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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异的厨房(小说)


   
   
   
    骨头砸断重新搭架,

    血肉和泥再塑自己。
    ——朋友赠言
   
   
     你一走进那扇门,就没有休憩的时候。那扇门通向厨房,一个充满油烟水火肉菜锅碗瓢盆以及各种噪音的地方。一开始,你面对那扇闲人免进的门,感到既陌生 又神秘。你过去经常下馆子,坐在餐厅洁净的桌椅前,品味着一道道美食,从未想过厨房里的师傅们是如何把它们加工出来的。现在,你流亡海外,语言不通,迫于生计,只好在中餐馆寻找在厨房打杂的工作。所以,第一次站在厨房的门前,你好奇地想,这厨房里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境呢?
   “你的工作是打杂:焖米、炒饭、炸食、切菜、洗盘、擦地 ……”
   蒙克绘画中的那位呐喊者对你说。
   你按报上登载的广告,来到这家中餐馆找工。店老板是位台湾人,你一边听他讲,一边审视着他。他已近老年,长得瘦小干枯,脸色苍白,两眼充血,一看便知长期患有严重的失眠症……你直觉得他就是蒙克“生命组画”中的那位呐喊者。
   “每天上午十点上班,到晚上十点下班,星期五六推迟到晚上十一点收工……”
   你听到那一长串活儿,和十二三个小时的工时,心里连声叫苦。
   “那报酬呢?”
   他说了个比一般报酬偏低的数字。
   你没吱声。老板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你。
     “薪水是低了点,但现在是全球经济大萧条,找份工作不容易啊。”
     你在想,你遇到了一个在针尖上削铁的主,一个一分钱扒两半花的守财奴。你一下明白他为什么患有失眠症了。
     “怎么样,你干不干?”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应允了。
     老板满意地推开那扇门,一边带你进厨房,一边还对你介绍你的前任。
     “在你之前,是一位老墨打杂,那小子,像头叫驴一样能干,工钱又低。那么多活,很快就给你干完了。他越干得快,我给他按排的活越多,让他没有休闲的时候……但老墨总是干不长久,只干了三个月,就一拍屁股颠儿了。”
     这时,你仿佛看见一只驴,在旷野上跳跃奔跑,尽情地撒欢儿。而你,直觉得自已又是一头牛,一头无奈而驯顺地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阉牛。
   你跟着老板走进厨房。餐厅的洁净与厨房的脏乱,行成鲜明的对照。你在想,如果每位客人都进厨房参观一下,就再不敢来这家餐馆就餐了。
   厨房内,到处是水渍、油腻、肉屑和饭菜渣。陈旧的货架上落满日月的灰尘,水槽里堆积着脏腻的杯盘,案板上粘滞着干硬的旧肉屑,地上到处是肉块、菜段、水渍和乱窜的老鼠,墙角堆放货物的地方爬满蟑螂……
     在脏黑的灶台与货架间,站着一位肥胖的满身油腻的中年妇女。
   “这是我的那位。”老板介绍着。
   你直觉得货架后面立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白胖的肥母猪。
   “为了节省工钱,我们没有请厨师,由她亲自掌勺。”老板得意洋洋地介绍着,“她刚来时吃不消,硬是让我给逼出来了。素,这是小王,来打杂的。”
     “你好。”
     “你好。”
     你好奇地看着她。而她透过货架,正用一双如锥的小眼盯视着你。当你们的目光相遇时,你感觉到那肥胖的躯体里正燃烧着似乎永远无法满足的性饥渴。
     “我叫素(猪),你以后就喊我素(猪)好了。”
     你听的老板娘好像让你叫她猪。多形象的名字!你心里一阵好笑。
     “这么大的餐馆,就你们夫妻两人?”
     “这不是你又来了吗?” 
     你感到愕然。真是一个枕头不睡两号人。
   
   
     你在餐馆老板的指挥下,不停地干着活,像只快速旋转的陀螺。
     这位台湾老板,在美国打拼多年,已养成疾步行走的习惯,且无声无息,像个幽灵在餐馆里不停地游荡。他在那扇连着餐厅和厨房的门道出出进进,不住地大声报着菜单:
     “大屁股:芙蓉蛋,橙皮鸡,虾炒饭……堂吃。”
     “科学怪人:炸鸡翅,北京烤鸭,牛肉炒面,多辣……”
     “同性恋:两条春卷,两根鸡串,两人宝,外送……”
     伴随着厨房空调机的轰鸣声,肥胖的老板娘裹着围裙,站在灶前,丁丁当当不停地翻动着炒瓢;而你,站在一口大铁锅前,一手握铲,一手握勺,正在快速地翻炒着一大锅米饭。
   “小王,炒完饭,把那堆盘子洗了。”
   你站在洗碗机前,在快速地冲洗盘子。
   “小王,洗完盘子,赶紧切菜。”
   你站在案板前,在咚咚地切菜。
   “小王,炒饭没有了,再炒锅饭。”
   你放下刀,赶紧又拿起铲勺去炒饭。
   这时,你感到头晕目眩,厨房在旋转,你的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视周围的景物如同虚幻。你看见一头肥猪在呼啸的火光前旋舞。身后的那扇木门不住地开合,一会儿进来一个魔鬼,端着饭菜出去;一会儿进来一具骷髅,把手里的空盘子放进洗碗槽里;一会儿进来一具干尸,在生气地来回走动;一会儿进来一个幽灵,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而你,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头牛,一头被放进斗牛场里的长着两只粗大犄角的西班牙大公牛。你鼻孔里喷着粗气,寻找着攻击的对象。场外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看客。场地上,几位骑士手握标枪在等着你。你不顾一切地向他们冲去。他们躲开了你的冲击,而把手中的标枪刺入了你的背肌,那些标枪便垂挂在你的背上,随着你的奔跑在不停地晃荡,而你的背上在不停地淌着鲜血。你被激怒了,显得更加气恼,试图又去攻击那些标枪手,但他们骑着马已经躲藏到场外的栅栏后面去了……
   你一不留神,把炒饭铲出了锅外。有几粒大米溅进旁边的热水锅里,那些米粒像一群小鱼在水中跳跃。
   你感到一阵内急,赶紧跑到卫生间去。
   你在卫生间的镜子里,恍惚看到一张正在裂变的怪异的面孔。
   你让自己吓了一跳。
     
   
     
     你不停地翻炒着米饭,汗如雨下。而旁边的胖老板娘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她一会儿在水中烫菜,热气蒸腾;一会儿翻动炒勺,火光冲天。不知什么时候,她脖子上贴了一大块厚厚的膏药,颈背上扣着一玻璃罐头瓶充当的火罐,额头上箍着一条湿毛巾。你直觉得她就是一个怪异的女巫,在水汽与火焰中狂跳乱舞着。
     “我是十年前从大陆来到美国的。当时还年轻漂亮,怀抱着发财的梦想。一来美国就在餐馆打工,一干就是十多年。当时吃不了这份苦,常受老板的呵斥,经常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偷偷地哭。”
     “现在呢?”
     “现在习以为常了,一年四季从不休息,也不觉得苦累。”
     “你已实现了发财的梦想,为什么不停下来休息休息,享受一下生活呢?”
     “现在似乎停不下来了。如果哪天停下来不干活,反而觉得不舒服,像是有病了似的。”
     “将来有何打算?”
     “多攒些钱,回国养老。你没听人说过吗?美国是儿童的天堂,青年人的战场,老年人的坟墓。”
     灶台上到处是水渍菜杂,还有燃烧的余火。她在清理着灶台,像是在清理战场。这时你才发现,她的手臂上到处是被烫伤留下的新旧伤疤。她俨然是一个从战场上刚下来的伤员。
     “你为什么不请个厨师呢?”
     “雇一个厨师,每月得三千美元那!”
     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你们都挺能吃苦的,令人佩服!”
   你略带嘲讽地说。
   “这是被逼出来的。你在美国待久了,也会变成这样的。”
   她的姐姐曾在她的餐馆打工,没多久就被她赶出去了。她已变得六亲不认了。从此,她们姐妹手足无情,互不来往。
     “你老公是台湾人?”
     “他是台湾人。”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来美后认识的。我们同在一家餐馆打工,他在前面做企台,我在厨房打杂,就认识了。”
   “他好像比你年纪大吧?”
   “比我大十多岁。”
   “他曾结过一次婚,是一位大陆姑娘。没过几天,那姑娘就跑掉了。所以,在美国的男人,一般不敢回大陆娶妻。”
   “他没有孩子吗?”
   “没有。他如果有孩子,我才不嫁给他呢。”
   “后来呢?”
   “后来,我们靠自已打工挣得钱,盘下了这个店……”
     “也不容易啊!”
     “是啊,我来美十多年,没回过一次国,连我母亲去世都没回去……”
   她说到这里,眼睛似乎有些湿润。
   “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
   “我申请的是政治庇护,回去后怕来不了,所以,我不敢回去。”
     她靠在墙上,像猪一样在蹭着背。
     “你的背痒痒吗?”
     “不,我这是在按摩呢。在美国,看病很贵,你得学会自已保养才行。”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你们又进入了一级战斗准备。
   
   
     你站在洗碗机前,手握水枪,快速地冲洗着盘子。洗碗池里,已堆了很高一摞脏盘子。你把初步冲好的盘子码在一个塑胶洗架上,推进洗碗机里,按动按钮,进行洗涤。你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工作,水渍溅了一身。这时,不知为什么,你总会回想起二十多年前你看到的那次枪毙人的情景。那是你所在的那个小镇第一次枪毙人,围观的人群黑压压站满了山头。被枪决的五个年轻人,都是附近的村民。他们有的是抢了一双鞋,有的是偷了五块钱,有的是拦路强奸了一名妇女,根本够不上判死刑的。但上面有“严打”的精神,还摊派下了指标,必须完成。小镇民风纯朴,从未发生过大案要案。怎么办?这五位互不相识的年轻人被定为作恶多端的流氓团伙,被判了死刑,就地枪决。这天,远近的村民像看唱戏一般,都来看枪毙这五名死刑犯。他们先被押上一辆大卡车上游街示众。他们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有这样风光过。他们还向路边的熟人点头微笑。而路边的观众看着他们,像在看耍猴子的。最后,他们被押往刑场。当时你作为一名警察,也来到了刑场。你近距离目睹了那五名穿得破衣烂衫的年轻人被押往刑场的情景。他们被套着脚镣,五花大绑着,既没喊叫,也没悲泣,而是坦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你直觉得他们就是任人宰割的绵羊。行刑前,有一位还回过头,对行刑的士兵说:
     “班长,打准点。”
     一阵枪响,五位死刑犯倒下了。那位被吩咐过的“班长”,可能是因为害怕,反而没有打中。那位可怜的年轻人虽倒在了血泊中,但还在不停地抽搐着。一位检察官上前补了一枪,他才不动了。那五具还在发热的尸体,很快被装进了白色的塑料袋里,扔上一辆大卡车,拉走了。那以后,你辞去了警察工作,调到了文化部门,你拿起笔,开始了写作。你是一个正直而且有良知的人,你把你的所见所闻如实地写了出来。这下触痛了当地的官员,他们多次找你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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