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人物传记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喻智官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喻智官]->[《福民公寓》 第十五章]
喻智官
长篇纪实作品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目录和代序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二)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三)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四)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五)
·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六)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七)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八)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九)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十)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十一)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十二)
部分中短篇小说
·域外生活小说集
·短篇小说 生存
·短篇小说 乌鸦
·中篇小说 门外
·短篇小说 怎么都不是味
·短篇小说 一封不能发出的信
·短篇小说 乡情
·短篇小说 牺牲
·短篇小说 都市之梦
日文翻译作品
·短篇小说 夏日的来客
·中篇小说 披头士乐队的孩子
部分散文和评论
·在滚滚毒埃中死去 ——中国不为人知的白色GDP
·民运要角们为何反对郭文贵爆料?
·用利剑支起的“和平大纛” ——论习氏的“命运共同体”
·小曼德拉的父亲 ——记良心犯张海涛
·有关文革的真相、反思和忏悔──从罗瑞卿倒台“谜案”说起
·文革“草包司令”吴法宪
·文革“刘盆子”王洪文
·谁更惧怕“文革”?
·文革“小小老百姓”陈伯达
·千古恨,何须兴文革? ——从徐景贤回忆录谈文革起源
·文革“功狗”戚本禹
·十年浩劫和一部“禁书” ——我的文革记事
·思胡耀邦,念王若望,看习近平
·彭丽媛的“真诚”和希拉里的“无耻”
· 谁是你党的人民?
·习近平的暴力肃教运动 ——拆不了的十字架
·日本大米成中国人的奢侈品
·是谁拆散中国的亿万家庭?
·外滩、陈毅广场、踩踏事故
·老上海的最后一阕挽歌
·香港挺住!你是不能后退的中国柏林墙
·医生的尊严哪里去了?
·反“反服贸”和茶叶蛋争议
·愚智又骄狂的“病狮”
·谁来回答聂元梓的质疑?
·是一代名相还是伪君子 ——从朱镕基出书不避六四谈起
·开除王若望党籍的“罗生门”
·莫言“宣言”——我是犬儒我怕谁?
·莫言凭什么得诺贝尔文学奖?
·自相矛盾的马悦然
·丧失道德底线的中国人是韩寒“不倒”的基础
·一位北京市民的六四情结
·从卡夫卡遗言看韩寒“代笔门”
·从“韩寒事件”看“公共知识分子”
·是谁把医场变成了战场?
·一路跋涉,走向心灵的家园
·《独一无二的反叛者——王若望传》《序》
·金家王朝是如何建成的?
·人杰鬼雄王若望
·王若望为什么独一无二?
·纪念一位伟大的反共先驱
·文革大赌盘上的一个骰子
·温家宝自解温谜团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福民公寓》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白灵光走了;严轲走了;我也加入无望大合唱“别了,福——民公寓”
   一
   

    古月琴要圆十多年前的旧梦。
   老干部都在忙,先要求平反复职,再图迁升扩居,古月琴能闲着?机会来了,瞿彬返回市委宣传部不久,被上调中央高就。古月琴一得信息马上去姐姐家,她请姐夫在市委“运动运动”,推荐方长舟去补他的缺。
   古月琴喜滋滋回家,忙不迭向丈夫报好消息,不料方长舟非但不领情,还埋怨道:“你啊,文革中吃了那么多苦,还不看穿,还像十年前那样兴头,依我看,保住现在的地位平安混到告老退休,就是积阴德了。再高爬又怎么样?刘少奇林彪爬的够高了吧,差一步就到顶了,如今尸骨都找不全。”
   “你总往坏处想,你为什么不说邓小平三下又三上,如今成了不是主席的主席,你看他那精神气,哪像七十多岁的人,比起邓小平你还是中年干部,就想着退休了,亏你说得出口!”
   “我不敢攀比邓小平,你看我,刚过六十的人,一头白发,浑身病痛,能在区委坐满这班岗,再让我享几年清福就是造化了。”
   “好,你不攀比邓小平,可姐姐说的事你总知道吧,文革中没斗死的老干部,不管是断臂缺腿的;也不管是只有半个肺三分之一胃的,只要有口气都去市委组织部,争着露脸要官要利,电视上人大政协开会,多少人由服务员搀着或推轮椅去,你总比他们强吧。”
   “话给你说绝了,我就跟你挑明吧,别的部还可考虑,宣传部绝对去不得。”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虽然你入党近三十年,却还没搞清我们这个党的特性。我们党靠什么夺取政权?枪杆子和笔杆子。枪杆子和老蒋来硬的,打垮他的军队,笔杆子和他来软的,用宣传鼓动争取了人心。解放后要巩固政权,笔杆子的作用更大了,宣传阵地只能做党的喉舌,可那么多报刊杂志,难免豁边出纰漏,到时宣传干部就受累。”方长舟端起杯子呷了两口龙井茶,“现在的情况更复杂,老百姓不像文革前好骗了,社会上有一股清算毛主席的思潮,而华国锋搞两个凡是,不允许任何否定毛主席的意见,眼看他的时日不多了,接下来是邓小平的天下。邓小平要赢得人心,就会顾及老百姓的情绪和舆论,肯定推行与华不同的政策。但到底如何评毛,是原则肯定具体否定,还是七分肯定三分否定或是相反,谁也无法估计。在这样的敏感时期,宣传干部如何处理这些敏感话题?弄不好就犯错误……,”他不愿说下去。
   看着丈夫为难的神情,古月琴的心软了,已经不是二、三十年前的丈夫了,解放初的锐气和反右时的干劲都被满面孔的皱纹吞噬了。她兀自默想了一会儿,见丈夫杯里的水枯了,赶紧去拿热水瓶添茶,心里有事走了神,茶水潽出杯子都没觉得,直到方长舟叫嚷“哎哟,你看你,……”
   古月琴又慌忙去拿揩布,一边擦一边说:“这样吧,姐夫那边说成后,你先接下来,姐姐一家去北京时,那幢房子就空出来了,也让姐夫转到你手上。反正你不过是宣传部副部长,混一阵后,有机会转其他部门最好,实在不行,你图清闲要退休我不反对。”
   “蘑菇了半天,你就想着姐夫那幢房子。”
   “房子难道不是大事?聚仪马上要结婚了,这一层楼太挤,你拿什么给他?这十几年,因为我们遭殃,他跟着受了不少罪,给他体面像样的结婚,也算我们父母对他的补偿吧。”
   方长舟无话可说了。
    方长舟按妻子的愿望,顶了姐夫的缺也顶了姐夫的房子,他把房子的钥匙交给古月琴时
   叮嘱她搬家时低调点,以免造成不良影响。
   古月琴偏不,她说,怕什么?你按党的干部政策擢升,不是靠裙带风得来,乔迁之喜人之常情,为什么不能乐一乐?她让聚仪去买高升鞭炮。
   方聚仪已从家里的独苗,长成社会上的“龙钟”了。他先入团入党,然后离开大饼炉子,在区饮食公司当脱产的团干部。他发迹后,大小女团干部,高干的女儿在他面前百花争艳,他很快和一位局长的女儿谈好了恋爱,乘这次搬家,他让女朋友来亮相。
    聚仪在围观的人前放鞭炮,他女朋友站在边上,是一个标致的女郎,她夸张地虚掩耳朵,做出闺秀受惊状,“高升”频发,古月琴和方聚仪向邻居宣告他们最终的胜利。
    离开福民新村前,古大姐固执地做了最后两件事:恢复“福民公寓”旧称;在公寓和4 9弄间重新砌起高墙。那是她权势尊严的一部分,她不容别人篡改。就像出远门回家的老太,看到家具用器变换了位置,非改回来才顺意。
    古大姐志得意满地走了。
   她留下的高墙,再次杜绝了4 9弄人的侵扰,公寓似乎又恢复到了文革前。然而门外回归了清静,门内不再有那时的安宁。
   二
    开始对文革作“物质清算”,退还抄家物资。
    南家迟迟没接到通知。乔玉珊去区落实政策小组询问,接待员翻出南家的挡案反问她,你丈夫现在在哪? 在看守所的“疯人房”吧。好了,你可以走了。
    乔玉珊窝了一肚气去找祝秋艺。
    祝秋艺又活跃起来。她去找过去舞场里的老相好,他们都刚领回抄走的东西,她得到不少信息。她指点乔玉珊,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去触这种楣头,当初是抄你阿公家,你让老头子出面向政府要。
    乔玉珊虽开了窍,但当初揭发批判划清界线,现在如何开口,她只能让延清去求爷爷。
   延清也等不急了,她去和爷爷说。
   关于这事,南荃珍早就催过南荃裕,但他淡然视之。他回想南家几代人的生涯,得出结论——财富资怨助祸,他把抄家当作最后的清偿和解脱。政策久不落实到他头上,许是老天让南家从此断了是非根。
    经不住延清的再三游说,南荃裕的心又活了。虽说无财买太平,但没钱也不成事啊。阿坤不知哪年满刑,出来也是个废人,靠谁养活?延清的工资只够自己,今后结婚成家也要用钱;延泠更可怜了,没爹没娘,阿珍三天两头絮叨,就是不放心她,我们老的时日不多了,撇下她一个人怎么办?思前想后,他决定写申诉。
   不久 “抄家物质清理局”来函,让他去“招领失物”。
   南家忙碌起来。南荃珍对家里的金银首饰、珠宝玉器有一本帐。唯有一副极名贵的珐琅彩瓷器茶具,南荃裕解放前买下后秘不示人,非得他本人去寻认。南荃珍自己走路都歪歪扭扭了,如何带—个半瘫的哥哥?乔玉珊主动请缨,说她兄弟在工厂做司机,可以帮忙运货。南荃珍知道她想乘机让娘家人拿几样东西,心里虽一百个不愿意,也没别的法子。
    乔玉珊从没过的“孝顺”,她和弟弟、延清把南荃裕连轮椅一起抱上车。南荃裕装作不介意地任乔玉珊摆布,想想还蹲在牢里的儿子,想想孙女延清,无法与她计较。
    四吨卡车开到预定地点,他们走进一个仓库,里面散发着熏人的霉味,管理人员指着贴有“福民里委专政队封条”的家什器具,让他们自己认领。清理出的东西,毛估估,不到抄走的四分之一。南荃裕老兄妹不敢争多嫌少,乔玉珊气不顺,一边翻查,一边骂骂咧咧。
    南荃裕没见装瓷器的樟木箱,问管理员,管理员不悦道:“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去仓库别处兜一圈,如找到,我们核实后还你。”
   延清推着爷爷的轮椅去仓库转,堆得杂乱无章的东西根本无法翻,背后还有管理员不耐烦的眼光。南荃裕匆匆地往回走,心里叹道,这套茶具溶中国传统制瓷工艺和法国画珐琅技法所铸,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宫廷御器,这件国宝回不到自己手上事小,万一砸毁,损失无法弥补。
   正准备出门,延清意外地发现“伊凡雷帝杀子”搁在一只红木衣柜上,她不由叫出声。南荃裕睁大昏花的老眼看,画上蒙了很厚的一层灰,那双死鱼样眼睛依然跃出来,他没能逃脱这画的追踪。
   回家后,南荃裕让延清把画挂在他的床头。
    南荃浴大彻大悟了,犹如伊凡杀死了儿子,我这个维持家规祖训的父亲,也是“失手”杀死儿子的凶手,而我也是自己父亲的受害者。“善恶天缠百年藤”,冥冥中,一切了然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罪孽啊,罪孽,他反复默念着这句话睡去,次日醒来时,他觉得右侧肢体也不利索了。
   三
    严轲也接到了领物通知。
    他几个月前刑满出狱。为避开邻居,他尽量早出晚归,还壁虎样贴墙走。除了门卫姚大桶,好长时间没人见过他。姚大桶第一次看到他时,以为是乱闯公寓的乡下人。
    我带了保存的书去见严轲,他的样子果然怕人,身子干柴样精瘦,眼珠眍陷失神。我歉疚地叙说书的种种遭遇,他似乎忘了这事,漠然地听完,说:“何必费心,你喜欢,拿去好了。”见他没情没绪,我只得省略由书引发的故事。
   为了那只座钟,严轲去了趟“抄家物资仓库”。
   他给死去十多年的钟上好发条,把它放在壁炉架上父母的遗像当中。
    不久,严轲进街道无线电厂工作,厂领导根据他的特长,分配他去技术组,他拒绝了这份好意,主动要求去装配组。他每天机器人样按工序焊接零件,不跟任何人说话。中午同事们拿着饭盒聚到一起,有说有笑地吃,他一个人坐到角落,就着几根酱菜吃四个谈馒头,很快成了闻名全厂的怪人。
    国庆随知青返城风回上海,她顶替母亲进生产组,后来生产组关门并入无线电厂,她和严轲在同一车间工作。
   在黑龙江的艰难岁月,国庆反省在专政队抄家斗人的荒唐事,严轲的事最令她不安。她一味策反严轲“与父亲划清界限”,导致严家一连串惨剧。
   所以,国庆一听同事说严轲,就为他辩解。
    一次,下班路上落起了雨,国庆撑出备用的伞,看见严轲在她前面若无其事走,忙赶上去,撑出备用的伞遮盖严轲的头:“你不怕淋湿?”严轲不想说话,默默地伴着国庆。两人走了一条马路,国庆实在熬不住了,问:“你为什么每天中午只吃四个淡馒头?
    “ ……”
    “你自己不会烧菜吧?”
    “ ……”
    “这样吃下去要营养不良的。”
    严轲终于开口了:“不会的,我在牢里吃了七年不是没死吗? ”
    “既然你在牢里吃了七年,为什么现在还这样吃? 难道还没吃够? ”
    “是的,过去政府判我坐狱,现在,我用四个馒头自设牢狱,坐它一辈子。”
    “为什么?”
    “为我死去的爹爹。”
    国庆正想趁机说出自己的忏悔,见严轲兀自紧走,不愿再说话,只得作罢。
    严轲长年睡潮湿的牢房,落下严重的关节炎,一到阴天就复发。一次严轲病休,逢上发
   薪日,会计让国庆把工资带给他。
    国庆进门时,严轲坐在书桌前看书,一条被子盖在膝上。国庆见他读的是日语,好奇地问:“你在学日语!”
    “嗯”
    “在我们这种街道工厂,学日语有什么用?”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