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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六章

第六章
   
   全国大串联,变成“旅游节”,南延泠佩服北京小将,懵懵懂懂失了贞
   
   一

    熬过秋老虎,入夜凉下来。一天快十点了,国平穿了一身绿军装,背了一个大包回家,说明天去北京,妈妈吃惊道:“突然去北京干什么?”
    “去串联。”见母亲一脸疑惑,国平解释,串联就是去外地的大学交流文化大革命的经验。
    “那要花很大一笔路费?”没等国平说完,妈妈担心地问。
    “我作为上海高校红卫兵代表去首都,坐火车吃住全部免费。”国平轻松地说。
    爸爸在一边看《解放日报》,听到这话插上来:“现在机关学校处于瘫痪状况,你们再去串联,白吃白住,一个国家能这样搞下去吗?”
    “这次文化大革命史无前例,要取得成功总要付学费,待运动结束理顺一切,就可以一心一意搞建设。”
    “解放后一个接一个运动,何时静下心来建设过?”
    “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彻底解决历次运动没有解决的问题。”
    靠这种方法怎能彻底解决?爸爸心里嘀咕,国平啊,你虽然当了红卫兵的干部,但毕竟还年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知国计民生是大问题。爸爸不能说出口,这次文化大革命打破一切人伦关系,父亲的话,不符合“正确的政治观点”也要挨批。爸爸只得应道:“好吧,你等着彻底解决吧。”
    妈妈打开布钱包,拿出两元钱递给国平。国平说自己身上还有一元多,足够了。
    “带上吧,穷家富路,虽然一切免费,一天一夜的路程,难免要喝口茶,吃碗面,再说万一碰到意外,也要用钱。”妈妈说完,把钱塞进国平的上衣口袋。
    第二天,日头一上福民新村,国平就出发了。他行李不多,我也要送他到汽车站,我帮他拎一只小帆布旅行袋,像送他出征远方,豪迈地走在一边。
    我们在大门口碰上严轲,他去公园锻炼身体回来。严轲见国平背着包裹出门,问清了来由,泄气道:“国平,你不愧为弄潮儿,又赶在头里。”
   “你已经和家庭划清了界限,也可以迎头赶上来。” 国平鼓励他。
   “哎——”严轲想说什么又顿住,就拖着沉重的步子伴国平走到路口,妒羡地目送国平去车站。
    国平走后半个月,大串联风靡了全国,因为一切免费,由单纯的交流经验,变相成公费旅游,条条铁路挤满了南来北往、东游西窜的红卫兵。
    国庆要去北京会国平。妈妈说,不行,你是女小囝,一个人怎么能跑那么远,国平又没来信留地址,去哪里找他? 母女俩争了半天,互相说服不了,最后达成妥协,允许国庆去杭州。
   严易真惨死后的一段时间里,严轲几乎足不出门,父亲永远地走了,父亲在房子中的位置空出来,他才承认严易真是自己的父亲,但一切都晚了。严轲一面自责,是自己亲手弑了父亲,一面挣扎着自辩,父亲罪有应得,自己只是铁面无私地站在人民的立场。然而这个狡辩还是被心内“弑父之罪”的吼声吞噬了。
   严轲严重的忧郁下来,颧骨和下巴也瘦得尖起来。
   里弄里的社会青年也纷纷去串联了,严轲坐不住了,他也想去开开眼界,但又不放心母亲。羸弱不堪的慧芬遭此打击完全垮了,她几乎不吃不喝地终日躺在床上。严轲每次去劝都被骂个狗血淋头,她还扬言要寻短见,过了好久才渐渐平息下来。直到母亲服药喝粥了,严轲才提串联的事,慧芬知道他不出去一趟不会死心,只得同意。
    严轲背了大包小包出门。慧芬对儿子的怨艾没消,可儿子第一次出远门,她又舍不得,就默默地跟着。母子俩走到大门口,严轲回头说:“你回去吧。”慧芬说:“外面乱,不要瞎闯,无论到哪里,寄封信,给我个音讯。”
   慧芬扶着石门柱,呆呆地望着儿子的背影,眼泪一串串地下来了,突然一阵猛咳,呛出不少血星子,她忙用手绢捂嘴。南老爷见了,关切地请她去门卫室歇脚。慧芬嗟叹连连地向南老爷吐苦衷:“老爷,你看着小轲长大,我不怕你见笑,自从成了社会青年,他一天比一天忤逆,横不称心,竖不满意,不是寻他爹爹闹,就是跟我怄气,家里没一日太平。这次竟然活活斗死自己的亲爹。你讲,中国哪朝哪代有过这样的事,当了皇帝也要认讨饭爹呢。”慧芬说着,又伤心的滴泪。
   “想开点,这种事不光你一家,明德坊一份人家,儿子也为参加红卫兵斗父母,当着众人哔哔啪啪打父母耳光,做娘的想不通,用破碗口割了手脉。”
    “讲实话,我也想这样,一了百了。他爹爹死了,我的肺病又好不了,活着也是受罪,
   倒不如死了。就是不忍心这个‘孽种’。你看,他长到这么大没出过远路,出去串联万一出事怎么办?”
    “嗨,你还去操这份心,现在年轻人都在走南闯北,你怕他喝西北风,出去闯闯也好,
   吃点苦碰几个鼻头,才会知道不在父母身边的滋味。” 老爷又说了些安慰话,把慧芬劝走了。
    时近中午,南老爷见严轲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以为他“浪子回头”,笑脸相迎地说:“小轲,你回心转意不出去了?”
    “北站人山人海,早上开往北京的车发了,我没挤上。” 严轲吱唔以对。
    “去不成好,你姆妈为你急死了。”
    严轲不再多解释,他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狼狈相,应付了几句,躲闪着回家。
    原来严轲去北站,见到红旗招展人头攒动,兴奋地找开往北京的月台。好不容易挤到入口处,两个魁梧的红卫兵把关,见他没有红卫兵袖章,劈面拦住他:“你是什么成份?”
    严轲斗胆说了自己出身,并注明已经与父亲划清界线。
    “什么? 你这个狗崽子,‘老子反动儿混蛋’,哪个红卫兵组织承认你的叛逆?”
    严轲解释向里委专政队揭发父亲的经过。红卫兵说,你拿出里委造反队证明来。严轲哪里拿得出证明,还想解释,见两人满脸敌视的鄙夷,赶紧拖着包懊丧地打回票。
   二
   上海红卫兵走向全国,全国的红卫兵涌进上海。所有高等院校开设接待站都应付不了源
   源不断的红卫兵潮。
    上级指示社会支助,各区纷纷成立接待站。
   古大姐勒令南荃裕再交出三楼的半层房子,南家的一层半加白家的三楼,辟出了福民里委的接待用房,从抄家物资仓库运来棉垫被褥。福民新村门上挂起“热烈欢迎红卫兵小将”的横幅;门口的黑板上抄了一条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第一批人马浩浩荡荡开进了新村,古大姐带人夹道欢迎,她不停地说:“小将们辛苦了,我代表上海人民欢迎你们。”冯大姐发放用物,来人在登记簿上填姓名和单位,然后凭臂上的红卫兵袖章领一套被褥。
   接待站不到一周就住满了上百号人,古大姐调居民食堂的陈阿姨帮厨,每餐煮几大锅饭菜。接待房像游乐场,福民新村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严轲整天在接待站转,拉上一个外地红卫兵能聊半天。
   我没事也去那里听红卫兵的南腔北调。
   一天晚上,我走进南家客厅,一群红卫兵盘腿坐在印花被上,一边吃着老城隍庙的五香豆,一边讲斗人的故事,他们在比谁的故事更耸人听闻。
   一位成都来的红卫兵正在讲:“……那个女人是个骚货,解放前当过特务,解放后钻入革命队伍,以色相腐蚀干部。她站在批斗台上,任人打耳光揪头发就是不认罪。 我们发火了,正巧附近在修马路,有熬沥青的大铁锅,我说,把她放进大铁锅,这叫油煎女妖精,众人一片赞同。我们把臭女人五花大绑后扔进沥青锅,怕她乱嚷,事先在她嘴里塞了两只臭袜子,这下她乖乖地不出气了,你们没看到,她像蘸了黑面浆的活鲤鱼在锅里蹦跳翻滚,……。”
    一个广西来的红卫兵听了,争强地说:“油煎不稀奇,我告诉你们的事,肯定把你们吓着。”
    众人牛气道:“别把我们当小孩了,怕鬼的人会坐在这里吗?”
    “好,那你们就听着。话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乡里也拉出各类财主和坏分子游乡。斗完了,造反队长说,每次来运功,都忙于斗这些坏分子,烦死人,不如把他们全部枪毙了,可以一劳永逸。众人都称这条主意好。有人说,用一颗子弹要陪上一毛五分钱,不如用刀砍,不少人附和说,对,过去反动派用锄刀杀害革命者,今天我们以血还血,砍下他们的头颅。第—次执行时,许多人赶去看热闹,那天砍下四个人的头。断头的颈上喷出几米高的血柱子,头落地后,眼睛还眨巴了几下。其中有两个头死不暝目,瞪着眼珠看青天,一个造反队员气得大骂,拿出小刀把四个眼珠全挖了出来。死者的家属怕造反派说他们孝子贤孙,不敢去收尸。造反队员说,把尸体拉到山沟里喂狗,有人大胆说,喂狗,为何我们自己不剁了吃,这辈子什么肉都吃过,还没有吃过人肉,都说人肉是酸的,今天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有人攒眉摇头,连说恶心;有人积极响应,说《水浒》里张青开店卖人肉馒头,可见中国自古就吃人肉。如今买肉要凭票,把这些肉白白扔掉太可惜。于是众人就开始分割人肉了……”
    有人叫道:“别说了,别说了,我要呕吐了!”
    “我早说你们听了要受不了!”
    有人追问:“那人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据说香着呢。”
    一开始我像听南老爷讲《聊斋》里的鬼故事,既怕又不舍地谛听,讲到吃人,我的胃直反,最后受不住,呃逆着走出去。我生理上受了刺激,精神上却得到了安抚。前一阵,南守坤自杀发疯,南延清被迫逃去外婆家,南荃裕又偏瘫了,我开始疑问,是否斗过头了?外地红卫兵的故事把南家的事稀释了,比起他们,南家的事是小巫见大巫,我泰然了。
   三
    次日晚上,接待站里的红卫兵近半数上吐下泻,争先恐后去厕所。冯大姐在专政队值班,接到报告去看,一个个不是盘膝抵腹坐着,就是双手捂肚躺着。 冯大姐赶紧打电话去医院叫救护车,问了几家医院都说派不出这么多救护车,急诊室也收不了这么多病人。冯大姐只得去请示古大姐。
    古大姐说,这么多人出现一样症状,应该是同一个病因,不会太复杂,让楼医生来看一下,去药店配药,问题就解决了。
    冯大姐说,让楼医生这种问题还没查清的人给红卫兵小将看病合适吗?
    古大姐说,让楼医生去检查,是监督利用,正好通过他的诊治效果来考察他。再说,不及时把小将治好,不是酿成更大的政治事件。她不快地反问,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高明办法?
    冯大姐不再吱声。
    楼医生看过病人后,对古大姐和冯大姐说,红卫兵小将是食物中毒,他开了几种药,请冯大姐派人去药店买。楼医生给红卫兵分发了药,并看着他们服下。他整夜呆在接待站观察,怕出差错担政治责任.
    年轻力壮的红卫兵们药到病除,第二天早上差不多都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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