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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我在居酒屋生意清淡时主动辞了工,半是为自己的面子,不愿挨到老板开口;半是对自己的自信,刚踏上岛国,不会一句日语都找到了活,如今来日五年,已经熟悉日本社会,还怕“失业”?虽然日本经济的泡沫化是不争的事实,但股票狂跌,房价猛落也有日本人风声鹤唳的因素。不如乘这次机会摆脱“劳力”,去试“劳心”工作。
   这是暑假前的事。
   来日这些年,假期就是工期,是生存下去的造血期,像骆驼长途跋涉前给养,作为长途劳累的资本,只是形式不同,我在辛劳中积聚资本。这次真的休假了,我下狠心彻底放松,过几天清闲日子。
   是初夏的黄梅季节,我不论晴雨天天玩闹市,去有乐町、涩谷看电影,去上野美术馆欣赏东、西洋画,还在中国料理店放胆饕餮了两次。可惜,意识深处压着“失业”的包袱,就像借来钱穷开心,玩乐不断失去快意,三天后,这样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第四天,我一早就去买“临时工招募周刊”。翻开杂志,浏览目录,我又浮起欣慰,总算能读五花八门的职业种类了。当初不懂这种招工“天书”,只得做笨伯,在市中心的街区,抖索着手去叩店门。无论店主问我什么,我只会说一句“要临时工吗? ”不管对方的脸怎样生冷,我只听懂一个词“不要”。好几次无望到没有勇气走下去,幸亏有不死的心,把绝路当起点,从头来,再一爿一爿叩下去,……那日子总算熬过去了。
   我厌恶地跳过洗碗、跑堂、清扫之类的栏目,翻到家庭教师、秘书翻译、商业贸易页面。征求外语教师的栏目中十之八、九是英语,他撩起我的醋意:早生几百年,定是满版募集汉学先生。幸好,末栏有一家区文化馆招聘中文教师,应聘资格:中国大学中文系毕业,能用日语教学,有五年教学经验者优先。
   我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手指紧张地拨号,通了,是录音回话,才知八点没到,文化馆还没开门。我再次读广告,觉得这个岗位简直为我而设,或者说是专门在找我。我兴奋地考虑起开课的事。出国时就做过准备,随身带着外国人用的中文教科书和汉语拼音卡片,因至今没用,不知扔哪去了,我赶紧去找,翻遍四帖的斗室,弄出一层汗,才在壁橱的杂物底下发现它们。
    待我再拨区文化馆的电话,是“嘟一一嘟”的盲音,我焦急地把电话挂上又拿起,不停地按“重复”键,拨了半个多小时才接通,在日本第一次碰上这么长时间占线。
   “这里是B区文化馆”一位女办事员的声音。   “我是中国留学生,……”
   “你来应聘中文教师吧? ”我还没说完,她就插上来,可见她的不耐烦,日本办事员摆出这样的态度,是非常失礼的。
     “是的……”
    “你已是第六位了,可惜我们只招一名。”
     我想起刚才半个多小时的盲音:“我买的是刚出版的杂志啊!”
   “我可没去叫这么多人啊,”僵硬的幽默中透着不悦:“你在中国教过中文吗?” 她总算返回主题。
     我不失时机地列数自己的“优”历,她这才缓下口气:“ 我们倒是在物色像你这样的人,这样吧,请你明天带一份履历来这里面谈。”
    没七、八分把握的人不会去应聘,但不到一个上午已有六人,再过几天还不知有多少人?自己即使在六分之一或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比率的竞争中侥幸受聘,也恰如持长矛从同胞中杀出来,其惨烈不堪想象。但返回讲台是我的梦想,改变生存境遇更是严峻的现实,我别无选择,只能被迫加入无情的角逐。
    我去文化馆面谈,临走前,负责人让我在家等回应,我觉得他的口吻中隐含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意味。
    好似工作已经到手,我开始静下心。瞥到刚才翻出来的一札书,因没时间读,从国内带出后一直捆着。我解开布绳散开书,拿起一本《郁达夫短篇小说集》。奇怪,当初读《沉沦》《银灰色的死》《南迁》,对主人公产生过深切的同情,如今重读,竟然羡慕起伊人了。他在东京悠哉悠哉地生活,无须打工不愁签证,至于酒足饭饱后的孤独,纯粹是无病呻吟。比起伊人布尔乔亚的矫情,我完全是“物欲”化了卑琐子孙。无论矫情还是卑琐,从伊人到我,隔着七十年的沧桑和悲哀,只那一声呐喊彼此共鸣一一祖国,你什么时候才富强起来。
   我扔下书,颓然倒在清凉的榻榻迷上,人生何等无奈,自己又何等无力,少年时的雄心大志如今安在? “嘟一一”门铃惊起我,“谁?”我问,没有回音,我以为有人按错了门牌,没去理会。“嘟一一”,我走去开门,“谁?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厚道的脸上尽是善意的笑。
    “你找谁?”
    “对不起,打扰您了,我是附近基督教会的,”她递给我一本小册子,“这是教徒宣传手册,请您阅览。”
    “对不起,我不是教徒。”
     “我知道,教徒们自己在教堂拿,不用送的,你读了杂志会一点一点了解教义的。”
   我真想问她,天堂在哪儿? 在没有精力信奉上帝以前,我不能扰乱神明。我接过手说“好吧,我抽空读它。”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太好了,碰到问题可打电话来。”
   
   在家坐了几天,才知经常有各种人上门。
      一天,正是午饭的时间,我在厨房煮面条,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虚掩的门外说:“中午 好”,我刚机械地回应:“中午好”,他就拉开门挤进来,对熟人似地说:“您忙午餐,太辛苦了。”见我没有拒他门外的意思,他跨上一步:“我是定食专卖公司的,我们希望能为您服务。”他打开一份附有彩图的菜单:“本公司推出的各种套菜,由高级营养师按人体所需的蛋白质脂肪维生素热卡配料,再由高级厨师按中式、西式和日本风味调制。我们的特色是饭店料理家庭化,顾客可以在家坐享饭店菜肴。我们有三人一套四人一套的,怎么样,明天来一套试试?”
    我正在找吃饭的活,哪有让人送饭的派头。望着逼真得使人闻知香味的照片,我不
   得不找借口推却:“你们的套菜设计的非常实惠,很适合大、小家庭,可我一个人生活……。”
    小伙子漂亮的浓眉飞起来:“您是单身汉? 太好了,我们服务的对象主要就是单身汉。一个人过日子,冷一饨热一饨饥一餐饱一餐的,时间长了十有八九要营养不良生胃病。”他翻到菜单最后一页:“您看,我们专为单身汉烧制的套菜,炸鸡烤鱼熏肉煎蛋,配上凉拌各色蔬菜,水煮南瓜萝卜,还有四季新鲜水果,每天轮换品种。”他讲得头头是道,犹如自傲地向朋友劝尝自己炒的拿手菜。我在兀自找另外的遁词,他以为我在犹豫,指着砧板上的菠菜说:“您不妨算一笔帐,您买一盘生面或一盒白饭就要一、两百块,一把菠菜两百块,再加点鱼或肉至少五、六百块。而我们的套莱从六百到一千不等,比您的一餐饭钱贵不了多少。但我们至少为您省下一个小时,您用一个小时去打工,可以买两、三套菜,不是很划得来?”
    小伙子的推销艺术无懈可击,我想到的婉拒理由都给他说到了。但他是按日本人的情况核算,并不符合我的例外。比如那把菠菜,按市面价格要两百块,而我买隔天货,可便宜一半。再说两个鸡蛋只要三十块,加点葱花一炒,不过一、两分钟,如从他的菜谱上端出来,就要四、五百块。我说不出这些理由,只得用缓兵之计:“这一阵放假在家,没事学做菜,待开学忙起来再考虑订你的菜。”
    “那多谢您了”他好像已经说通了一位顾客,露出成功的微笑:“过几天,我先带一盒给您尝尝”
    “不!不!”我怕吃了人家的嘴软,成为他长线上的诱饵,忙截断他的话,“等我决定后你再送。”
    他用职业性的狡黠望着我:“你不必顾虑,试味后有接受和不接受两种可能,由我们的广告费支出,你尽可放心吃。”
    我被他说破了心思,嗫嚅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识趣地避开我的窘态,匆匆说了声“下次见”,然后扭头就走。
     这就是日本推销员? 他们把百分之一的希望当作百分之百的成功去努力,令我感慨。
   
     似乎与吃饭配套,下午来了医药公司的女推销员。她看上去不到四十岁,带着肉白色眼镜,背一只有大红“十”字的黑皮箱。她用把顾客当真皇帝的卑谦语调说:“您搬来不久吧?”
    “是的”
   她卸下背带把药箱捧起,“我们没给您送过这只药箱吧?”
   “给我送药箱干吗? ”我觉得好奇。
   “奥,我还没有对您解释呢,”她把药箱轻轻放到我的鞋柜上,然后打开:“这是家庭常备药箱,您看,上面一格是灭菌药水、消毒棉球、护创膏、小剪刀,不小心划破皮肤什 么,不用去医院全解决了。”她从箱壁抽出一张说明书:“您看这图,这是化脓出血的伤口,”她的手指移到下一张,“这是喷上药粉后干结愈合的伤口。”她意识到这样解释等于否定了护创膏的作用,又补充道:“当然,为防止伤口摩擦,敷上护创膏更安全。……” 看着类似中国赤脚医生的药箱,我不知她推销箱子还是推销药,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到底卖什么? ”
   她不因我的急躁而改变程序,继续细声道:“您别急,”她拿去上面一格:“恕我失礼,再健康的人也难免头疼脑热,这一层有退热镇痛药,特别是你们男人,不慎饮酒过量,引起宿醉不醒,这里有解醉醒酒药,……” 我又忍不住了:“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推销什么? ”我知道自己的脸已经不太好看了。
    她歉意地笑道;“真对不起,我可能讲了太多无用的话,我既不卖药也不卖药箱子,我们推行便民服务,把药箱放在你家里,让您任意使用。”
    我忙说:“有小毛小病我可去药房,不需要这么多药。”
    “恕我直言,您是担心药费吧,我们把药箱给您,等于给您设立家庭小药房,我们三个月上门给您结算一次,您用多少付多少。然后我们给您换一个新药箱。” 这家药店的服务无可挑剔,在顾客绝对方便满意的条件下赚钱,赚得合情合理。我看她说得口干舌燥,心想反正不用花一分钱,救急时用了也花不了几个钱,成全她一笔生意吧。
    她让我在一张协议书上填姓名地址职业,然后收起表格快慰的走了。
   
    文化馆过了十天还没回音,我鼓足勇气打电话去问,负责人一听是我,就说大堆抱歉的话,我知道这事泡汤了。他解释说,没估计到有这么多教中文的人才,还安慰我,等报名参加学习的人增加了,再开一个班,到时一定请你。犹如被蒙面剑客击倒,我急于知道对方是谁?竟不顾礼貌地去揭面具:“你们聘用了怎样的人? ”负责人自信道:“我们聘了一位在中国大学教了三十多年中文的教授。”
   这是非常公正的竞争,战胜我的人足以当我的老师,我输得服服帖帖,为自己近乎公开地抢夺而羞愧。 再重头来吧,我又打电话找了几处动口的工作,也都无功而返,我这才感到吃紧,反省自己的判断过于乐观,辞工得过于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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