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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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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一
   蓝色地图挂在闭路电视上,红色箭头引着飞机在地球上蚁行,由东京向北海道,快近国门了!快进国门了!然而飞机从萨哈林岛直接折入俄罗斯领空,就这么擦着国界滑过去了,我也跟着绕过了国门!跨越了国门!别无选择地;无知无觉的。
   我把头抵在冰凉的舷窗玻璃,机外云重雾深,似天开地劈前的洪荒境界,祖国跌在氤氲混沌中。
   此刻,妻女可站在家门外翘首仰望?多少次女儿在电话里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都说:“你等着,爸爸很快就回来。”我爽信了,还自我安慰,将来女儿会理解爸爸的。
   女儿将来真得会理解吗?
   
   结束在日本的学业时,因不打算找公司就职,我开始作离开的准备,期间,我怀着再次
   检验日本的挑战心理,最后一次去东京入国管理局。
   “……”
   “申请居留?有公司聘用文件吗?”中年官员绷着一张冷漠的脸。
   “我想申请在此写作,唔——就是当自由撰稿人?”
   “什么?”他觉得我脑子有点不对劲:“你不是已经研究生毕业了?”
   “是的。”
   “那你该懂得日本的外国人入国法律,只有受公司聘用的人才可申请在日本居留。”
   “我想请你们考虑例外的可能……,”
   “对不起……,”他断然说完,突然又想到什么:“你准备留在日本写什么?”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如果我说继续读研究生时的课题,撰写有关“中日关系”或“日本文学”的专著,还可能引发他的好感。
   “我想写一部关于文革的长篇小说。”这虽是我事前决定的直陈,但脱口而出后还是忍不住后悔。果然——
   “文革?它不是发生在中国吗?”见我默认,他又问:“那你回国写不是更合适吗?”
   我当然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但不能对他解释。
   
   如果我依然呆在那个门窗密闭的动物农场,像一匹为了温饱互相争斗的猪狗,过着近乎麻木的安分生活,习惯于周遭的昏天黑地,就不会存这些非分之想。
   幸运地,几乎是神差鬼使地,我偶然地钻出了庄园的藩篱,哦,原来外面是另一番世界,阳光可以这样明媚,空气可以这样清新,人们可以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
   不幸的,这个初识的乐园是日本,和我们只隔着一条狭窄的海峡,还有让人生疑的同文同种。这些年里,我感慨小岛的富蔗,欣赏小岛的美丽,却无缘消受。小岛上的一物一景都成了镜子,照出我这个中国人的面目,使我看出自己背负的阴影。
   始终面对镜子的生活是难堪的,也许下意识里我早就准备“逃离”日本了吧。
   
   失意招来疲乏,我落魄地靠在飞机的座椅背上,微闭上眼……。
   “您要饮料吗?啤酒?咖啡?可乐?”听到空姐亲切地问语,才知自己朦胧地盹着了。“有乌龙茶吗?”“请!”我细啜在日本喜欢上的乌龙茶,品茗它独特的清苦爽涩,它和
   空姐们甜润的假嗓音,是最后的日本。
   由欧亚大陆的极东到极西,飞机划了一道弧线,化了整整十三小时,在荧屏上恰似一个大问号,彼岸能达到我的目的吗?
   二
   “您不是从国内出来吧?”接待我看完空房子,毛文舸上下打量着我问。
   “我从日本来。”
   “我说呢,这一身西服就不像国内能买,”他眼光犀利,谈兴更浓了,“那您日本呆得好好的,来英国干吗?”一种久违的人事干部的口吻。
   “想静心写点东西。”
   “在日本不能写作?”
   “日本不给光写作的外国人签证。”
   “你拿到这里从事写作的签证了?”
   “不,是学习签证,反正学英语没有压力,省下精力可以做自己的事。”
   “这也不是个长法,你为什么不回国呢?如果有点经济实力,国内的环境最适合写作了。”
   “……”毛文舸不愧为B市学联主席,提的问题有点像查户口,弄得我无法回答他。
   毛文舸意识到自己的粗率,赶紧换话题:“对了,听华商会长说您学医出身,怎么转文学了,想当鲁迅、郭沫若?”
   “可别拿鲁迅郭沫若唬人,我只不过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
   “写文革。”
   “文革有什么好写的,听我爸爸说,当时不过我斗你你斗我的胡闹罢了,我就在那时出生,我爸还给我起了个‘文革’的名字,后来不得不改为‘文舸’,多可笑!”听他的口气,文革好像是一场不值一提的游戏。
   “我就想写为什么我斗你你斗我的胡闹。”
   “您搞文学,可遇到同道了,杜卫青专攻文学,……”电话铃打断了毛文舸,他去接电话,然后就听他不时一声重似一声的说“傻逼”。
   来英国后,我没去就读的大学宿舍找房子,就是怕碰上中国留学生。自己年逾不惑,为签证再作冯妇,厚起脸皮当老学生,已经够难堪了,遇上喜欢追根问底的同胞,就要丢人现眼了。
   结果,躲躲闪闪来华侨商会找房子,这是早年从香港来的老华侨的组织,不料华商会所属的宿舍楼里也住着中国学生,其中还有B市的学联主席。
   虽不称意,也别无选择,人生地不熟的,找个住处不容易。再说,回避中国留学生的念头,说穿了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即使不住一起,在学校里上课不是照样会碰上他们。
   这样想着便将就着住下了。
   三
   礼拜天搬家,去得太早,楼内鸦雀无声,怕惊动人,就去后院观景,不料有人在凉衣服。“是您啊?”杜卫青撩开挂着的被单伸出头,是甜润悦耳的京腔,“听毛文舸说您要来,我就一直在等着了。”她说得很亲切。
   “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话,今后烦您的地方多着呢。”她一边说话,一边抻被单。
   这是乔治时代的老院,两边是杂乱不整的石砖古墙,上面爬满黛色的陈苔,几株枯枝依墙而立,脖子上绕着四、五根凉衣服的新鲜尼龙绳,一道道地横亘在院子中,上面衔着中国的木衣夹,似注了音符的五线谱,谱写着当代中国人的无声命运曲。
   院子前面是高敞的四层楼华商会馆。回身看我们这栋小楼,人字型尖顶下有一个乳白色的半球型壁龛,里面按着一尊狮子塑像,再看左右两家后院的壁龛里,一边镶着大卫,一边嵌着玛利亚。
   “真有意思,”我自言自语,“造屋主好像知道两百年后这方天地属中国人?”
   “这栋楼借它成名,大家都叫这里‘狮子楼’”,杜卫青说。
   说话间,我想到中午得自炊,问杜卫青附近是否有中国食品店。
   “您想买食品?正好我也要买东西,等您放好行李我带您去。”
   去食品店的路上,我谢杜卫青带路的好意,她爽直道,她的好意是要补偿的,见我纳闷,狡黠解释,听毛文舸说我弃医从文,本想劝我别误入歧途,再想,以我这种年龄和阅历,不必她多此一举。她本人专攻英国文学,暂时不愿回国就得改行,她已经弃文学医,一边自学中药针灸,一边在中药店当药工。她让我把弃之不用的“医物”扔到她兜里,多多益善。她说她父亲也是上海人,外语学院毕业后来北京工作,“阿拉也算半个上海人,”她说的很自豪,不过是淮北的枳子,有点变味。怪不得她浑身山清水秀,嫩豆腐样的面孔上,点一双豆荚眼和两叶草尖眉,原来有江南的根。
   我和杜卫青回来时毛文舸在烤鸡腿,我从塑料袋里往外拿东西,他在一边评论:“中国的青菜豆腐比中国人值钱,一出国身价百倍,弄得我去中国食品店时饶它几圈都不敢伸手,留学到这份上也真够寒碜,嗨,您还买了黄花鱼,到底从日本来,敢咬。”
   “出国这些年第一次见到黄鱼,买了解馋,今天大家一起聚餐吧。”
   “按理该给您接风,可我们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毛文舸推让。
   “我们能在万里外的异国相会,也是缘分,不必客气。”
    “那怎么好意思。”
   杜卫青朗朗地插上来:“哎,恭敬不如从命,按过去的话‘共一次产’,按时下的说法‘吃一次大户’。”三人一齐笑了。
   毛文舸贡献出烤好的鸡腿,杜卫青添上半打鸡蛋,大家忙起来。杜卫青主厨,道地的北方味,炒青菜也放一把花椒,客厅里腾起浓烈的诱人香气。备好的饭菜摆上桌,三人刚坐下,杜卫青说,大家聚餐,该叫一声曹跃进吧,狮子楼一共不过四个人。毛文舸楞了楞:“我怕去叫他,饭没吃,先吃一个闭门羹。”他转向我,“对了,曹跃进是您的上海老乡,您去叫他一下吧。”我奇怪,楼上一共三间卧室,不知他们说谁,一问,才知地下室还有一间。我想,自己搬进来,作为礼节也该去招呼一声,就依毛文舸的话下楼。
   顺着黑洞洞的楼梯走到地下室,摸到一扇老朽的白漆门,毛文舸描述曹跃进时神秘兮兮的样子,增加了我的疑虑。我惴惴不安地叩门,好一会儿没反应,只得再重复几下,里面的人隔着门问:“谁啊?”我赶紧解释事由,他说刚吃过不打扰我们了。
   回到饭桌,毛文舸和杜卫青告诉我,曹跃进是老留学生,听说刚来时遇事还和人说几句,硕士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女朋友也出不来,就这么拖着,性格渐渐怪异起来。按年份算,他该读博士后了,但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读什么,他好像每周去学校一、两个半天,晚上去打两、三次临时工,其余时间一个人闷在地下室里,不知在干什么。
   次日,我按在日本的习惯早起,下楼时客厅的灯亮着,曹跃进在电炉上煮东西,他为避人耳目,赶在其他人起床前做早饭,不料一头撞上我。
   曹跃进身上看不出毛文舸说的怪异,只是肉色眼镜下的眸子有点阴郁。我一边做着葱油面一边勉己之难地与他搭话,抱怨在此吃不到的上海早点:大饼油条锅贴生煎馒头。他默默地听着,并不接词,直到我说这里早上九点才见亮,下午四时已擦黑,又难得一个完整的晴天,他才认真的补充说, B市纬度53度,所以夏日特别长,冬日特别短,又落在海洋性温带阔叶林气候上,难免潮湿多雨。见他用地理术语精确解释,我打趣问,你研究地质地理?他说自己专攻物理。
   曹跃进镬里的煮清水罗卜青豆熟了,他倒进碗,加一撮盐,拿出烤箱里的几片干面包走回地下室。以后见他早上顿顿如此,忍不住问,你吃不厌?他说,他不管味道,每天吃一碗,既当蔬菜又当水果,保证了必需的维生素和纤维素,又省去不少麻烦。可惜,他灰扑扑的白罗卜脸并不为他的理论作注解,只表明他的味觉随着情感迟钝了。
   四
   我每天上午去大学上几小时英语,回来后尽可享受自己的时间,沏一杯茶在书桌前坐下,静静地洗濯记忆的矿砂,翻检整理自己的文革素材,累了,看看窗外可意的景色。
   无风无雨的天气,窗户是一只画框,一巷之隔的那座教堂涌入画中,一段石头院墙落在画基上,许多常青树如亭似盖地参差远去,茂密的叶子从墙头潽出;中央兀刺伸出一个哥特式尖顶,擎着湛蓝的天帐;喜鹊扑动着红白相间的羽毛,玩耍着从这柯跳到那丛,使“画”变成电影镜头;教堂里按时撞击的钟声,借着望不见的轻风,拨着鳞鳞叶片迭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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