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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正果和他的正果之作

1、也是个性情中人
   
   第一次知道康正果的名字,是为了找人询问在美国大学读博士的讯息。那是刚到美国的第一年,有些慌张,不知如何安排自己。按照许多人的求学之路,我也想试试读个博士什么的。于是,朋友告诉我:可以去问问在耶鲁大学教书的康正果。
   
   其时,我与康正果素未谋面。电话那头传来的劝告,让我吃了一惊。他说,你来读什么书呀。这里的教授,一辈子都写不了几本书,你却写了那么多书,谁教谁哪。我一下子楞住了。假如康正果说,博士并不是每个人都读得了的,你最好三思。那我就肯定会读定那狗娘养的博士了。可被他这么一说,我立即打消了读博的念头。当初,我读硕士时,是先给导师写了封直抒胸臆的信,得到导师表示“激赏”的回信之后,才敲定了的。可是,天底下的“导师”,未必都能够像钱谷融先生那么“激赏”在下的。

   
   当然了,我更为惊讶的,是康正果说这话时的语气,仿佛彼此是交往多年的老朋友。所谓性情中人,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够互相意会。相比之下,另一个同在耶鲁教书的朋友对我说的却是:李劼, 你想读书,是没人会拦你的。言下之意好像是,你要想到大学里找工作,门都没有。斯君斯言,我是过了八年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的。也正是这样的比较,使我对康正果的话及其语气,感到很亲切。
   
   虽然放弃了读博的念头,可是康正果的口无遮拦,却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我很想见见这个人。没有多久,我便如愿以偿。以前在文学研讨会上认识的朋友、如今也住在纽约的张晓丹,约了我,由她先生戴君开着车,到耶鲁的康正果处度了个周末。高高大大的康正果,果然像个大孩子一样,见了我一直开心地笑着。这厮一脸的敦厚,初看像个陕西农民。不过,他那微微上翘的嘴巴,却透着一股子倔劲。不像是个安份守己之徒,也可以说,不是个听天由命之辈。他说话的神情很认真,语气和眼神却充满着孩子气。
   
   在耶鲁教书,在美国定居,显然让他感到非常幸福。于是,他很认真地说,要让更多的中国人,移民到美国来。不是一群一群,而是一个省一个省地移民过来。他说得我很吃惊。这听上去很有点黄祸的意思。就好比因为主人好客,所以客人就得一批一批地来。这让我想起了一个阿凡提的故事。阿凡提打到了一只兔子,做了汤招待朋友。于是,招来了没完没了的朋友。他们声称,是阿凡提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最后,阿凡提端出一盆泥浆水,告诉那些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说,那是兔子的汤的汤的汤。我这么想着,不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向康正果表示,不敢苛同。
   
   事后,我发现自己也过于孩子气了。康正果只是说着开心而已,我何必那么当真呢?在回家的路上,坐在前面的张晓丹回过头问我:李劼,你总是很认真很激动的噢。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是的。我当时有些懊恼,跟那样的玩话儿认什么真哪。
   
   那天在耶鲁校园的海边度周末,最大收获不是与康正果交上了朋友,而是在海水里游泳时,发现了在水中如何做静心。
   
   与康正果再度重逢时,相隔了将近八年。我以为彼此间会有些陌生,不料康正果直直地看着我,仿佛昨天刚刚分手似的,张大嘴巴,哎呀了一声说,李劼,我一直挂念着你呢。你现在情况怎么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我有些纳闷,他是不是知道了我的处境?后来,他告诉我说,他去瑞典时,碰见了茉莉,茉莉告诉了他,有关我的境遇。
   
   他的语气和神情,让我非常感动。彼此相谈了一会,他告诉我说,有本书要送给我。他说这次带了不多几本,都写了赠送名字了;只有一本还是空白的,那本正好送给我。他还顺便说,他的那本书,也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读得很明白。
   
   
   沉甸甸的自传
   
   康正果说的,就是他那本自传,《出中国记》。我听说过这本书。有一次还读到过人家为此书所作之序中的只言片语。大意是,康正果之所以吃了那么多的苦,是因为他读多了古书的缘故。真是那样么?我当时读完就暗自思忖,觉得似乎有些言过其实。在我看来,康正果的读古书不是读多了,而是读少了。假如他读古书能够读得像毛泽东那么多的话,那么就不是被别人迫害,而是足以迫害别人了。
   
   得了康正果的赠书之后,我翻了翻序言,原文如下:“正果的自由精神和不平之鸣的风骨渊源于中国古典文化,这是无可置疑的。”可是,当我读完《出中国记》之后,发现这恰好是最可质疑的。其一,康正果的自由精神及其不平之鸣风骨,更多地来自于西方文化尤其是西方文学,并且跟“五四”新文化传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而康正果当年系狱的祸端,便是想要翻译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格医生》。其二,康正果的质朴本性,则根植于那块黄土地,根植于那块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淳朴民风。我读《出中国记》时,每每读到动人之处,心中响起的乃是信天游那样的陕北民歌。其三,康正果的善根,与他那位笃信佛教的祖父,有着血缘意味上的天然传承。其四,就算康正果受了中国古典文化和文学的熏陶,那么也是其中的性情之人和性情之作。假如碰上朱熹那样的人和朱子那样的学说,康正果肯定会受不了的。康正果的第一部论著,或者说,给他带来人生转机的命运之作,乃是有关古代艳情诗歌的,书名就叫做《风骚与艳情》。朱熹会喜欢这样的书和这样的作者么?
   
   其实,我并不如何在意康正果的精神渊源,我在意的是康正果的性情。因为所谓的文化,与其说是诗书礼仪意义上的承传,不如说是生命本身的相通或者不相通。在知识结构上,我和康正果也许略略有异,但在生命气质上,彼此却天然相近和相仿。
   
   读着康正果的自传,仿佛在读我自己的故事一样。虽然我的家庭出身和康正果截然相反,但彼此的人生经历,却十分相似。跟父亲难以调解的冲突,让母亲没完没了的担心。喜欢交友,却总是那么的不合群,并且永远弄不懂中国人之间的人际关系。不知道如何组织别人,也不愿意被人组织。天生的不通世故,还天生的桀傲不驯。面对政府政党或者什么机构什么领导,即使一声不吭,人家也会对你充满敌意。如此等等。相比之下,我可能还要更加天马行空一些。反正,彼此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我没跟康正果谈论过嵇康,但相信他一定喜欢嵇康。相信他也会像嵇康那样,给山涛一类的人物,写绝交信。大凡一些看重友情的人,都会忍不住写写绝交信。我猜想,康正果与我重新见面的时候,之所以对我那么热情,那么关切,很可能就因为他在彼此共同的朋友处,读到了我在绝望之中写的那封绝交信。
   
   在康正果的自传中,对朋友的失望和绝望,比比皆是。以前曾经肝胆相照,一旦事过境迁,形同路人。或者,本来以为是同道,结果发现根本不是一路人。康正果在自传中一再提及那样的痛楚。也许别人读了不以为意,可在我,却极为共鸣。有人说过,真正的朋友,即使彼此作别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一旦见了面,依然就像昨天刚分手一样。此话换一种说法即是,看重友情的人,重新见面时,总会情不自禁地连接彼此昨日的记忆。一旦发现对方断了那样的记忆,会变得非常难受。康正果如此,我也如此。
   
   康正果假如不送给我那本自传,也许我永远不会去读的。我害怕阅读他自传里的种种故事,因为那会勾起我自己的回忆。在同一个九百六十平方公里划地为牢的国度里挣扎,又是同一种类型的个性,一读就会读出自己的故事来。可是,一旦康正果把他的自传送给了我,我就一点都不敢马虎了。厚厚的自传,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差不多整个的人生。一个人的一生,在这大千世界上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同样的一个芸芸众生来说,就算兔不死,狐也悲。
   
   我是在2006年于纽约召开的文革四十周年讨论会上与康正果重逢的。 那天晚上,在会议所租的宾馆里,我正在为多维社做着一个采访。康正果接连打来了好几个电话,催我去他房间里。我知道彼此有许多话要说,可我又没法扔下那个无聊的采访。直到等人家把废话说完了之后,我才赶紧去到康正果那里。从康正果手中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自传时,我刹时间冒出的一个感觉是,这会不会是一本中国版的《日瓦格医生》?
   
   
   出自地狱,依然童心未泯
   
   自从写过那封绝交信之后,我几乎不再阅读来自朋友的赠书。再加上那段时间疲于生计,为了糊口,忙得连看书看电视的闲兴都消失殆尽。每天上班下班,极其紧张,唯一能够抽出的阅读时间,是在坐巴士的上下班路上。可我又是从来不在动荡的车厢里看书的,一看就会头晕。在上下班的路上,我通常是抓紧时间塞着耳机,听上一会歌剧,或者钢琴奏鸣曲。但这次,我破例了。
   
   我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在上下班的巴士上,读完了康正果的自传。那是一支悠长悠长的诸如《走西口》那样的信天游民歌。虽然充满命运的戏剧性变幻,却写得相当朴实。陕北民歌最动人的,是在窑洞前、或者山坳里唱的,没有任何伴奏。康正果那首自传之歌,就是这么唱的。
   
   一个毫无心计的人,能够在一个非常讲究人际关系非常崇尚阴谋诡计的国度里存活下来,无疑是个奇迹。比如像我这样的,或者像康正果那样的。康正果一生中的几次犯规,全都天真得令人不可思议。不过是一纸墙报和几本日记、一封索要《日瓦格医生》的去信而已。墙报和日记,使他被打成反动学生,然后逐出校门;那封信导致他劳教三年,然后到农村做了十多年的农民。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康正果也许还算幸运。要是他正好犯在1957年,那么至少被打成右派,至多可能会丢掉性命。因为那个国家专门找天真的人麻烦。那个国家总是让天真的人下地狱,让世故的人当元首。
   
   比起康正果的犯规,我的犯事算是相当幸运的。1989年春夏之交,在那个最为光荣的时刻,英勇了一下,然后风风光光地坐了9个月的牢房。可是,到了美国之后,我就没康正果那么幸运了。
   
   康正果在美国真的就像他在自传中所感叹的那样,碰上了观音菩萨。 他因此获救,带着全家,被救到耶鲁大学。那情景真正叫做,借贵方一块宝地,落脚谋生。那位助他的贵人,仅仅读了他的那本《风骚与艳情》,就起了大慈大悲之心。相比之下,我在美国碰到的“贵人”,读了我五卷本的思想文化文集,三部历史小说,一部《美国阅读》,还有其它许多书文。据说,每次都读得激动不已,并且还在书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的杠杠。可是,人家后来照样能将那样的激动,不动声色地融化到《三国演义》式的“友情”之中。“贵人”和贵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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