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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三章

第三章
   
   街头大闹破“四旧”;里委开动员会,哥哥和副区长大辩论,竟然驳倒了他
   
   一

   
    一个礼拜六的上午,想在杂志画报的照片上找出“敌情”,我就去楼上林公公家。
    我说公寓楼上楼下有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却忘了注明林公公林基山例外,我没把他划入“楼上”,或者在我心中他应该归于“楼下”。论起来,林老夫妇和我家作邻居的年月最短。印尼排华那年他们愤然回国,搬进福民公寓后,里委在公寓大院举行报告会,请林老夫妇做爱国主义演讲,我听不懂老夫妇对印尼反华政府的控诉,只记得他们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
    林老夫妇是退休教师,他们赋闲在家,把关心国家大事当工作, 为此订了好几种报纸杂志。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冲天的蘑菇云照片登上报纸的头版,林老夫妇捧着报纸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林基山把报纸贴在公寓门口的黑板上,自己加了一条通栏标题:“热烈祝贺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老俩口很喜欢我家孩子,常唤我们去他们家玩,让我们看画报杂志,为我们讲解上面的内容,要我们热爱自己的国家。
   我上去时,林基山正靠在柳条椅子上读报,他从搭在鼻翼上的眼镜里见到我,忙说:“是国福啊,进来玩吧。”
   我走进去问:“林公公,新的‘波兰画报’和‘知识画报’来了吗”?
   “前几天接到出版社通知,‘波兰画报’停刊了,’‘知识画报’也没来,不知怎么回事,你可以看老画报。”我刚在一张方凳坐下,林公公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国福,你能不能先替公公去办一件事,回来再看? ”
   我正要找事做,赶紧说:“行, 办什么事?”
   林公公让我过去,指着《解放日报》的一则报道:“各界群众踊跃争购《毛泽东选集》”他说:“《毛泽东选集》你知道吗? ”
   “毛选四卷,我看到过,我爸爸在单位里买过一套。”
   “那好,你认识淮海路新华书店吧? 你拿上两元钱去帮我买一套,行吗?”
   我好胜道,“我常去新华书店白相,没问题。”林公公对着里屋喊林婆婆,让她拿两元钱出来。林婆婆拿了钱放进我的短裤后贴袋,让我小心别丢了。我刚走到门口,林公公又叫住我,让我经过邮筒时顺便投一封信。
   林公公把信交给我时,林婆婆问:“老头子,昨天提醒你的事,都写进去了吗? 让胥业下次不要托人带哈密瓜,这么远的路,麻烦人家。林家公公说写了。林婆婆又说,还有,胥业的婚事也该提一下,三十几岁的人了,再拖下去,到哪年才成婚。”
   林公公说:“这事多问也不好,胥业也是忙于工作顾不上。”
   林婆婆急了:“作父母的不问,谁关心? 积极工作是对的,也不必和生活对立起来呀,这事不解决,总是一桩心事。”
   林公公说:“好了,这次信已封口了,下次再说吧。”林婆婆无奈道:“你总说下次,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拿了信下楼,林婆婆不放心地跟出来关照:“穿马路时要走横道线,注意左右的车辆,信塞进邮筒时,用手摸一下。”
    那年,国家号召社会青年去新疆,里委会宣传动员。老夫妇不顾自己年迈有病,让在大学工作的独生儿子去报名。学校领导和里委干部上门解释,他们的儿子不属于支边对象,而且你们上了年纪,身边不能没有孩子。老夫妇说,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孩子愿意去边疆工作,也是代表全家为国家作贡献。组织上接受了他们的诚意。
   我在路口邮筒递了信,就沿着瑞金路去淮海路。
   二
    街上的气氛不同寻常,大中学生模样的人成群结队地往来,他们拿着白纸、排笔、墨汁罐、浆糊桶,在墙上糊纸写字。一路看过去,到处是标语口号:“掀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高潮”;“破除旧风俗、旧习惯、旧文化、旧道德”;“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
    我加快了脚步,一进淮海路,大吃一惊,仿佛孙悟空在大闹天街。石柱路牌上“淮海路”三个字换成了“反修路’, “兴无灭资,破旧立新”等口号贴满玻璃橱窗。有人站在八脚梯子上拆凸字店招;有人用榔头乱锤大理石上的店名;有人干脆临时写一张新店名贴上去。全部商店旧貌换“新颜”,到处是“永红”、“红卫”、“大众”、“工农”、“卫东”、“红旗”之类的新名字,没走多远,我就分不清张家李家了。
    新华书店门上挂着条幅:“隆重祝贺《毛选》四卷公开发行!”人们在横幅下排着长龙,我挨在后面,等我买到一套,背心已透湿了。
    热闹没看够,我回去时兜远路往茂名南路绕。
    许多人在国泰电影院门前翘首仰望,只见高大的碑状门楣上挂着一条软梯,一个人爬在软梯上,“国泰电影院”上“国泰”两字已被铲去,他用红漆涂“人民”来取代。涂完了,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在下面拍手欢呼,围观者中一个带瓶底般厚眼镜的老头自语了一句:“莫名其妙!”一个工作人员责问:“老头,你讲什么?” 老头说:“我讲‘莫名其妙’。”众人把他团团围住,“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头不紧不慢地反问:“你们把‘国泰’改成‘人民’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工作人员振振有词:“有人提倡阶级斗争熄灭论,妄图用 ‘ 国泰民安’来麻痹人们的思想,瓦解人们的斗志,达到复辟资本主义的目的,你连这点都不懂?”老头从容道:“有史以来中国的皇帝换了几百个,无论哪朝哪代向往的最高目标就是国泰民安,一旦国无宁日,民何以为生,何以为乐,你们把国泰和人民对立起来,岂不莫名其妙!”老头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丢下一句:“变古乱常,不死则亡”,扬长而去。一个工作人员说:“勿要去理他,这个老头,神经兮兮。”众人哄笑。
    我走进电影院大厅,里面已被砸得一塌糊涂。挂在墙上的影星镜框都被扔在地下,赵丹、孙道临、白扬、秦恰、张瑞芳、王丹凤,破碎的玻璃把他们俊美的面容划得伤痕累
   累。眼看自己崇拜的明星惨遭蹂躏,我非但没有痛惜,反而感到泄郁的舒畅。我自己都奇怪,如果一个月前,有人不慎撕毁我精心保存的明星照,我会大打出手。显然这些天的一系列变故,刚才一路所见使我认定,这正是我默默期盼的大革命。我感到的不公平现状,都将在这场革命中打破,这些明星们是打破的象征,让受膜拜的偶像感受遭践踏的滋味。
    经过锦江饭店时,我不相信自己所见:穿水泥灰制服的门卫,像守不住窟的灰兔子,无奈地望着一拨拨人进出。我下意识地愣了一会儿。
    虽然锦江饭店离福民公寓不足百步,高耸入云的十三层、十八层大楼终日矗立在面前,却是可望不可及的一座宫殿,除了贵宾下榻热闹几天,它终年冷冷清清,连聚仪都只跟着他姨夫进去过一次,倒为之吹了几年牛,南家白家钱再多也进不去,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感。每次经过饭店大门,我都忍不住好奇地停住脚,想看清窗幂厚实的轿车里的中央首长和在院子里面走动的高鼻子蓝眼睛。可不容我站稳,威严的门卫赶小鸡似地挥手驱赶我。
    此时,门卫成了看守寺院的一具韦驮模型,我大步跨进去。
    锦江饭店已改为东方红饭店。我轻捷地沿露天楼梯走进二楼门厅。不料里面挤满了人,电梯已经停运,一伙人要往楼上冲,另一伙人堵在楼梯口不让上,双方高声争执互不相让。我站在远处,陷在大人的身体中,被他们挤来挤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我怕挤坏手上的书,满心不情愿地退出人群。
    总算进过锦江饭店了,我怡然自得地迈出大门。
    我饥肠辘辘,正欲快步回家,又听对面锦江俱乐部里人声訇然,我禁不住诱惑,又跑过去。
    一年级时,福民小学租俱乐部的室内游泳池组织冬泳,学生每周去一次,我还不会水,就泡在温水里尽情嬉戏。可惜没舒服几次,冬泳突然中止。后来聚仪偷偷地告诉我,毛主席来上海也常在这里游泳,所以不能对外开放。我不仅没有怨言还为此自傲。
    我走进了美轮美换的俱乐部舞厅,解放前,这里是名震上海滩的法国总会舞场,法租界的社交中心。在公寓老年人的嘴里,这里简直是人间月宫。解放后因中央首长常来此翩跹起舞,这里又成了圣地。我踏在这光滑的地板上了,仿佛是梦中,我真想翻几个跟斗,打几个滚,可惜人太多,我不能放诞。我发现好多大人和我一样,趁乱进来参观游览。
    我尽兴地走出俱乐部,捧着雄文四卷回家。
   三
   走近公寓时,正巧古大姐冯大姐和户籍警赵河竹堵住了大铁门上洞开的子门,我不敢硬“闯”进去,只得待在大门旁。
   治保主任冯大姐在“嘎嘎”地说着什么,看她慷慨激昂的样子,就忆起她打麻雀时的疯劲。
    兴起打麻雀运动时的一个礼拜天,我们公寓大清早就传出尖利的女人叫声。有人跑出去看,发现声音来自楼顶平台,不由毛骨悚然,南守乾跳楼后,公寓里的人都忌讳上平台,正唯恐出什么事的当儿,古大姐拿着手提喇叭出现在院子里,她动员居民参加驱赶麻雀战斗,方知那是追杀麻雀的叫声。我跟着国平上四号楼顶看热闹,只见一个女人挥舞扯着被单的大竹竿,疯子般绕平台狂奔;嘴里不停地喊叫,恰似母大虫孙二娘举着大旗从梁山泊杀将下来。我只敢躲在国平的身后偷看。那天公寓里的老老少少跟着登上平台,旧铁皮畚箕当镗锣,破铅桶作铜鼓,钢精锅子代铙钹,叮叮咣咣,乒乓嘭嘭,万众一心让麻雀不得安生,麻雀果然惊得扑翅乱飞,直至筋疲力尽,从半空中坠落……。
    冯大姐因此当上治保主任,不少居民背地里叫她麻雀主任或疯大姐。
   我正想着,国庆大声唤我,说林公公在焦急地等我,还不快回去。我趁机绕过古大姐他们,一头钻进门。
   
    古大姐他们三人还在议论。
    “我认为, 公寓里不是资本家就是右派坏分子,‘福民’两字与居民的政治状况不相称,难道社会主义的新中国继续造福他们? ”冯大姐注意到古大姐脸挂下来了,赶紧补充:“当然也有古大姐这样的革命家庭和其它劳动人民,我想是否改为‘反资公寓’,表明这里既集中着资产阶级,又存在着坚强的反资力量。”
    古大姐把折扇顶在头上遮太阳,右手拿酸了,换上左手狠命扇几下,又搁到头上,然后一字一句道:“‘福民公寓’这名字是我和老方搬进来时从‘福克公寓’改过来的,后来居委会成立,也命名为福民里委。如果现在改成‘反资公寓’,福民里委就要跟着换。福民里委有全是劳动人民的4 9弄,整个里委还是无产阶级占多数,按冯大姐的解释改,在情理上就讲不通了。”
   4 9 弄是公寓高墙后面的一条小弄堂,原来是两条大弄堂之间的一块空地,解放后政府临时搭了一排简易平房,让住漕家浜边上滚地龙的人般进去,冯大姐也住在其中。古大姐就以冯大姐的矛攻冯大姐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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