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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红太阳陨落了,冯大姐被“疯子”抛下楼;老干部回朝,整肃造反派
   
   一

   
    四年后的同一季节,我结束学业回家等分配。
    可惜人闲下来心平不下,世事不济,家运落魄,屋里屋外一片黯然。
    过了十年,国平又给父母一个惊奇。四月份,他去北京出差,正巧赶上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恩来,他也站出来对围观的人发表演说,非难靠文革起家的中央领导。十年前的文革先锋,最终成了反文革的一员。天安门事件后,国平被隔离审查,他不愿违心认错,他单位派人到区委联系,让爸爸写信说服国平。爸爸顶住领导的压力说,儿子已成人,有自己的思想,能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妈妈整天蹙眉叹气,怕国平的事传到我的学校,影响我的分配,没事冲我唠叨:“你们一个个造反革命,最后革到自己头上,拉下一堆屎,谁给你们揩屁股?”我也担心自己的前途,但不愿责备哥哥,还嘴说,哥哥不过说了几句真话,妈妈恨道,好象我用豹子胆喂大了你们,都去反潮流说真话,让你去乡下当赤脚医生,到时看你再嘴硬。我说,去就去,我无所谓。气得母亲欲哭,说你们全无所谓,只有我不死心,拉扯你们到二、三十岁,还要为你们胸口挂笊篱——捞(劳)不完心。
    我不再言语。母亲才过五十就花白了头发,这些日子魂不守舍,令人不忍。
    中秋节那天,妈妈让我半夜起来与国进一起去买菜,这几年我住校吃食堂,不知菜场供应情况。不情愿地问,这么早去做什么,妈妈说做什么?你去菜场就知道了。
    在菜场里,我照国进的吩咐去一个肉摊排队。有两个老太已经站在那里,她们一个人管几块碎砖和几个破篮子,一块碎砖、一个破篮子代表一个人。我数了数,自己已列在十位后了,我恨恨地斜了老太们一眼,想你们真会当“代表”。
    半夜凉初透,我只穿一件厚运动衫,身子有点瑟缩,便在原地蹦跳。老太们有备无患,裹着薄棉袄,笃定泰山地闲聊——
   “……”
   “我活到这把年纪,不晓得过了多少中秋节,按户配给毛豆芋艿,还是第一次碰到。”
    “这没什么奇怪,里委会读报,说天津一个什么庄,农民日日夜夜写诗,农民不好好种田,工人不好好做工,大家只好喝西北风。”
    “里革会主任还讲,这叫‘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我们这些吃粗茶淡饭的人,实在弄不懂这些大道理。”
    “不管大道理小道理,不是我讲落后的话,光吃草,哪能有气力搞社会主义。”
    我不由“噗哧”笑出了声。
    “……”
   “上海还算好,凭票能保证供应,外地有票也不一定买到东西。我孙女在云南农场,上次回家,买了好多肥皂、草纸、洋火带去。”
    “是啊,我外孙去江西插队四年,第一次回来探亲,一家老小总算团园,所以我撑一把老骨头排通宵,买点好小菜给他吃,要是为我自己,我宁愿睡大觉。吃上去的那点膘,还抵不上排队落掉的肉。”
    我又笑了,笑得有点酸涩,对老太们的那点怨气也消了。身上有了暖意,我坐上摊档的水泥台想心思。
    如今的老百姓非忧即愁。光一个上山下乡,就搅翻千门万户,还有带帽的受审的,哪里还有安宁人家,谁个不牢骚满腹?
    文革搞了十年,南家查抄了,方家打倒了,除了换一批新贵,不见我期待的变革,反而人人自危一片肃杀。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无意识地诵起普希金的诗句:
   ……
   天天在杀人,监牢里塞满了犯人,
    广场上,只要有三个聚在一起,
    瞧吧,密探准来你身边打转,
    而皇上,只要有一点闲工夫,
    就亲自传来告密的人盘问。……
   
    近几年中秋节,我们阖家团不了圆,这天更加别有一番滋味。酒菜摆上桌,半家子坐下来,妈妈举起箸,愣了半天又放下,她挂念国平。我赶紧和国进说小道消息转移她情绪。
    我说了江清让外国女记者为她写《红都女皇》的事,国进接着说,“江清搞了几个样板戏,当了文艺界的旗手,如今她要领导服装新潮流。一次,她接见亚洲一个妇女代表团时,大谈服装改革,说日本女人有 和服,是借鉴我国唐朝的式样;朝鲜女人穿短衣长裙:是借鉴我国宋朝的式样;缅甸和越南女人的旗袍,是借鉴我国清朝的式样。现在我推陈出新,把明朝的服装改一下,做出当代中国妇女的时装。她自鸣得意地指着身上的一件‘江清服’说,今天我穿来让大家看,今后中国所有的女同志都要穿这种衣服。一位日本代表忘了带助听器,没听清翻译的话,待江青走后,她问邻座,这个穿尼姑服的老太是否来解释毛泽东夫人迟到。”
    妈妈没少听类似版本的故事,愈听心愈烦,斥道:“别说了!”
    爸爸担心我们口无遮拦在外惹祸,严正道:“小道消息上不得台面,各单位追查谣言,就抓传小道消息的人。”
   “要抓传小道消息的人,上亿人够格,都抓进去,造监狱都来不及。”我自信地说。
   妈妈急道:“你看看,一个国平还不够闹,你们还去学他,小小年纪去管国家大事,到时像国平一样去坐班房。”
    “妈妈,你不要夸大,哥哥是隔离审查,不是坐班房。”我纠正道。
    “还不是一样,今天中秋节他能吃上月饼红烧肉?你说的轻松,早晚你也去尝那种味道。”
   爸爸怕妈妈被这个疙瘩缠死,解释道:“跟你说过多次了,所谓隔离审查是上班时间停止工作,在小房间里写检讨,下了班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你不用为他吃月饼红烧肉操心。”
   “你也跟着说风凉话,谁给他烧?谈了一个女朋友,现在不知人家怎么想呢。”
   
   饭后,我走出去,院子里没有人赏月。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往天上看,月亮躺在一堆乱云中,身上烙了斑斑驳驳的黑纹,它已过了中天,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沉……我看着无趣,失意地回家。上床后我睡不着,对着黑洞洞的天花板睁着眼发了半夜呆。
   二
   次日,我醒得晏,梳洗完,拿了面小镜子顾影自怜,头发长了,该去理了。这些年只去学校理发店,所以知道南延清工作的地方,却没去找过她。
   进卫校后,我决定摆脱中学的“可悲历史”,在心里彻底抹去延清的倩影。男女同学住一个宿舍楼,我刻意和几个秀美的女同学交往,抵御延清的“诱惑”。这不过是用力强压皮球入水,一放松它马上就浮上来,我再也抑制不住去会她的欲念。
   吃了午饭,我去延清的理发店。我忐忑地挑开玻璃珠帘,在等候的顾客末尾坐下,顺手拿起一张《文汇报》。南延清在最里面的一张座椅上工作,她带着口罩、穿着白制服,使我产生她在医院工作的错觉,如果不是文革,以她少年的憧憬,她当不了医生,至少可以当护士。……
   我出奇不意地坐上延清的座椅,惊得她半天才说出:“是你”,声音轻得闷在厚纱布里透不出来。
    “是我,想不到吧。”
    延清给我罩上白围单,然后掿起两根细绳准备在我颈后打结时,突然顿住了,也许她像我一样忆起我给她系红领巾的情景:“终于想到来这里剃头了,是来嗤笑我吧,未来的医生。”她在抽屉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拿出剃刀。
    “我嗤笑你什么,到时我去乡下当‘赤脚医生’,怕被你这个城市人耻笑呢。”
   “你真地去农村?”她停止刷剃刀齿痕上的碎发,焦急地问。
   “每个班级都有一部分人去郊县农场,和‘赤脚医生’差不多吧。”
    “总不会轮到你吧,你家哥哥、姐姐都在外地。”
    “谁知道呢?”我想起国平隔离审查的事,“反正我当初就作好了下乡的准备。”
    “你至今还在恨我吧,……”延清说不下去,顿住了。
    “恨你什么?”我一时不知她所指。
    “交出那张信纸。”
    “噢,那事?当时有一点,现在想想还应该感谢你,要是你交出了整封信 ,我更无处容身了。”
    “何必讽刺我,”起手理发前,南延清习惯性地端详方镜里的“顾客”,然后玉指微颤着触及我头皮。仿佛两股电流碰击,我浑身上下一麻,她也呆滞了一会才轧下第一刀。
   我合上眼,接受她“温存地抚摩”。我沉浸在白日梦中,不敢动身。
   热水当头一浇,我清醒了,延清用干毛巾揩我的湿发时,我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延清等我的下文。
   “我在想像你双手拿听诊器或针筒的情景。”
   “你何必拿这话撩我,让我这种人留在上海握剃刀已是开恩,哪敢做‘手术刀’的梦。”延清眼圈起红。
   我自觉失言,赶紧岔开话。
    我出门时在珠帘处与冒失进来的人撞个满怀,“聚——仪”“国——福”,彼此尴尬地说:“是一一你”。我们没料到在这里碰头,应付了几句,匆匆调头而走。
   我疑疑惑惑地往家走,方聚仪的饮食店在斜对面,和延清是近水楼台。
   
   延清正欲进休息室吃饭,见聚仪阴着脸走进来,不悦道:“你又来了。”
   今天聚仪听不得那个“又”字,“国福来了,我就不受欢迎了吧”
   “你这话酸不溜秋的,什么意思?”延清兀自进去,里面是只能放一张凳子的斗室,她拿出饭盒坐下来吃。
   聚仪跟进去,在仅有的地盘蜡烛样插着:“今天你怎么火气这么大。”
   “是你寻出是非来,你可以来剃头,他为什么不可以来。”
   “我哪有权利让他不来,人家马上当医生了,可惜——”聚仪拉长调子说。
   “可惜什么?”
   “可惜是乡下医生。”
   “城里乡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你有关系啊。”
   “随你怎么说。”
   “你倒认得干脆,那我们的事怎么说?”
   “奇怪,我们有什么事?”
   “你知道我们店里的人叫我们什么?”
   “他们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我无所谓。”
   “你无所谓?‘敲定’的意思你难道不懂,可以随便推翻?”
   “你别见国福来了,就用这话堵我,难道他们说我们结婚,我们就结婚了。告诉你,这些年,我付钱在你店里吃东西,我收你的剃头费,我们两清——谁也不欠谁。”
    怪不得延清做的滴水不沾,原来她都防着了。聚仪还不甘心,“算我自作多情,‘门当户对’这句话听起来私利,但‘红五类’‘黑五类’的社会现实你还是懂的。”
   “我当然懂,你是副区长的儿子时,哪里把我这个坏分子女儿放心里,即使你沦落到现在的地步,骨子里还自认为是跌地的鹰,和我这种天生卑贱的乌鸦不过是暂聚一处。”
   “你不要说得这么尖刻,你否认一切,让我店里的人知道了,我面孔往那里放?”
   “这句话露出了你的真相。小时候你就拿我当工具,和国福玩‘争夺’的‘儿戏’。这些年,你为了挡住店里的同事,抢先宣扬我们的‘特殊关系’,我早看透了你的‘真情’。好了,你可以走了,再呆下去,我店里的人真地以为我们在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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