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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七章

第七章
   
   斗争白热化,炮轰火烧,把走资派杀下马,方长舟古大姐夫妇颓然下台
   
   一

    时近年末,一九六六年的最后一场台风狂啸了一夜,新村里家家户户没关紧的钢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早上,妈妈买菜回家,对爸爸说,怪事,大门口那棵梧桐树,今年夏天八级台风吹过都没事,昨夜不过六级台风,怎么说倒就倒了。
    爸爸推着脚踏车出门,说经过时看看。
    我一丢下饭碗也跑出去。
    大门左边的人行道上,一棵直经一尺多粗的梧桐树倒在四号楼,半边的树根带泥翻出,撬起几块水泥方砖,枝丛带着稀疏的枯叶压在二楼的阳台上,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方长舟家。
    大风后的老天爷,仿佛服了镇静剂的病人,恢复了平静,太阳傻笑着,带几分温煦观赏着自己的“杰作”。
    南老爷和姚大桶站在歪斜的树干前。
    “今年奇出怪样的事特别多,”姚大桶披一件军用棉大衣,他家阿四秋天着单衣去串联,入冬裹着这件大衣回来,尺寸偏小,让给他穿。
    南老爷手托烟斗,—边呛着一边吸着:“我看这事不吉利,我这个人迷信,门前大树倒,灾祸随后到。小时候,邻庄一户人家仗着小舅子当知县,在乡里横行霸道,后来满清垮台,知县解职法办,乡里人洗劫这户人家。出事前一天,滚过一场龙卷风,拔起他家门口一棵杏树,落下时砸坍他家的门墙。所以我说啊,……”他见姚大桶对他直挤眼,料知背后有人,忙打住话。
   古大姐的声音已到了:“南老爷,你在这里,我正在找你,”她两片薄嘴唇嘟噘着,神情黯然:“你看能不能扳正这棵树,让它活下去。”
   “这棵树的根茎已断了一半,复活的可能性不大,要么把树叉砍去,只留树干,可能免于一死,或者干脆连根拔去,重栽一棵.”
    古大姐蹙眉:“光秃秃的留根树干,看了多丧气,还是先扶正试试,救不活再植新的。”
   “行,得找几个有力气的小伙子帮助。”
   “没问题,接待站还有几个红卫兵,可以请他们来。”
    南老爷扛来“人”字梯和一卷麻绳,让一个红卫兵爬上梯子,用绳子套住树脖子,然后七、八个小伙子一排列抓住绳子,把马路横断拦住,我和聚艺也拉住绳梢拔河般凑热闹。南老爷犹如指挥官,举着烟斗叫:“一、二、三,!一、二、三!”梧桐树慢慢竖直起来,五十度、六十度,到七十度左右时,南老爷叫“停!”见古大姐发蒙,解释:“俗话说‘移树无时,莫教树知’,如把树完全拉回正常位置,就会矫枉过正,把内侧没受伤的根也扯断,所以要在这个位置过渡一下。”
    老爷又找来两根木桩,托成“X”型,砥住树干,固定好。
    摆弄停当,众人围着树看,立即发现倒墙的背侧树干上,贴着一条标语:“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
    “中国的赫鲁晓夫,这指的是谁啊!” 姚大桶问。
    “这还用问,指刘少奇呗,我去北京接受毛主席检阅时,他的名字已经排到了第十一位。” 一个红卫兵说。
    “我坐火车路经北京,就见到‘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的标语了。” 另一个红卫兵说。
   红卫兵们议论着回接待站。
    南老爷见古大姐看着标语发楞,小心地问:“古大姐,红卫兵说的话可信吗?”
    “歪谈乱道,要以中央文件为准,不要传小道消息。”古大姐说完,叫聚仪一起回家。
    望着古大姐的背影,姚大桶低声说:“老爷,今天古大姐吃相难看,好像出什么事
    了。”
    “这有什么奇怪,如果大树倒在我门口,盖住我家窗户,我也会感到晦气。”
    “依你看,刘少奇会不会被打倒?”
    “中央里的事,我们小老百姓说不准。不过无风不起浪,外地红卫兵都这么说,事情
   难免了, 讲句触楣头的话,可能就是这条标语让大树倒塌的。”
    “要我讲啊,打倒刘少奇也有道理,你记得吗? 是六三年还是六四年,前面红房子周围封锁了半天,说刘主席在里面吃大菜,当时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去,我们平民百姓还在为一日三餐发愁,他倒好意思去大吃大喝。我们离红房子这么近,至今还不知它门朝南还是朝北,最好笑的是,听到刘少奇在隔壁红房子吃饭,里委干部和有些家庭妇女奔走相告,自豪地传说刘少奇称赞厨师手艺高超,好像刘少奇到她们家里做客夸奖她们,想想真是现世。”
    南老爷感叹—声:“小老百姓就是这副样子,你忘记啦,当年蒋光头做五十大寿,风光的掀天掀地,飞机撒祝贺条幅,许多人在马路上奔跑争抢,还三呼万岁。待蒋光头逃到台湾,又举起拳头喊打倒。总之颠来倒去,最后受害的还是平头百姓。就像昨天夜里的台风,大树倒一棵,小花小草倒一片。”
   二
    一九六七年元旦到了。
   新年第一天,各种宣传车一早就开上马路,你来我往地驰骋,此起彼伏地播放《元旦社论》:“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充满火药味的鼓动,诱导人们寻求更大的宣泄。
   方长舟疲倦地倒在沙发上,昨夜,他心劳意攘一宿难眠,他两眼呆望着天花板,上面似乎跳跃着扰人的《社论》。去年的动乱使他看出了问题症结,四九年后共产党禁止其他党派的活动,压制民众的言路,中国如堵塞了源头的一潭死水,人民压抑住个性逆来顺受。如今领袖翻江搅海,鼓励人民“自由发挥”。于是抑郁者呐喊了,受压者反抗了,混合着斯巴达克斯砸碎枷锁的狂愤和梁山泊好汉替天行道的勇武。
   襟兄瞿彬被打倒了,这并不意外。瞿彬是市委宣传部的负责人之一,长期和部长张春桥意见相左,如今张春桥窜到中央当文革小组副组长,怎么会放他过门?瞿彬和市委书记陈丕显、市长曹荻秋关系密切,他们非但保不了他,自己都被逼到火山口,外滩涮满了打倒他们的大标语。经过几个月的对峙,壁垒分明了,毛主席抨击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就是刘少奇、邓小平及陈丕显、曹荻秋等从中央到地方的干部。
   自己归属哪个司令部,方长舟回顾自己的言行,无论如何挤不上毛主席那条线。区委已有人贴他的大字报了,《社论》一出,斗争还要升级。这些年他春风得意马蹄疾,不料绊倒在文化大革命这一坎,他认定新年有凶煞。
    古月琴进来,催他:“芝麻汤团都冷了,你还不去吃。”
    “我不饿,先放着吧。”
    “亏你还当了这么些年的副区长,一篇文章就让你沉不住气,要是碰上我姐夫那样事,你大概要学南守坤了。”
    “别提你姐夫了,区里的大字报已经把他的事扯到我身上了。”
    “你说这话像男子汉大丈夫吗,事到如今不想法对付,先互相埋怨起来!依你的意思,当初他也不该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当副区长,那样,今天你也不会受牵连了?”
   “我说这话,不是畏首畏尾,这次文化大革命非同以往,连姐夫这样的大干部,一旦打倒也抄家挨斗,遭地富反坏右资本家的同样下场,还抱蔓摘瓜株连九族。万一我出事你们怎么办? 我是为你和聚仪想。”
    “是祸躲不过,怕也没用。不管怎样,今天我得去姐姐家看看。”古月琴走去拿围 巾,穿黑毛呢大衣。
    方长舟急得坐起身:“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姐姐家啊。”
    “姐夫出事后,姐姐怕连累我们,让阿明来关照我别去,过元旦,我总该去慰问一下
   吧。”
    “你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姐夫家周围耳目多,到时落下暗中串联,订立攻守同盟的罪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管,坐牢还允许人去探监呢,节日里能不许妹妹去看姐姐。”
    “哎,你这人啊,什么时候才学会审时度势?”
    古月琴带上绒线手套,拎起小皮包走了。
   三
    元月中旬,上海下了一场大雪,雪还没化,一辆两吨卡车压着积雪“轧轧”地滚进福民新村,车头的《追穷寇》队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车停在四号楼前,造反队长下车,早就等在门口的赵河竹和冯大姐迎上去,双方交换情况后,由冯大姐引路,直奔方长舟家。
    几个造反队员从车上拿下准备好的大字报,从新村门口一直糊到四号楼下。一个造反队员用扩音喇叭宣讲大字报:“剥下国民党特务方长舟的画皮”。还对围观的群众说,今天下午文化广场召开《彻底打倒以陈丕显、曹荻秋为首的上海市委》大会,方长舟作为他们的黑爪牙将被押去陪斗。
    三小时后,造反队抄完家把方长舟押上车,他的颈上挂了一块“走资派、特务方长舟”的牌子。
    南老爷正犯着气管炎,看着汽车远去,猛咳了几声,吐了一口黄脓痰:“老姚,你看灵光(口+伐)? 果然应验了,那棵梧桐树一倒上去,方家就完了。”
    姚大桶双手拢进军大衣的袖筒,活像马路口的邮筒:“迷信,讲来讲去就是报应。原来我就想不通,三年自然灾害,我家大人小囝吃不饱肚皮,阿大去贩点鸡鸭卖,吃五年官司。方家不但有铜钿买听头,还常有人送听头。我如果有他的条件,作死啊,让大棺材去贩鸡鸭,大米饭不吃,去吃高梁饭。还是毛主席英明,发动文化大革命,不然他们还要作威作福下去。”
    “是啊,古月琴不过一个芝麻绿豆官,仗着丈夫是副区长、指手划脚说一不二。现在老公倒台了,看她还神气?” 阿殷附和道。
    姚大桶还不尽兴:“连最革命的方长舟也出问题了,果然给我讲中了,楼上人家没好人了。”
    祝秋艺欲凑趣数落古月琴,一听这话,不悦道:“老姚,你讲古月琴就讲古月琴,何必打刺毛虫带上知了,东拉西扯刮三刮四,打击一大片。”
    “祝秋艺,你要多心,我就挑明讲,解放前不做剥削、卖身等缺德事,谁买得起福克公寓楼上的房子。”
   祝秋艺冻红的脸紫下来:“姚大桶,你挑明讲,我也不怕,解放前我为生活所迫当舞女,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不像有的人攀墙钻窗捞不清不白的钞票。”
    “卖身坯,你讲明白,谁捞不清不白的钞票?” 阿殷跳上来。
    祝秋艺哼了一声:“福民公寓无人不晓的事,还用我讲。”
    “你今天不讲清,我不放你过门。” 姚大桶道。
    南老爷看不下去,劝道:“别吵了,你们这是做什么,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没人来斗你们,你们找麻烦,自己斗自己啊,你们看,赵同志来了。”
    赵河竹和冯大姐从古月琴家下楼,正欲进里委,听到门外吵吵嚷嚷,走出来。
    “这里在闹什么?”赵河竹大声问。
    祝秋艺见赵河竹的男人眼光“严肃”注视自己,抢先迎上一步:“赵同志,你评评理,我解放前当舞女,是万恶的旧社会的受害者,现在搞文化大革命,斗争地、富、反、坏、右、资本家、走资派,你说,我算哪一类?”
    冯大姐见祝秋艺装腔作势,厌恶道:“旧社会当舞女,不属于黑八类,也不是光荣历史吧,你在大庭广众大叫大嚷,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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