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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引章
   
    解放军渡过了长江,公寓里的白俄再走第三国,邻居们惊哗
   一
   我们这辈文革过来人,谁没有一本向人倾诉的故事。
   我的故事是从福民公寓开始的。
   说起我们公寓的陈年旧事,我首先想到白俄亚可夫斯基,小时候听到他的掌故最多也最迷离,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事还充满了魅力。大人们说他曾经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宫廷乐师,这当然是无法证实的传言,但当年风靡上海滩的几位歌星都跟他学艺,却是人所共知的逸闻。现在我才明白邻居们难忘他的原由,那年他不畏七九岁高龄,执意出走流亡地上海,去更遥远的第三国,给公寓留下了一首悲壮的告别咏叹。
    那是上海解放前夕,共产党的军队一过长江,亚可夫斯基就宣布去加拿大。
    一天,他在公寓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蚯蚓样弯弯扭扭的汉字:
   
    我即将去加拿大,为筹集资金,明天(礼拜天)我在公寓
    拍卖家具器皿,雨天改在室内,请邻居们赏光。
   
    亚可夫斯基
   
    下午,南守坤从学校回来,看了告示欲往家走,突然听到熟悉的钢琴声,就径直去亚可夫斯基家。他从小跟亚可夫斯基学弹琴,看中了那架钢琴。
    亚可夫斯基正在作最后一次弹奏,看到南守坤进来,他停手笑道:“你好啊,小伙子,来为我这个糟老头送行?”
    南守坤和亚可夫斯基聊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求您一件事,我想买下这架钢琴。”
    “你不是有一架吗?”
    “那架琴音质太差,我早就想换了。”
    “上大学后几乎没听你弹过琴。”
    “我忙得很少回家,哪有时间弹? ”
    “那你买琴干吗?”
    南守坤不好意思说它是大师的用品,又为许多名人伴奏过,只道:“它是德国名牌啊。”
    亚可夫斯基抚摸着掀开的琴盖:“是一架好琴啊,准备拍卖的东西中我最舍不得它。”结结巴巴的上海话不够用,他开始夹杂英语,“当年冬宫里有一架同样牌子的特大钢琴,由德国公司定制。我用它为皇家舞会伴奏,那场面不堪回味啊!”他垂下头,“当年皇上如接受自由主义领袖忠告,扩大杜马的选举,使内阁向杜马负责,他完全可以避免倒台,当然,如果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胜德国,也不会导致二月革命和后来的十月革命,……”他长叹一声,“有些事不依人力变化啊!”
    “尼古拉二世不是一个专制独裁的沙皇吗?”
    “是的,你说的不错,他独裁专制,政府腐败,还对外扩张,参加八国联军侵犯中国,我也对他不满。但与后来的苏维埃相比,沙俄是自由的多少问题,苏维埃是自由的有无问题。”
    “你就是怕中国的苏维埃才出走的吧?”
    “我是随时去见上帝的人,还怕什么? 我是不忍见苏维埃悲剧在中国重演。”亚可夫斯基用僵硬的手指按了几个低音键。
    “其实你根本不必走,”南守坤以《论联合政府》作依据:“毛泽东说了,中国共产党不学俄国实行一党专政,而是建立几个民主阶级联盟的政权形态。”
    “我不了解毛泽东,只知道二战后的东欧都步了苏维埃的后尘。”
    “中国的国情不同,国民党腐败堕落,再不取代它中国就完了。”
    “也许你说得对,但国民党至少让我太太平平住在福克公寓,让你爸爸自主经营工厂。”
    “难道共产党不让你住这里?不让我爸爸当老板?”
    “我走了,看不到了,今后你自己去下结论吧。”
    下楼时南守坤怜恤地想:人老了,就容易固执己见。
   
   十年后,当他被打成右派时,他才觉悟,固执己见的是自己。
   二
   亚可夫斯基的举措在公寓邻居中引起连锁反应。
   胶鞋厂老板白灵光随之送儿女去美国。解放以后,不管别人有意无意,问到他儿女的出走时间,他总是“糊里胡涂”地强调在亚可夫斯基离别之前,这话蒙不过南荃裕,他清晰地记得和白灵光的一次长谈,那时他们经常在一起切磋生意。
   
   那天南荃裕魂不守舍的醒来,昨天晚上,儿子守坤吵着要买钢琴,搅得他心绪烦乱,他吃不下早餐,勉强喝了一碗咸豆浆走出门。穿过院子时,他见亚可夫斯基拍卖的家当摆了一地,他无心伫足浏览,匆匆去白灵光家。
    南荃裕刚坐定,白钱氏就泡上刚上市的碧螺春,白灵光接过壶筛茶,“老兄,看你眉心打结,是罗宋人的事让你烦心了吧?”
    “是啊,亚可夫斯基这么大年纪还逃离上海,这事不寻常啊。过去一提俄国,老头就讲在列宁尤其是斯大林手下的惨状,可见他十分惧怕苏维埃。”
    “中国的苏维埃与他们不同吧。” 白灵光强自镇定地解说了一番。
    “阿坤从学校也带回类似论调,那些毕竟是共产党的宣传啊。二十年前共产党在乡下搞农民运动,抄家斗财主,逼得我叔叔到上海避难,将来坐了天下再搞这些名堂怎么办?”
    “你说的倒是事实……,但国民党也实在不争气,好不容易抗战胜利,本该集中精力搞内政,岂料那些接受大员搞五子登科,政府腐败老百姓离心,结果物价暴涨,法币一钿不值。去年,蒋经国搞金融改革,也以失败告终。依我看,不管哪个党掌权,只要能和平,就可安心发展企业。”
    “谁不希望和平?问题是共产党代表工人农民,他们当政,我们这些人有好果子吃吗?”
    “毛泽东好像是明白人,我记得他在哪本书上说过,共产党要发展本国的资本主义来代替外国帝国主义的压迫。”
    南荃裕明白,白灵光对外国垄断资本家有切肤之痛,他父亲经营套鞋作坊,竞争不过洋货差点倒闭。他只得回到老问题,“流浪上海的罗宋人多数是工厂主庄园主,总有缘故吧?”
    “你说的有道理,事关重大,应该慎重对待,我想去找亚可夫斯基问一下。” 白灵光思虑道。
    过后不久,白灵光告诉南荃裕,他决定让儿子白正华带一笔资金去美国经商,女儿白少华一块儿去留学。白灵光没讲罗宋老头说了什么。
    这下急坏了南荃裕,他与两个儿子商量,是否也去美国或香港避风头。南守乾说,自己是长子,爷爷叮嘱过我,要为裘为箕克继承家业,弟弟可以先出去。守坤却说待大学毕业再考虑。守乾提醒道,到时共产党拿下全国,你想走也不一定走得了。守坤不以为然说,罗宋人搞不懂中国的事,草木皆兵鸡飞狗走,你们也跟着瞎起哄,共产党为人民争民主自由才和国民党打仗,他们取得胜利后怎么会不让老百姓出国?南荃裕道,你不要太书生气,你可先去美国,一切如你所说可以再回来。守坤不耐烦道,以后再说。
   
   三
    姚大桶和老婆阿殷提起亚可夫斯基就数落:罗宋老头是个吝啬鬼。
   
    当年他们贪婪地围着拍卖物时,阿殷也这样抱怨,“从没听说向邻居拍卖家具,老头子真想得出,人要走了,不用的东西送邻居,还可卖个人情。”姚大桶睁圆暴眼说,“这些都是老货,要不是兵荒馬乱,送到旧货商场可以卖好价钱。”阿殷说,“东西再好,不是时候,谁要?”姚大桶道,“所以我们不买,最后他卖不掉只好送人。”夫妇俩打好如意算盘守株待兔地等着。这时南路生走过来,姚大桶高声问:“老南,你准备买点什么?”
    “ 我随便看看。”
    阿殷道:“花这种闲钱,老南不会多买一分地。”
    南路生在上海工作,让老婆儿子住乡下,赚点钱,一个铜板掰成两个用,省下钱全去买地。他丧气道,“什么时候了还买地,共产党已经在东北减租减息了。”
    姚大桶说,“那是对大地主,你那几亩地算什么?”
    “有些事吃不准啊,罗宋人这把年纪了,为什么还像老鼠见了猫地逃跑?”
    “依我看,共产党总比刮民党好。”去年底政府推行银圆买卖,姚大桶在亚尔培路霞飞路口倒卖银圆被巡警逮住,屁股上吃了几只“火腿”,他有一肚子怨气。
    “你别轻松,共产党共产共妻,万一你老婆给共走了怎么办。” 阿殷做作地提醒。
    “共产共妻是冲着有钱人的,你还轮不上呢。”
    “问题是,……”南路生一时想不出恰当的话。
   
   每次提到拍卖,我爸爸总是忘不了说,当时有一辆宣传车停在公寓外,喇叭里广播着政务委员谷正纲的讲话:“上海六百万市民们,上海同胞们,共产党的武力侵略,已经扩大到上海了。我们知道共产党是共产国际的第五纵队,它没有国家的立场民族的观念……,我们应清醒地看到,共产党是暴力的集团,它披着一层民族自由的外衣,而掩盖着暴力专政的毒药,……如果让共产党夺取了政权,我们还能生存吗?所以我们要求市民们,统一作战步伐,不投机,不妥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爸爸每次都琅琅上口的背出这段话,我怀疑他一直在反思它的意义。
   
    那天亚可夫斯基的东西卖掉一半还不到,剩下的让霞飞路旧货商场三钱不值两钱地拖走了。有些东西只能送人,姚大桶如愿拿到一只皮箱。
    四
   拍卖品中不起眼的一只小座钟,最后成为严轲的一件圣品。他在文革中斗死父亲,后来,他带着负罪感反复讲叙买来的经过。
   
    那时严轲刚四岁,他站在一张椅子上,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见小伙伴国平跟着爸爸在看拍卖物,心痒痒地也想下去,又回头望父亲一眼。
    严易真在读日本作家横光利一的原文小说《上海》,楼下的嘈杂声似乎不影响他。“……(一个)俄罗斯男乞丐伸出手,说:‘先生,给点钱吧,……(我)没住所,也没食处,快支持不住了,先生,施舍点钱吧 。’”联想到罗宋人邻居,他终于读不下去了,亚可夫斯基的出走对他意味着什么?
    战时严易真在日本汽船株式会社工作,会社明里经营一般货运,暗中私贩鸦片军火,每次收发货单他的手就发抖,多少中国人会死在这些单子上!他好几次准备辞职,最终舍不得那份优厚薪金。战后国民党接管会社,查不出他有汉奸行为,让他在公司留下来。
    过了国民党的关,过得了共产党的关吗?
    “爹爹,你带我下去玩好吗?”严轲走近爸爸,拉着爸爸的绒线衫。
    严易真烦道:“爹爹在看书,没空领你去。”他一向不愿在公寓出头露面。
    “我要去买洋娃娃么。”
    “乖囡,下面没有洋娃娃,下次爹爹带你到霞飞路去买好(口伐)?”
    “不么,不么,我就要现在去么…… ”严轲撒着娇,小手把爸爸的绒线衫拉长了。
    严易真轻拍儿子的手:“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答应你买新的还不依,快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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