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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五章

   
   红色台风愈刮愈猛,黑帮分子无一幸免,乡下也不例外,守乾媳妇蒙羞饮毒
    一
   
   强台风一号接一号侵袭大陆,抄家风一阵猛一阵席卷上海。
   南家受冲击后,福民新村成了着火的危山,楼上大多数人家都成了躲在洞里的鼹鼠,他们焦虑不安地注视着专政队的动向,其它公寓的几户人家也接连被查抄,形势日见吃紧,野火在向他们进逼。
   当初楼上人家把我家划入“楼下”,今天我以牙还牙,也他们一概划入“楼上”, 幸灾乐祸地看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那天白灵光对着一碗绿豆粥发呆,他的喉咙堵得难以下咽,他怀疑梅核气已经变成食道瘤,他想找楼医生看看,但这般风声下哪敢去多事?
   白钱氏催道:“你不吃不喝干着急有什么用? 依我看,专政队至今不上门,就是区别对待,你毕竟是政协委员,……”
    白灵光连打了两个无声嗝才说出话:“你还提政协委员哪,北京的名作家老舍投湖死了,上海的翻译家傅雷吊缳自尽了,政协委员这块护身符不管用了。”
    “专政队去南家,不就是没收财产么,干脆我们再主动交些东西出去,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白灵光勉强喝了一口粥:“我早就想到这步棋了,只是不敢提。解放以来,我们比南家少吃苦头,不就是交出房子工厂买太平吗? 衡量南家抄走的东西,我们还有许多家当可上交,但我担心仅靠这些抵挡不住专政队,我有一个主意,不知你同意(口+伐)?”
    “到了这地步,我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那好,你知道古大姐一直嫌房子小,她每次上楼总是说,你们老俩口住两层房子,要化许多时间收拾。言下之意我们住得太大了。如果我们再交出三楼,她就可寻机拿去,可能使她手下留情。”
    “老头子啊,你说什么都可以,房子可不能再交了,将来正华少华回来住哪儿? ”白钱氏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白灵光放下筷子:“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资本家加海外关系是两条罪名,当初给正华写信谈了不该谈的内容,又多一条罪名,古大姐那边通不过,不仅抄家免不了,还可能上台挨斗,我这把老骨头被斗垮了,也等不到正华他们回来那天。”
    说到这份上,白钱氏无话可辩,她带着哭腔:“活受这份罪,倒不如死了干净?”
   ……
   白灵光决定给专政队写信,他拿起钢笔,手有点抖,将交出去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沾着自己的心血,当年接过父亲的小作坊,为攻克胶鞋抛光技术,他去图书馆查资料,去请教大学化学老师,自己配料反复试验,手上脱了一层又一层皮,终于攻下难关,生产出物廉价美的胶鞋,畅销国内外。
    他一次次慷概交出物产,旁人夸他视“富贵如浮云”,连南荃裕也羡慕他“不背祖宗包袱”,他们那里知道,正因为自己含辛茹苦地挣来,失去一份,就如挖掉身上一块肉,那伤痛只有自己知道。
    他觉得眼睛有点潮,用手一摸,竟然下了泪。解放以来,他一直自欺欺人地满足自己识时务的“高明”,此刻才明白,自己没有一刻甘受屈辱。 但文化大革命是非同寻常的烈焰,凤凰也罢,脱毛的鸡也罢,要么涅盘,要么苟活,别无他途。
    他开始写信。
   
    “福民里委专政队长古大姐暨全体队员: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兴起以来,你们紧跟毛主席的战略部署,高举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采取抄家批斗等革命行为,日夜辛劳,战果累累,大长了无产阶级的志气,大灭了资产阶级的威风。
    你们的革命行动教育了我,启发我深入反省。
    我是一个工商业者,解放前靠剥削工人为生。解放后,我遵循毛主席的教导,响应党 的各项号召,交出多余的房子,参加公私合营,让自己脱胎换骨,做社会主义新人。党和政府也给予我嘉赏和勉励,让我担任区政协委员。有一段时间,我产生了自满情绪,以为自己改造的差不多了。你们从反动分子家里抄出的罪证,使我觉悟到自己的改造还远没结束。我至今拿政府的定息过不劳而获的生活,与艰苦朴素的劳动人民相比,令我惭愧汗颜。
   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经过思想斗争,我看清了自己的问题,决心在这次运中再次接受革命洗礼,进一步改造世界观,活到老,学到老,跟上时代的步伐。为此,我向专政队作出如下请求:
    一、鉴于我和老伴两人居住两层房子,过于奢侈,我们决定再交一层给国家,供需房人使用。
    二、我家里至今还有一些属封资修的书籍、字画、金银玉器及家具等物,恳请专政队
   拨冗来寒舍甄别查收。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此致
   无产阶级的革命敬礼!”
   
    白灵光一停笔就呆了,自己是资本家,怎么有资格自称“无产阶级“呢?他吓地又打了两了无声嗝,好不容易写到底,竟出这样的错? 他仰倒在椅子上,累得长嗟短叹。
    必须尽快写好交出去,白灵光艰难地站起来,去盥洗间洗了把脸,又抖擞精神展纸重写……
    白灵光“老谋深算”的“苦肉计”解度了他。
    白灵光的信来的正是时候,古大姐正不知如何对他下手,让房那条尤其中她的下怀,这场运动下来,方长舟能升级增房最好,如果无望,至少可以吃下白灵光的房子。
    这是福民里委唯一一次“文明”抄家。白灵光夫妇自己把东西放在客厅里,再开箱敞橱让古大姐、冯大姐们查收。古大姐们对古籍、字画一窍不通,又没有鉴定“封资修”的标准,就照单全收。最后,把东西堆进白灵光让出的三层,另加了一把锁,古大姐拿了钥匙,遂心称意地走了。
   二
    古大姐毫无顾虑地向牛鬼蛇神一路杀过去,却在楼医生处犹豫下来,……
    冯大姐催了几次。最后, 古月琴找借口去街道汇报工作,让冯大姐带队去楼医生家,
   她关照冯大姐,不要放过任何证明间谍的蛛丝马迹。
   冯大姐和专政队员花了半天,篦子梳头般清查楼家,楼医生有许多医学书和不少宗教书,其中一半是洋文,对冯大姐来说是天书,她判别不了便全部装走。
   楼医生夫妇被冯大姐羁押在厨房,她们低头向天主默祷,求天主给他们力量抵御灾难。
    冯大姐带人呼拉拉地走后,楼医生夫妇巡视遭劫的屋子,从二层楼到三层楼,每间房子都是一片狼藉,楼医生叹道:“没料到家里被翻得底朝天。”
    来到三楼客厅,楼太太不安地问:“冯大姐留下话,勒令我们交待在英国干过的勾当,
   还质问为什么入教,什么时候入的教,你说,她到底怀疑我们什么?”
    “我们这种背景逃不了‘间谍’的嫌疑。”楼医生说完,慢慢地扶起倒地的一张置花瓶的乌木几。
    “间谍?”楼太太争吵似地说:“哪这么容易当间谍? ……但真被专政队怀疑上了,生十张嘴也辩不清啊。”
    楼医生从地上拾起一本撕坏的医书,胡乱地翻了几下:“哎,你想过没有,今天古大姐为什么不来?”
    “还不是忙得顾不上。”楼太太扫着垃圾。
    楼医生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不,公寓里抄家,她还没缺席过。你还记得那年他家聚仪患小儿麻痹症的事吗? ”
    “怎么会忘呢?你及时诊断用药,聚仪没落下后遗症,事后,古大姐夫妇买了礼物上门道谢,称你为聚仪的救命恩人。”
   “这就对了,当时她这么说,现在怕落下‘忘恩负义’的话柄,所以她不出面。”
   “哎,依我说,”楼太太停住手上的扫把:“既有这层原因,你何不利用古大姐的心理去探探口风,乘机作些解释。”
   “你不要想得太简单,如果古大姐‘知恩图报’,网开一面还好, 万一她碍于情面不 出场却躲在幕后指挥,那么去找她,就是此地无银了。”楼医生用手支头沉吟:“再说,我做了一辈子医生,没为自己的事低声下气求过人。”
    当年楼医生在英国开业行医,刚开始,附近的人舍近求远去找英国医生,他毫不介意,尽力在找他的病人身上显示医术,很快赢得了信誉。解放后这十几年的艰难时世,他的自尊早已磨钝了,他本人不自觉,还以为一如既往。楼太太怜悯地看着丈夫花白的头发,不愿说穿,婉言道:“冯大姐不是叫你写交代材料吗?你写好后交到古大姐家里, 到时根据她的态度相机询问。”
    “也只有这么办了,”楼医生想了一想,有气无力地说。
    楼太太走出了房间。楼医生闭眼靠在沙发上:他仿佛回到英国那个十八世纪的老城,周围是一坡坡四季常青的草甸,牛羊在悠闲吃草,远处的教堂定时为它们打钟,楼医生携妻来此放牧自己,然而田园风光留不住他们,熬到休战他们立即回国。他在福克公寓开诊所,尝试英国式的医疗体系,探索提高中国医疗水平的方法。然而先是内战,随后解放,……现在退休了,一生的事业就此完了。……如今不得不含羞蒙辱去保老命。
   楼医生去古大姐家交在英履历,罗哩罗嗦解释完了还坐着不走,心思重重地垂着头。
   古大姐知道楼医生有难言之隐,开解道:“你还有什么话,尽管说。你知道党的政策,
   再大的问题只要说出来,就没事了。”
    “唔……,古大姐,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斗胆说一下,我们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你
   是了解我的,……”楼医生欲言又止。
    “我不是跟你讲了,你相信我古月琴,就尽管直说,不必顾前虑后。”
    事先想好的话全塞住了,楼医生转弯抹角地说:“是这么回事,冯大姐抄走许多封资修的书籍,其中有我开诊所时的病历卡。病历卡是病史,就像一个人的档案,要为病人保留一辈子。不恰当的假设,万一你家聚仪或方区长有头疼脑热,查他们过去的病卡,对照当时的情况,就可知道现在的病情变化,不然……”。楼医生没敢提间谍的话,却巴三揽四地提聚仪患病的事.
    古大姐不明白病史的价值,打断他:“你的意思,不应该抄走?”
    “不,古大姐,你别误会。”楼医生一听古大姐的口气不对,忙申辩:“我怕病历卡随抄家物资送往别处,今后附近病人就无法查病史了。我的意思,可以把病历卡保留在居委会……”。
    古大姐说会考虑这个问题的。等楼医生走了,古大姐才慢慢琢磨出楼医生的用意。
    她和方长舟提这事,气道:“臭知识分子就是喜欢九曲桥上兜圈子,弯来弯去提聚仪的事,这不是上门讨情?”
    “知道就行了,楼医生是堂堂医学博士,厚着老脸说这些话,够难为他了,楼医生和南荃裕不同,他在附近人缘好,我们又受过他的恩惠,要区别对待。” 方长舟宽宏地说。
    “我就是顾惜这点才没亲自上门,可你给他面子,他得寸进尺,还要衬里。”
    “也难怪他,沾上‘间谍’嫌疑谁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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