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王先强著作
[主页]->[大家]->[王先强著作]->[鸡的风波╱散文 ]
王先强著作
·《故国乡土》一、地主(2)
·《故国乡土》一、地主(3)
·《故国乡土》二、纠缠不清(1)
·《故国乡土》二、纠缠不清(2)
·《故国乡土》三、劫数(1)
·《故国乡土》三、劫数(2)
·《故国乡土》三、劫数(3)
·《故国乡土》四、终是穷
·《故国乡土》五、苦中乐(2)
·《故国乡土》六、县城里
·《故国乡土》七、飘零
·《故国乡土》八、困扰
·《故国乡土》九、学业
·《故国乡土》十、死别
·《故国乡土》十一、政治风暴
·《故国乡土》十二、爱情/王先强
·《故国乡土》十三、下场
·《故国乡土》十四、人罐头
·《故国乡土》十五.解放了
·《故国乡土》十六.斗争继续
·《故国乡土》十七、结婚
·《故国乡土》十八、变/
·《故国乡土》十九、八哥鸟
·《故国乡土》二十、险中行
·《故国乡土》二十一、血路
·不欢而散/短篇小說
·笑而不答
·长官的悲哀╱短篇小说
·一只金戒指的故事
·半天逛荡
·《姐妹花》
·一家两制/短篇小說
·山村韵事╱短篇小說
·黑工悲歌╱短篇小说
·牛马婆婆
·特别专用手机里的文章╱短篇小说
·良心╱短篇小说
·烟消云散╱短篇小说
·草根阶层╱短篇小說
·她走的路╱短篇小说
·争吵╱短篇小说
·钱╱短篇小说
·黑……╱短篇小说
·期望╱短篇小說
·穷困愁苦╱短篇小说
·风雨岁月╱短篇小说
·韧╱短篇小說
·官父指路╱短篇小说
·歧路╱短篇小说
·两个女大学生的轶事╱短篇小说
·育儿╱短篇小说
·强奸之事……╱短篇小说
·一个嫁来香港的女人
·官场的烟气╱短篇小说
·一个家╱短篇小说
·那幅土地╱短篇小说
·永无法收到的商铺╱短篇小说
·此等女人╱短篇小说
·高血压╱短篇小说
·激愤╱短篇小说
·一个社会活动家╱短篇小说
·昨夜活得好……╱短篇小说
·一座铁水塔╱散文
·石上的树╱散文
·那个国民党保长╱散文
·荔枝恨╱散文
·钱的情趣╱散文
·一只小牛╱散文
·游行外缘之事╱散文
·钻石山╱散文
·地主的后代╱散文
·铁水塔与安多里╱散文
·做饭与吃饭╱散文
·黄金葛╱散文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散文
·香港的鸟╱散文
·桥╱散文
·一个甲子的十、一感言╱散文
·百鸟与苍鹰╱散文
·国民党老兵╱散文
·地主寃魂谁祭╱散文
·死囚示众╱散文
·辣椒盐
·璨烂山花╱散文
·一个老人╱散文
·海湾的变迁╱散文
·人与狗╱散文
·鸡的风波╱散文
·防波堤……
·看更亚伯╱散文
·唱歌╱散文
·昌与娼╱散文
·威尼斯那里的两个中国人╱散文
·梵谛冈╱散文
·比萨斜塔╱散文
·橱窗女郎╱散文
·豪华的坟场╱散文
·到了长城也非好汉╱散文
·游毛泽东故居╱散文
·清明时节的愤慨╱散文
·上海所见所感╱散文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鸡的风波╱散文

    一天黄昏,对上屋子的伯母,忽然间震耳欲聋的叫骂起来,且是冲着我的家,彷佛立心要摧毁我家的围墙,以图一快似的。这连珠炮般的骂声,吓得我半呆,捏着心听了老半天,却听不出有甚么完整的句子,不明骂的甚么,到了最后,才悟了出来,原来是她家里丢了一只母鸡──她肯定这母鸡是我母亲偷了。
   
    这大概是伯伯的主意,叫她出头来骂的,因为一向以来,操纵她的是伯伯。
   
    我母亲偷鸡,想来是杀了来吃,或是拿了去卖,换钱来用,但一段时间以来,我不曾吃过鸡肉,也不曾看见母亲趁墟赶集,所以似乎不存在「杀」,也不存在「卖」,因此,我实在没有凭据可以证明我母亲偷了鸡。

   
    我母亲自然也听到了伯母的骂。她露出半丝苦笑,说:「由她骂去,我没有偷……」说着,便躲进又小又黑的房里去做晚饭了。
   
    大约是我母亲没有回应,伯母便更认定是骂对了,于是,以后的几个黄昏,她就更用气用功的、更认真不停的骂,一次比一次的骂得恶毒,且特意的走到我屋前屋后屋左屋右,环绕着我的屋子骂;这么下来,每个黄昏的那么的时间,我的家便陷入重重包围之中,遭受灾难性的折腾。我抬头望庭院里的天,竟然也阴晦低沉得可怖,简直就要压到我头上来了;这天气也变得坏!
   
    有人走来支持我母亲,说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为了家庭,应义无反顾的予以反击,不能沉默着等待死亡了。
   
    我母亲想想也觉得有理,便真的反击了。当伯母开骂时,我母亲便也骂,对着骂,骂着骂着就只有进,没有退,一时间骂来骂往,甚么「鸡骨卡喉,不得好死」,「专讲鬼话,黑心烂肺」,甚么「死瘟」「三煞」等等,铺天盖地而来,不亦乐乎。
   
    战打起来就没完没了,吵吵嚷嚷了许多个黄昏。
   
    村中的人,也渐渐的分化成了许多派,一派支持我母亲,一派拥护伯母,另外一些就保持中立或偏左偏右,不一而足;派内多议论,派外闹独立,宗旨主张,纷繁杂乱。
   
    也很难怪的。乡村之中,除了田园猪牛之外,鸡也是受到器重的一种东西;此等田园猪牛和鸡等,别人是绝对不得侵犯或伤害的。与此同时,村人的思维又非常简单,不会想到鸡的丢失,可能是鸡自己不小心,掉到茅坑里,给溺死了,或是山里的狐狸,捉了鸡去,做了点心了,而是只要不见了鸡,便马上断定是与别人有关,是别人偷了,是别人侵犯到家里来了。这自然是大大的原则问题,是不得了的,于是,为保卫家园尊严,大骂特骂自不能免,分帮立派更势在必然,发展下去,以致刀来枪往,流血牺牲,都在所不计的。乡村中如此这般的纷争,真个一言难尽。
   
    鸡的风波越闹越大,几百人的一个村,早晚都不得安宁。我家和那个伯母家更结成对头冤家,虽鸡狗相闻,却死不相往来。
   
    这「鸡的风波」,甚至连那阴沉的天气,深深的烙印在我脑海里。这使得我后来离家远行,「鸡的风波」仍始终伴随左右,直至三十多个春秋后,我重回故园。
   
    那天,脚踏故土,有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的风也暖和得多,感觉到清爽;虽然如此,我脑际间却不断的闪动着「鸡的风波」的画面,心境总免不了沉重。进了村,我看到了许多新脸孔,而当年因「鸡的风波」组帮建派的,却没有遇上几个,而且即使遇上了,也没有谁提起「鸡的风波」的事;我回到我的家,我母亲早已去世,长眠在地下三十年了,接待我的是我的侄子,他当然更不知道甚么「鸡的风波」;我喝了一杯开水,看看四周,再抬头望庭院里的天,也不见乌云。我开始有莫大的、不可名状的感触。
   
    那一位骂人的伯母,也已归西,倒是伯伯还健在;想来,伯伯该是残存的、与「鸡的风波」有直接的、主要关系的唯一的人了。我抛开早年的抱怨,上去探望他。他九十岁,看上去已不太像常人,而只似个古董玩物。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他颤巍巍的瞄了我一大会儿,又呆头呆脑的想了一大会儿,才木木讷讷的说似乎是记得的,但又语无伦次,没有一句完整的句子。这使得我脑际间又出现了那个他控制着并支持的、大骂特骂我母亲而没有甚么完整句子的伯母,只是今天看来,他肯定已经没有余力摧我家的围墙了。我终于忍不住而提起「鸡的风波」,问他后来有没有帮伯母弄清楚那只母鸡到底去了哪里,抑是母鸡原本就在自家的鸡笼里,只是自己没有看清楚而已?他骤然间脸肌僵硬,两眼发直,像要做甚么严峻的演说,要发表宏文伟论,以指责我家似的,但终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看他年老可怜,我掏出二百块钱来,送给他;二百块在乡下大抵可买十只鸡,我这便是送了十只鸡给他。他颤抖抖的没有接,还是在想演说。
   
    我走出来,站在村头。我看见村人骑了电单车在村径上飞驰,远远那边还有一辆一辆的汽车;村里正传出美妙的音乐声,那自然是收音机、音响或电视机播送出来的流行曲……这一切似乎与鸡毫无关连。
   
    我终于想,鸡的问题还是个大大的原则问题吗?一只鸡丢失了,值得兴师动众么?
   
    回头去看历尽了漫漫岁月的「鸡的风波」,心头诸味杂陈。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