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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都市之梦
   
   
    她从一片低矮平房的一扇木门出来,走在一条小巷上。
   所谓小巷,不过是一条三,四米宽的过道,过道两边的住户又从狭窄的家里涌出来,东搭出一个灶披间;西堆放着一堆柴禾杂物,尽可能地挤占近有的公共地盘,使小巷更加狭窄、凌乱、拥挤,就像一条淤塞的航道,小巷四通八达纵横如网,常让初访的陌生人如入迷宫。
     她熟悉这里的一切,就像猎人熟悉令人望而生畏的深山老林。她在这儿走了二十六年,布鞋底至少磨穿几打。此刻她脚上的淡黄色皮鞋的高眼不紧不慢地叩在卵石子路面,犹如鼓槌有板有限地敲击着木鱼。她微微上翘的嘴角流露着不易察觉的自负和高傲。身处这样的环境,她有这份自信,如果稍稍降低这儿的棚户区称为草窝,那么她是名符其实的金凤凰。她是附近上千户人家唯一的女大学生,她的美貌风姿和优雅气质,不同于体态壮实的大多数邻居姑娘,却完全可以媲美河南岸“上等”社会最艳丽的少女。她也许是一个明证,这儿的人不乏高贵血统,让人庶几在心理上增加些自信。
     拐弯。
     都是似曾相识的面孔,她随和地张开笑脸走着。
     “星期七”午后正是最紧张的时辰。供水站上一群姑娘在洗濯衣服,她们觑看她的背影,窃窃私议衬出她苗条体型的装束;几个小伙子正帮谁家自建新房,他们光着满是汗渍的背脊在拌料或砌墙,她好不容易绕过去,引来双双贪婪追逐的目光。
    拐弯。
     她用英国女王穿过欢迎人群的神情走着……
     谁家的立体声收音机声破窗而出,灌满一条小巷。明知打开一架四喇叭等于给几十户人家按有线广播,还拼命放大音量,高低音共鸣“大拜斯”,歌声中夹杂着打牌的喧嚷声。她喜欢轻音乐,但讨厌无休无止的播放,简直是折磨精神的噪音,更糟的是它可把屋顶的泥粉震落到饭碗里,不过她也此得到一点慰籍,这里也有人在享受高挡奢侈晶,这应是小巷的一个变化。
    拐弯,再拐弯,……
    走到了通马路的巷口,她停住,用外人的眼光地回眸巡视小巷,她生出一种同情和依恋——是小时候买了新书包对旧书包所产生的心绪。
     她走向一个新的环境,也许永远告别这里的一切:每天不必因洗刷马桶而忍受粪臭;不必到200米远的供水站提水;不必遭受炉子里煤烟的熏呛;还有下雨漏水直不起腰的小阁楼,虽然从老虎天窗可直接观察星宿,给过她许多幻想。她要去学会点煤气时不灼伤手;去习惯用去污粉擦净浴缸抽水马桶;记住每周给地板打一次蜡,并在门口放几双给客人进屋穿的绣花布拖鞋;还要会煮咖啡做蛋糕色拉之类的西式茶点菜肴。
   她这样想着,已经跨上了离家不远的苏州河桥。
   看着连接上海南北的这座桥,对比着桥两岸的景象,怅惘好似墨色的河水缓缓地袭来。
    那是小学二年级的事。一次,她去住河南岸一幢大楼的一位小朋友家玩。 “你家住在哪儿?”临走时她的同学问她。“河对面不远的一条弄堂里,”伴着一声受惊的尖叫:“那是‘下只角’!你家里有臭虫,虱子吗?”她的同学用怪异的眼光 上下打量她,仿佛对着一只突然闯入的邋遢小猫,“我妈妈说,河北边的孩子野蛮,不能跟他们玩。”环顾镌镂着柳叶花纹的天花板和挂着罗纱薄帘的落地钢窗,她一下子懂得了——富贫,贵贱、荣辱。从此她断绝了交友的念头,她不能结识对岸那些富门子弟去忍受轻慢歧视或接受恩赐般的同情,她也不愿结交同她一样贫寒境况的同学去换取平庸粗俗类似姐妹的亲呢。自卑和自尊混合的苦酒酿成了她的个性——孤傲、倔强、好胜、自负还有虚荣。
    此刻,她感到南岸林立的高楼好似一位雍容华丽的贵夫人,北岸低丛的瓦顶恰如躺在地上衣衫褴褛的乞丐,而弯曲的桥身就成了商人的一根扁担,一头担着金银首饰,一头担着旧货破烂,清晰地区分着富庶和贫穷。
    回想大动乱前期,弄堂里大哥哥,大姐姐们组织“战斗队”,代表“无产阶级”去南边资产阶级集中的地方“兴无灭资”。他们冲过这座桥的阵势很像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一次她跟着去看热闹,欣快地目睹“革命小将”的壮举:没收女人们穿的跟略高的皮鞋,让她们的赤足走在灼人的柏油马路;一个男子的港式“阿飞”头被剪得乱七八糟;一叠叠图书扔到火里焚烧;一帧帧油画国画撕毁了;一尊尊洋人的雕塑被捣碎了。好似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她在痛快过瘾中感受了报复者的满足。
    这种疯狂的革命,能够掠夺了富人的资产,却不能增加穷人的财富,两岸的“贫富差别”并没有缩小,而经济建设的停滞使社会又复归原状,就像暴风雨后的海,嶙岣骇人的浪峰平静了。河两岸的人们又按着原有的习惯和节奏延续各自的生活。横亘在彼此间的河仍然这样阔这样深,只是更混浊了。近年北岸开始零星地拆除棚户区,不时有四,五层的楼房竖起。而南岸某些人对这里的偏见如故,只是揶揄地用“第三世界”代替鄙夷的“下只角”。
    她上了一辆通往市中心的电车。
    车子在闹市区永不稀疏的人流中蚁行。望着车窗一对招摇过街的情侣,她想起了他,她和他也是这样相识的。
     一个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的晚上,她和他并肩走到外滩,一米六八的长波浪和一米八零的板刷头引来了同龄人的侧目——她的高挑和他的洒脱。泊在黄浦江上的巨轮和岸上高楼遥遥相峙,各色灯光相互辉映,灯影倒映在水面,闪烁着鳞鳞弧光。
     “真想让生活停留在这里,”她双手伏在江边宽厚的堤墙上,留给他一个妩媚迷人的剪影。
    “是啊,在这样的景致下真想作诗。”他侧身倚在墙上,摆出一付准备朗诵的架式。
    “你也会作诗,一个无情的救命恩人,”她为自己对他外科医生的职业作出这个比喻而得意。
   “当时认为医治肉体创伤比拯救灵魂保险,否侧,我不会与医学结缘。中学里作文比赛我经常得奖,至今还在做当中国契诃夫的梦。”他白皙的面孔不无遗憾。她喜欢他不时带点幽默的谈吐。“在我读过的爱情诗歌中,最推崇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要是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你可愿意,作为交换,把什么都归于我。’”他的低吟随着江波起伏。
    “我觉得女诗人包括女作家的作品比男作家细腻真切,尤其在表现女性的内心情感上,这表明女性本身更富有人情,对爱情也更诚挚、专一、执着。”她延伸着他的话题,借此表白自己的思想,她用英语列出《简爱》、《蝴蝶梦》等作品。
    “偏见,女性的偏见。”他笑了,“福楼拜和茨威格的小说,在表现女性心理上的细微准确的魅力是女作家望尘莫及。”他也用英语列举了《包法利夫人》、 《一陌生女人的来信》,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三时》。她敬佩他的博学,他和自己一样读过许多欧美文学作品。
    “淮海路高安路到了!”售票员机械的报站声扯断了她甜美的思绪。
    她按地址走到一条僻静的马路。三十多年来人口剧增,这里竟依然保持着安谧环境。街上密匝的梧桐和一堵堵院墙内的香樟松树连成一片,一幢幢二、三层楼洋房掩隐其中,一切是那样的典雅精致气派,实属上海的“第一世界”。她并不全然陌生这一切,只是从自家到这里竟有跨越国度之感。
    自从懂得富贫贵贱,她不知多少次思忖:如果我出身在河南岸高楼的某户人家,也一定会富有音乐细胞或文学天赋以及科学家的染色体。可惜幸运偏不降临到她身上,她为之苦恼怨尤。
    时来运转,恢复高考,她以一分优势列入H大学外语系候选,最后凭“工人出身”替下了一位“成份复杂”的高分考生。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的家庭带给她的幸福。彩色的光环终于投向了她,她为这个转折兴奋狂喜。大学毕业后去市中心一所重点中学任教,凭自己的顽强奋斗,她毫无羞愧的踏入上层社会。
    现在,她走进了“第一世界”,第一次拜访他家,不久她就是这儿的女主人,全部梦想将变成现实。她甚至怀疑自己原来就属于这里,只是被神差鬼使放错了位置,犹如《傻瓜威尔逊》中换了包的富翁之子。
   她终于走到他住的公寓门前,就像去大学报到走进高大壮观的校门,激动欣喜紧张忐忑一齐涌来,握门环的手竟然有点颤抖,她费了好大劲推,才使象征地位和富贵的漆黑铁门徐徐开启……
   
   下
    “彭”地—声,她用力关上铁门,踏着凌乱的脚步在人行道急走,仿佛逃出一个拘留所。隐约听到他在大门里压低嗓门呼唤,她回绝了他希望送她回家的要求。她似奔似跑,不再象来时那样欣赏这里的一切:梧桐叶开始泛黄但仍然密集如盖,马路是一条林中小径,墙头上不时伸出惹人喜爱的不知名秋花。她迫不及待地“逃”走着,直到一辆小轿车在她面前急刹车,被人—阵叫骂才如醉初醒,发现自己竟站在十字街的当中。
    她把脚步移到横道线,而后缓缓地走上街面,思绪也随之回到了轨道。二十四小时中的变化实在太大,作日还怀着挚热臆想未来的幸福,然而有多少期待希翼欣喜,现在就有多少失望悔恨。她还不愿相信刚才在他家所见的一切是真的。
   半年前,外语教研组组长黄老师给她介绍对象,说自己公寓里的小伙子:“一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外科医生,正在准备考研究生,母亲是干部。”为了显示自己不同于市侩,她羞涩嗔怪地打断黄老师更为详细的介绍。单凭“公寓”’“年青医生”,“干部子女”就够了。在半年的相处中她也不曾询问他家庭情况,以免在“纯真的感情中”混进物质欲的杂碎。她似乎对他本人以外的东西很自信。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她无法把公寓门口一间兼作门卫的房间和公寓里的高级住宅同等起来,无法把担任里弄主任的母亲和干部母亲同等起来。现实是这样的严酷,梦寐以求的“第一世界”竟是这样的状况。
    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踽踽而行,忘了乘车,不去辩认路牌,只是—味凭着谙熟和习惯返回。她不时在地上斑驳的树隙中寻察自己的身影,仿佛倚着小船对水自照。她想看自己像电影演员高英的俏丽脸宠上是否有“苦命相”,不然“厄运”为什么偏偏都找上她。
    远远地望见一家咖啡馆亮着淡黄色的壁灯,轻漫的乐曲在静谧的路上轻轻地荡漾,可以想象纱帘内雅座上一对对柔情蜜意的情侣。她产生一种自惭形秽的妒忌,她从没有过这种甜美生活。她与他相识时,她想象过和和他的恋爱生活:周末舞会,假日郊游,溜冰、听音乐会。结果呢,总是她付出“牺牲”。他总是那么忙:去英语提高班进修,旁听研究生复习班,观摩高难手术。他除了用憨厚的脸表示歉意,作几句解释,很少有“爱”的行动。她不仅理解了他,还放弃自尊,主动买电影票邀请他。有几次他由于手术延长而迟到,竞让她足足等了十五分钟,她都忍耐承受了,为了他今后成名,为了更久长的幸福,为了顺利走进她所仰慕的他家,但她最终得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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