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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白灵光走了;严轲走了;我也加入无望大合唱“别了,福——民公寓”
   一
   

    古月琴要圆十多年前的旧梦。
   老干部都在忙,先要求平反复职,再图迁升扩居,古月琴能闲着?机会来了,瞿彬返回市委宣传部不久,被上调中央高就。古月琴一得信息马上去姐姐家,她请姐夫在市委“运动运动”,推荐方长舟去补他的缺。
   古月琴喜滋滋回家,忙不迭向丈夫报好消息,不料方长舟非但不领情,还埋怨道:“你啊,文革中吃了那么多苦,还不看穿,还像十年前那样兴头,依我看,保住现在的地位平安混到告老退休,就是积阴德了。再高爬又怎么样?刘少奇林彪爬的够高了吧,差一步就到顶了,如今尸骨都找不全。”
   “你总往坏处想,你为什么不说邓小平三下又三上,如今成了不是主席的主席,你看他那精神气,哪像七十多岁的人,比起邓小平你还是中年干部,就想着退休了,亏你说得出口!”
   “我不敢攀比邓小平,你看我,刚过六十的人,一头白发,浑身病痛,能在区委坐满这班岗,再让我享几年清福就是造化了。”
   “好,你不攀比邓小平,可姐姐说的事你总知道吧,文革中没斗死的老干部,不管是断臂缺腿的;也不管是只有半个肺三分之一胃的,只要有口气都去市委组织部,争着露脸要官要利,电视上人大政协开会,多少人由服务员搀着或推轮椅去,你总比他们强吧。”
   “话给你说绝了,我就跟你挑明吧,别的部还可考虑,宣传部绝对去不得。”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虽然你入党近三十年,却还没搞清我们这个党的特性。我们党靠什么夺取政权?枪杆子和笔杆子。枪杆子和老蒋来硬的,打垮他的军队,笔杆子和他来软的,用宣传鼓动争取了人心。解放后要巩固政权,笔杆子的作用更大了,宣传阵地只能做党的喉舌,可那么多报刊杂志,难免豁边出纰漏,到时宣传干部就受累。”方长舟端起杯子呷了两口龙井茶,“现在的情况更复杂,老百姓不像文革前好骗了,社会上有一股清算毛主席的思潮,而华国锋搞两个凡是,不允许任何否定毛主席的意见,眼看他的时日不多了,接下来是邓小平的天下。邓小平要赢得人心,就会顾及老百姓的情绪和舆论,肯定推行与华不同的政策。但到底如何评毛,是原则肯定具体否定,还是七分肯定三分否定或是相反,谁也无法估计。在这样的敏感时期,宣传干部如何处理这些敏感话题?弄不好就犯错误……,”他不愿说下去。
   看着丈夫为难的神情,古月琴的心软了,已经不是二、三十年前的丈夫了,解放初的锐气和反右时的干劲都被满面孔的皱纹吞噬了。她兀自默想了一会儿,见丈夫杯里的水枯了,赶紧去拿热水瓶添茶,心里有事走了神,茶水潽出杯子都没觉得,直到方长舟叫嚷“哎哟,你看你,……”
   古月琴又慌忙去拿揩布,一边擦一边说:“这样吧,姐夫那边说成后,你先接下来,姐姐一家去北京时,那幢房子就空出来了,也让姐夫转到你手上。反正你不过是宣传部副部长,混一阵后,有机会转其他部门最好,实在不行,你图清闲要退休我不反对。”
   “蘑菇了半天,你就想着姐夫那幢房子。”
   “房子难道不是大事?聚仪马上要结婚了,这一层楼太挤,你拿什么给他?这十几年,因为我们遭殃,他跟着受了不少罪,给他体面像样的结婚,也算我们父母对他的补偿吧。”
   方长舟无话可说了。
    方长舟按妻子的愿望,顶了姐夫的缺也顶了姐夫的房子,他把房子的钥匙交给古月琴时
   叮嘱她搬家时低调点,以免造成不良影响。
   古月琴偏不,她说,怕什么?你按党的干部政策擢升,不是靠裙带风得来,乔迁之喜人之常情,为什么不能乐一乐?她让聚仪去买高升鞭炮。
   方聚仪已从家里的独苗,长成社会上的“龙钟”了。他先入团入党,然后离开大饼炉子,在区饮食公司当脱产的团干部。他发迹后,大小女团干部,高干的女儿在他面前百花争艳,他很快和一位局长的女儿谈好了恋爱,乘这次搬家,他让女朋友来亮相。
    聚仪在围观的人前放鞭炮,他女朋友站在边上,是一个标致的女郎,她夸张地虚掩耳朵,做出闺秀受惊状,“高升”频发,古月琴和方聚仪向邻居宣告他们最终的胜利。
    离开福民新村前,古大姐固执地做了最后两件事:恢复“福民公寓”旧称;在公寓和4 9弄间重新砌起高墙。那是她权势尊严的一部分,她不容别人篡改。就像出远门回家的老太,看到家具用器变换了位置,非改回来才顺意。
    古大姐志得意满地走了。
   她留下的高墙,再次杜绝了4 9弄人的侵扰,公寓似乎又恢复到了文革前。然而门外回归了清静,门内不再有那时的安宁。
   二
    开始对文革作“物质清算”,退还抄家物资。
    南家迟迟没接到通知。乔玉珊去区落实政策小组询问,接待员翻出南家的挡案反问她,你丈夫现在在哪? 在看守所的“疯人房”吧。好了,你可以走了。
    乔玉珊窝了一肚气去找祝秋艺。
    祝秋艺又活跃起来。她去找过去舞场里的老相好,他们都刚领回抄走的东西,她得到不少信息。她指点乔玉珊,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去触这种楣头,当初是抄你阿公家,你让老头子出面向政府要。
    乔玉珊虽开了窍,但当初揭发批判划清界线,现在如何开口,她只能让延清去求爷爷。
   延清也等不急了,她去和爷爷说。
   关于这事,南荃珍早就催过南荃裕,但他淡然视之。他回想南家几代人的生涯,得出结论——财富资怨助祸,他把抄家当作最后的清偿和解脱。政策久不落实到他头上,许是老天让南家从此断了是非根。
    经不住延清的再三游说,南荃裕的心又活了。虽说无财买太平,但没钱也不成事啊。阿坤不知哪年满刑,出来也是个废人,靠谁养活?延清的工资只够自己,今后结婚成家也要用钱;延泠更可怜了,没爹没娘,阿珍三天两头絮叨,就是不放心她,我们老的时日不多了,撇下她一个人怎么办?思前想后,他决定写申诉。
   不久 “抄家物质清理局”来函,让他去“招领失物”。
   南家忙碌起来。南荃珍对家里的金银首饰、珠宝玉器有一本帐。唯有一副极名贵的珐琅彩瓷器茶具,南荃裕解放前买下后秘不示人,非得他本人去寻认。南荃珍自己走路都歪歪扭扭了,如何带—个半瘫的哥哥?乔玉珊主动请缨,说她兄弟在工厂做司机,可以帮忙运货。南荃珍知道她想乘机让娘家人拿几样东西,心里虽一百个不愿意,也没别的法子。
    乔玉珊从没过的“孝顺”,她和弟弟、延清把南荃裕连轮椅一起抱上车。南荃裕装作不介意地任乔玉珊摆布,想想还蹲在牢里的儿子,想想孙女延清,无法与她计较。
    四吨卡车开到预定地点,他们走进一个仓库,里面散发着熏人的霉味,管理人员指着贴有“福民里委专政队封条”的家什器具,让他们自己认领。清理出的东西,毛估估,不到抄走的四分之一。南荃裕老兄妹不敢争多嫌少,乔玉珊气不顺,一边翻查,一边骂骂咧咧。
    南荃裕没见装瓷器的樟木箱,问管理员,管理员不悦道:“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去仓库别处兜一圈,如找到,我们核实后还你。”
   延清推着爷爷的轮椅去仓库转,堆得杂乱无章的东西根本无法翻,背后还有管理员不耐烦的眼光。南荃裕匆匆地往回走,心里叹道,这套茶具溶中国传统制瓷工艺和法国画珐琅技法所铸,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宫廷御器,这件国宝回不到自己手上事小,万一砸毁,损失无法弥补。
   正准备出门,延清意外地发现“伊凡雷帝杀子”搁在一只红木衣柜上,她不由叫出声。南荃裕睁大昏花的老眼看,画上蒙了很厚的一层灰,那双死鱼样眼睛依然跃出来,他没能逃脱这画的追踪。
   回家后,南荃裕让延清把画挂在他的床头。
    南荃浴大彻大悟了,犹如伊凡杀死了儿子,我这个维持家规祖训的父亲,也是“失手”杀死儿子的凶手,而我也是自己父亲的受害者。“善恶天缠百年藤”,冥冥中,一切了然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罪孽啊,罪孽,他反复默念着这句话睡去,次日醒来时,他觉得右侧肢体也不利索了。
   三
    严轲也接到了领物通知。
    他几个月前刑满出狱。为避开邻居,他尽量早出晚归,还壁虎样贴墙走。除了门卫姚大桶,好长时间没人见过他。姚大桶第一次看到他时,以为是乱闯公寓的乡下人。
    我带了保存的书去见严轲,他的样子果然怕人,身子干柴样精瘦,眼珠眍陷失神。我歉疚地叙说书的种种遭遇,他似乎忘了这事,漠然地听完,说:“何必费心,你喜欢,拿去好了。”见他没情没绪,我只得省略由书引发的故事。
   为了那只座钟,严轲去了趟“抄家物资仓库”。
   他给死去十多年的钟上好发条,把它放在壁炉架上父母的遗像当中。
    不久,严轲进街道无线电厂工作,厂领导根据他的特长,分配他去技术组,他拒绝了这份好意,主动要求去装配组。他每天机器人样按工序焊接零件,不跟任何人说话。中午同事们拿着饭盒聚到一起,有说有笑地吃,他一个人坐到角落,就着几根酱菜吃四个谈馒头,很快成了闻名全厂的怪人。
    国庆随知青返城风回上海,她顶替母亲进生产组,后来生产组关门并入无线电厂,她和严轲在同一车间工作。
   在黑龙江的艰难岁月,国庆反省在专政队抄家斗人的荒唐事,严轲的事最令她不安。她一味策反严轲“与父亲划清界限”,导致严家一连串惨剧。
   所以,国庆一听同事说严轲,就为他辩解。
    一次,下班路上落起了雨,国庆撑出备用的伞,看见严轲在她前面若无其事走,忙赶上去,撑出备用的伞遮盖严轲的头:“你不怕淋湿?”严轲不想说话,默默地伴着国庆。两人走了一条马路,国庆实在熬不住了,问:“你为什么每天中午只吃四个淡馒头?
    “ ……”
    “你自己不会烧菜吧?”
    “ ……”
    “这样吃下去要营养不良的。”
    严轲终于开口了:“不会的,我在牢里吃了七年不是没死吗? ”
    “既然你在牢里吃了七年,为什么现在还这样吃? 难道还没吃够? ”
    “是的,过去政府判我坐狱,现在,我用四个馒头自设牢狱,坐它一辈子。”
    “为什么?”
    “为我死去的爹爹。”
    国庆正想趁机说出自己的忏悔,见严轲兀自紧走,不愿再说话,只得作罢。
    严轲长年睡潮湿的牢房,落下严重的关节炎,一到阴天就复发。一次严轲病休,逢上发
   薪日,会计让国庆把工资带给他。
    国庆进门时,严轲坐在书桌前看书,一条被子盖在膝上。国庆见他读的是日语,好奇地问:“你在学日语!”
    “嗯”
    “在我们这种街道工厂,学日语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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