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人物传记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喻智官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喻智官]->[《福民公寓》 第四章]
喻智官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十二)
部分中短篇小说
·域外生活小说集
·短篇小说 生存
·短篇小说 乌鸦
·中篇小说 门外
·短篇小说 怎么都不是味
·短篇小说 一封不能发出的信
·短篇小说 乡情
·短篇小说 牺牲
·短篇小说 都市之梦
日文翻译作品
·短篇小说 夏日的来客
·中篇小说 披头士乐队的孩子
部分散文和评论
·用利剑支起的“和平大纛” ——论习氏的“命运共同体”
·小曼德拉的父亲 ——记良心犯张海涛
·有关文革的真相、反思和忏悔──从罗瑞卿倒台“谜案”说起
·文革“草包司令”吴法宪
·文革“刘盆子”王洪文
·谁更惧怕“文革”?
·文革“小小老百姓”陈伯达
·千古恨,何须兴文革? ——从徐景贤回忆录谈文革起源
·文革“功狗”戚本禹
·十年浩劫和一部“禁书” ——我的文革记事
·思胡耀邦,念王若望,看习近平
·彭丽媛的“真诚”和希拉里的“无耻”
· 谁是你党的人民?
·习近平的暴力肃教运动 ——拆不了的十字架
·日本大米成中国人的奢侈品
·是谁拆散中国的亿万家庭?
·外滩、陈毅广场、踩踏事故
·老上海的最后一阕挽歌
·香港挺住!你是不能后退的中国柏林墙
·医生的尊严哪里去了?
·反“反服贸”和茶叶蛋争议
·愚智又骄狂的“病狮”
·谁来回答聂元梓的质疑?
·是一代名相还是伪君子 ——从朱镕基出书不避六四谈起
·开除王若望党籍的“罗生门”
·莫言“宣言”——我是犬儒我怕谁?
·莫言凭什么得诺贝尔文学奖?
·自相矛盾的马悦然
·丧失道德底线的中国人是韩寒“不倒”的基础
·一位北京市民的六四情结
·从卡夫卡遗言看韩寒“代笔门”
·从“韩寒事件”看“公共知识分子”
·是谁把医场变成了战场?
·一路跋涉,走向心灵的家园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传》《序》
·金家王朝是如何建成的?
·人杰鬼雄王若望
·王若望为什么独一无二?
·纪念一位伟大的反共先驱
·文革大赌盘上的一个骰子
·温家宝自解温谜团
·诺奖评委主席为何“谬赞”中国
·当下又现“包身工”
·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冯正虎的“幸福终点站”在哪里?
·谁把他「造就」成当代西西弗斯
·被人遗忘的六四暴徒
·一只翅膀坚硬的燕子
·四十年残梦依旧
·羊子未了的心愿
·爱尔兰为何否决里斯本条约?
·风骨永存的王若望
·不堪提起的沉重
·改变我人生旅程的刊物
·被马克思主义糟蹋的中国
·尼泊尔民主运动的启示
·文革四十周年祭
·被浮华遮掩下的上海
·王光美摆“宽容宴”所为何事
·鲁迅“死因之迷”的背后
·故园变色堪嗟叹
·峻法胜于无法
·大陆的“疯狂英语热”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福民公寓》 第四章

第四章
   
   里委专政队成立了,抄家批斗游街,南荃裕首当其冲,南守坤顽抗跳楼
   
   一

   
    仲夏的太阳日渐暴烈。
   一天下午,我在承恩堂边的梧桐树下观人下棋。突见一辆大卡车开来,车头直逼教堂大门,一队红卫兵跳下来,他们不按门铃,几双拳掌同时在铁门上擂鼓般乱捶。
    好一会儿,才有人打开边门上的一孔洞窗,一个老头露出半脱的脑袋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红卫兵们一齐嚷道:“我们是红卫兵,来抄查教堂,快把大门打开!老头不解道:“教堂五五年就关闭了,现在这里是宗教事务所。”红卫兵们不耐烦道:“叫你开门就开门,不要废话。“老头知道来者不善,赶紧开门,红卫兵在前,卡车随后,一涌而入。
    我也跟进去看热闹。
    老头诚惶诚恐引着红卫兵往里走。我认识老头,他每周来找楼医生测血压,楼医生叫他金神父。
    我糊里糊涂跟进了教堂的大厅。从我记事起,这座罗马式教堂终年紧闭,我常好奇地攀上礼拜堂临街的窗户,脸紧贴玻璃,想窥视里面的神秘,可惜玻璃上凹凸斑斓的图案不透半点真相,引得我臆测万端。礼拜堂的高阔堂皇超过我的想象,它像一个剧场,比福民新村的露天“剧场”漂亮百倍。我正在想礼拜堂作什么用,两个红卫兵的话吓了我。
    他们站在一张桌子上,对着墙上的一只壁龛议论,我走上去。龛洞里有一尊塑像,一位外国母亲恬静地抱着一个婴儿,母亲慈祥的目光穿过婴儿投到我身上,我喜欢这个母亲和她怀里的孩子。
    “……”
    “别费时间拆了,塑像的底座连在墙上,砸了算了。”
    “最好先请示一下,可不可以砸。”
    “请示什么,教堂是洋人毒害中国人民的场所,这些塑像是麻痹中国人民的道具,应该彻底砸烂!”
    “好! 那就砸吧!”
    一语未了,“嘭嘭”“咣啷”几声,塑像破成几块掉到地上,碎骨粉身。我不由怜 惜,这位慈祥的母亲和可爱的婴儿犯了什么罪? 但我坚信和国平一样的红卫兵干的事,不 会有错。另外五个壁龛的塑像也全给他们砸烂了,他们越砸越痛快,我越看越带劲, 这就是革命。
    我欣快地走出,又去花园尽头的哥特式藏书楼。红卫兵们抱着一捆捆书鱼贯而出,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扔在空地上的书已堆成小山。我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霉味,一层楼是书库,每个房间排满了书架,红卫兵们把书推到地上,再往外搬,书上的厚灰抖落下来,扬起一层烟雾。楼上传来粗鲁的训斥声,我顺梯上去,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看到几个红卫兵围住金神父。
    “ ……你想抵赖,我们已查清你的档案, 一九四O年以来,你在帝国主义教会当神父,披着宗教的外衣干特务勾当。” 金神父低着头惊问:“特务? 我如果是特务,解放初就伏法了,那里还活到今天◦” “当时给你滑脚了,但无产阶级专政是天罗地网,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隐藏得再深还是给挖了出来。” “说我特务,总该有证据啊?” “我们当然充分掌握了证据,现在给你一个坦白交代的机会,看你老实不老实。” “我没当过特务,交代什么呢? ” “交代你甘当帝国主义工具,迷惑同胞的罪行。”
    “我当神父,宣讲天主的义理,仅服务于天主,不为任何主义工作。” “你说不为主义工作,只是不为社会主义工作,为什么天主教爱国会一成立你就辞去神职,这不是向政府示威吗?”
   “新中国的人民不愿接受天主的恩宠,我没事可干了,只能辞职”
   “你做惯了洋人的狗,不会做中国的人了!”
    “我想申诉一句,我是人,不是狗,请你们不要污蔑我的人格。” “勿要跟他噜嗦,把他押出去示众!” 两个高大的红卫兵老鹰捉小鸡似地押着金神父出去。近大门处放着一张方桌,金神父被拎了上去,颈上挂了一块“特务”的牌子,一个红卫兵站到旁边历数他的罪状,路经教堂的行人不断涌走进来围观。 突然,头上传来“嘣嘣”的响声,人们举头仰望,不由轰嚷了起来。一个红卫兵站在“介”形屋顶上,他拿着一把十八磅的大榔头,打桩般锤十字架。红卫兵上身赤裸,晒成棕 褐色的皮肤裹着雄健的肌腱,在黄灿灿的夕阳下,像一尊涂了金箔的运动员雕塑,人们不由看呆了。
   红卫兵双脚无法在“介”形斜面上站实,使不出全劲,十字架又是钢筋浇铸,他砸了十几下才把十字架的脖子打歪一点。他开始气恼,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一击,十字架的手臂被劈下一块,他自己因用力过猛过偏,一下失去重心,滑倒在屋顶的坡底,差一点摔下来,铁榔头也失手落到半圆的穹顶,再弹到平台上。“哎哟”,“噢……”观者爆发出混合着赞赏和诧异的感叹声。红卫兵们慌乱起来,有的涌到墙边,准备接住他,有人爬梯子上去救他。批斗金神父的红卫兵也暂时撇下他去帮忙。
   金神父一直绷紧了神经应付,又在太阳底下站了近一小时,这时想歇口气,不料身子往桌面蹲,屁股还没坐稳,眼睛一黑,倒在桌子上。这边又乱起来。站在人堆中的楼医生快步走上去,他把金神父的头平放在桌子上,给他捏人中太阳穴,一分钟后,金神父苍白的脸上泛出了一点血色。几个批斗金神父的红卫兵又回来了,质问楼医生,“你是谁? ”楼医生解释说,自己是医生,见金神父晕倒,上来救助。红卫兵说,不要你多管闲事,快走开。看看天色晚了,红卫兵宣布批斗会结束。
   红卫兵押着金神父回小楼。
   楼医生神色凝重地枯站了好一会儿。
    时间真快啊,最后一次在此做礼拜是十一年前的事,此后,楼医生每天祈祷,求主快来解救危机,没料到等来更大的灾难。把教堂归为帝国主义,在教堂当神父就是特务,多么荒唐地推断!楼医生了解金神父,他也是有人性的中国人,痛恨日本的对华侵略战争,痛恨国共两党内战,每次弥撒,他不忘为和平祈祷,他怎么会是特务。
    楼医生满腹疑狐地走出承恩堂,走到福民新村门口又返身回望,缺了胳膊歪了头的十字架终于没倒下,它披着如血的残阳仍然站在“介”型屋顶,当年耶稣为拯救人类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今天他继续为人类承受苦难。
   楼医生虔诚地向它划了—个十字,然后怅恍地回家。
   
   二
   
    入夜,红卫兵在教堂放了一把火,书堆燃成一座小火山,火苗窜上两层楼高。
    我旁观这奇异的一幕:烧成灰烬的纸片,像不死的书魂,抗议着向上反扑,被疯狂的火舌咬住,落下,又挣扎着跃起,最后变成更小的屑片,它们终于跳出了火口,跟着青烟飞向毕生向往的天国。我快感莫名,这火是革命的象征,它焚烧了反动派荼毒人民的书,也毁灭了夹藏罪恶的旧世界。
    蓦然,我想起奶奶说的那把火,当时奶奶全家对着大火哭泣,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在一边为那把火高兴呢?
   
    大火烧烫了半条街,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方长舟和古月琴站在阳台上观望,红光一闪一闪地划着他们的脸。
   形势如阪上走丸迅速发展,区委后院也开始失火。
    “祖龙一炬啊”方长舟自叹了一声。古月琴没听清,问丈夫说什么,他没情绪向妻子 解释,反问街道对里委有什么新部署? 见妻子摇头,方长舟沉吟道:听说北京的居委会成立 专政队,专门向五类分子和资本家开刀。福民里委应该仿效北京,在这件事上冲在前头, 五类分子是负孽鬼,打得再凶也有功无过,干出成绩可以弥补过失。古月琴问如何组织,方长舟一一作了建议,特别提到邀请吴东旭作为在职居民参加。古月琴不解道:“为什么,难道让他跟我们唱反调?”她受国平的那肚子气还没出。方长舟只得再次提醒妻子:吴国平说出那番话,说明他非同—般。区里也有人在酝酿成立造反组织,我和老吴私下讲的话最多,万一他加入进去后果不堪设想。让老吴参加里委专政队,既缓和了彼此的紧张关系,又把他纳入我们的线上。古月琴不敢多言,遇事应付裕如的丈夫,这次也失了底气,可见事态严重。
    第二天晚上,古大姐来我家。国庆在门口的水斗上汰碗,古大姐见她也佩上了红袖章, 热情问:“国庆,你也加入了红卫兵?” 国庆说:“学校里的红五类子女都积极参加,我不能落后。”古大姐赞道:“年青人就应该这样,你爸爸妈妈在家吗?”妈妈听到声音从屋里迎出来:“古大姐,你找我们有事?”古大姐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点事求你们。”妈妈忙请古大姐进屋坐。
    动员大会后,爸爸和妈妈认为国平闯了祸。爸爸不好意思去方长舟的办公室找他,在食堂候了几天才与他搭上话, 说国平年轻无知多有冒犯,望他海涵。方长舟不等爸爸说完,打断道:“你说到哪里去了?这次文化大革命,是前所未有的新事物,国平能够准确把握,说明后生可畏,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是。何况国平不是针对我个人,你一道歉反而混淆了矛盾,把我推到了国平的对立面。”爸爸无言以对,总觉得事情还没了结。妈妈在菜场见到古大姐,老远地招呼她,不知她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一扭身走进菜场的里档。弄得爸爸妈妈更加吴牛喘月。
    古大姐笑弥弥进门,让爸爸吃不准她这是王熙风的笑,还是阿庆嫂的笑。客套了一番,古大姐亮出主题:“里委会筹备成立无产阶级专政队,由户籍警、里委干部和革命居民代表组成。老方想参加,但分不出身,他推荐老吴支持里委的工作。”
    爸爸问明了专政队的目的和任务,为难道:“按理老方推荐,古大姐信任,我不该推辞,好在老方了解我的性格,要写个报告什么的,我可以凑合,但不适合专政队这种工作。再说,每天下班已经很晚了,我也做不了什么实事。”
   “你不必参加具体工作,专政队开会,你出出主意,作些指点。”
   “古大姐这样一讲,我更不敢领情了,我又不是大干部能指点什么? 挂个虚名,倒耽搁 你们的工作。”
    爸爸坚辞不受。古大姐面子上下不去,见国庆回屋,又生出一计:“老吴说的有理,我不勉强,我想请你家国庆参加,今天大家议论时提到,专政队应充实些年轻人,国庆再合适也没有了。”
    妈妈忙反对:“专政队要批人斗人,女小囡怎么行?” 古大姐用扇骨轻点妈妈的手臂,少有的亲昵:“你的封建思想也该在文化大革命中破一破了,女小囡怎么了,北京来的红卫兵就有许多女小囡。毛主席夫人江青解放后很少露面,这次也出来了,还担任了中央文革副组长。”
    妈妈觉得不便再拒绝:“既然古大姐认为她行,我们没意见。”
    爸爸忙说:“还要看她本人愿意不愿意,国庆,你自己想好了回答古大姐。”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