来。这与秧歌舞相类似;我的秧歌舞是扭得很好的。我想,又唱又扭,这不赢了他们才怪呢?
   
    起初,台下人们还安静,但很快地,爆发出了笑声,有些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些人笑得直抹眼泪。我有点沾沾自喜,以为成功了;不过,很快的,我弄明白了,他们是在嘲笑我,嘲笑我扭秧歌;哪有人一边唱一边扭的?这时,我想停下秧歌舞来,但为时已晚,停不得也!
   
    那一晚的冠军是一位女同学。她走出台来,半侧身向观众,站定,双手稍提互搓,放在脐部,一动不动的唱,唱完,转正身,微微的鞠一个躬,转回后台。她唱得并不怎么样,想来就是那个「半侧身,一动不动」的台风符合时尚,得了奖去。
   
    我自然是名落孙山了。
   
    我的「一唱一扭」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好题材,好笑料,一议论起来就乐得前仰后合,像那晚在台前听我唱歌时一般。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有些同学走在街上,远远的看见了我,还作相的一扭一扭起来,向我笑。
   
    我那一晚的唱歌,会留下那么深远的影响,这是始料不及的;我是只得默默的忍受了。
   
    此后,命运作弄人,我历尽艰难困苦,为生为食而劳碌奔波,便是再也没有唱歌了。这大概也算是攀上了顶峰,「大功告成」,于是告别歌坛了罢!
   
    时过境迁,那回事早已湮没到诸多烦恼后去,不复记忆。
   
    到了此时此地,晚上看电视,看到唱歌节目。那唱歌的男人女人,有些不仅是在一边唱一边扭,而简直是在一边呼喝、嚎叫、割喉,一边在盘转、窜跳、翻,满戏台的在骚动,配上雷鸣般的音乐和闪晃不定的灯光,看去就彷佛恶狗打架、野猫交合似的,惊天动地。正因为此,这些便都是卓有成就的歌唱家,拥趸万千,身家过亿。
   
    不知怎的,我忽地又记起我的「一唱一扭」来,而且我想,正是我那「一唱一扭」演变至今,脱胎成这「狗斗猫叫」的吧?这么算起来,我当是当今时髦的「狗斗猫叫」的始祖了。
   
    想着,我感到自豪起来:当年唱歌比赛得奖的,该是我,而不应是那位女同学。
   
    那些评判和同学们,如今安在?他们应该为他们当年的近视、不懂得欣赏刚露苗头的、「一唱一扭」的新兴事物而感到羞耻。
   
    于是,我向人们提起这件事,希望争回我应得的荣誉,然而,没有谁搭理我。他们都认为我是不会唱歌的。
   
    我儿子是当下艺术的拥护者,鉴赏家。他当会追流溯源,盘查这艺术的起始、发展,寻出「根」来。于是,我又向我儿子说,说远在数十年前,当人们都一板正经的、一动不动的站着唱的时候,我却已先知先觉的开创天地,已经在「又唱又扭」了,要他证明当下这艺术的创始人,就是我──他的老子。
   
    我的儿子只是不屑置理般的笑,断不肯开口表态。
   
    我明白了,儿子也不支持老子!
   
    我开始愤愤不平。我可并不喜欢这「狗斗叫」的表演;我的「唱唱扭扭」比这文雅得多,好看好听得多;我还不愿意与当今的「狗」艺术挂上哩!
   
    无论我怎样,人们也总是认为我是不会唱歌的,而当今艺术又总是那么滚滚向前的发展着……
   
    呜呼,这世道,黑白是非,谁与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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