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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尼克松来了,内热外冷搞接待,我看穿了,读禁书,坠情网,遭“背弃”
   
   一

   
    说起那年月的事,也真不可思议。我们这些孩子像大人,最关心的是我们根本不懂的所谓“政治和国家大事”。那些大人却像小孩,颠颠倒倒喜怒无常。一天学校开会转达文件,说准备欢迎美国总统,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是我们恨不得要毁灭的那个国家?如今突然要欢迎它,这张脸怎么变过来?
    当年声撕力竭的大人倒十分坦然。鲁队长侃侃宣称“毛主席的确英明伟大,当年高举铁拳迎战美帝;现在远交近攻牵制苏联……。”
   尼克松来上海,下榻在锦江饭店,我们学校在美国人的眼皮底下,为安全起见学校当天放假。
    届时安排尼克松参观巨鹿菜场,从锦江饭店走去途径我们地区。
    冯大姐又忙煞了。她扯着嗓门穿堂过弄,吆喝牛鬼蛇神清除垃圾洗马路;叮咛居民打扫自家卫生,布置居民组长逐户检查。刘同志也天天来监督。
   尼克松在上海人好奇的企盼中来了。文革以来锦江饭店第一次堂皇耀眼,十三层十八层上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犹如大上海的两帧巨大的金屏风。我悄悄地到新村外张望,马路上冷冷清请,只有几个便衣警察在飕飕寒风中彳亍……。
   次日,妈妈和我都一早起床。妈妈穿上昨天备好的干净两用衫,坐在梳妆台前对着大圆镜反复端详,她生出第一次当演员的紧张。尼克松参观巨鹿菜场时,禁止人们买菜,又怕外宾生疑,就让政治上可靠的家庭妇女在菜场悠转。
   吃早饭时我羡慕道:“妈妈,你可以看到尼克松了。”妈妈说:“街道干部再三叮嘱,万一碰到美国随行记者提问,要按文件的精神,做到不卑不亢以礼相待,强调物资丰富市场繁荣。不知怎样才算‘不卑不亢’,我都担心死了,冯大姐挑上我,推却不了,说错话,不是好事变坏事。”爸爸笑道:“你不必紧张,尼克松来往的路线都是设计好的,你想碰也碰不上呢?” 妈妈说:“那样正好,省得我提心吊胆。”我说:“妈妈,今天菜场一定有好东西,你可以趁机多买些。”妈妈说:“你尽想好事!上面有规定,挎着空篮子难看,可买些摊前的大众菜,参观结束才卖货架上的东西。”
    交八九的早春天气,太阳深藏不露,整个上空灰朦阴沉,微风透着沁骨寒意,活脱脱一幅中美关系的气象图,彼此走近解冻,但离阳春尚远。
   上午,公寓门前的马路上,本应是繁忙的时辰,却反常的一片静阒,恰似孔明羽扇纶巾下的空城,埋伏着莫测玄机。按规定,沿马路的居民不准开窗,不准晾衣服。刘同志和冯大姐带着治保委员四处巡查。
   我也执行学校的任务,去确认班里的同学是否在家留守。我安排最后去延清家,借机和她好好说回话。可我刚走访了一半同学,就接到联络员解除警戒的通知。原来保卫人员声东击西,安排尼克松一行往另一条路去菜场。可恨失去了找延清的难得机缘。
    我正头脑空空地发着呆,妈妈急步回家,说菜场等一歇要清场卖样品,她要回工场上班,让我拿三块钱和肉票、鱼票去买点好小菜。
    我拎起篮子小跑着去菜场,赶到瑞金路巨鹿路口,几百号人已闻讯拥在那里了,一队纠察挡在入口。一群家庭妇女在叽叽哇哇地议论,阿殷也挤在里面。“尼克松走了这么多时间了还不放人?” “今天有许多紧俏货,菜场的人一定自己先买足了!”“再等下去,要轧伤人了!”“耐心点,要吃好小菜,就要忍一忍。”“……”
    终于放行了,人们似决堤的潮水涌进去。我脚头快,赶到老头老太们的前面,一边疾走,一边一个摊档一个摊档地瞄过去。摊挡后的货架上,堆霞垒翠地放着各种蔬菜;鱼摊的大木桶里竟然养着活鲫鱼。我看花了眼,挤东摊轧西摊的买到一只蹄膀、两条黄灿灿的大黄鱼、半斤银闪闪的粉皮。
    货物很快被抢购一空,菜场又恢复了往日的狼籍,我不由怀疑刚才一幕的真实性。
   晚上妈妈美美地烧了几盘菜,给爸爸烫了一杯花雕,大家吃得有滋有味。妈妈不满地说,尼克松经过几分钟,里委忙了一个多礼拜,最后却饶道走了,还好借光买到些紧俏菜,要不真是白辛苦了。我啃着骨头问爸爸,领美国人看菜场平时没有的东西,这不是弄虚作假么?爸爸亦惊亦喜,我会思考了,他抿了口酒,斟酌措词:“有些事不难理解,比方,家里来客,打扫屋子,拿出最好的菜,这是中国人的待客之礼。”
   我反论:“爸爸,你这个比方不通,我没说锦江饭店不该用鱼刺茅台招待尼克松。”
   爸爸知道我不好“骗”了,只得说:“尼克松来,是全世界注目的一件大事,向他们展示良好形象,能维护中国的国际声誉,以免他们作反华宣传。”
   “老师说美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他们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 国进不解。
   “是啊,报纸上经常登纽约街上饿死人的照片,我们为什么怕他们说三道四。” 我附和。
   爸爸圆不了这个题,以势压我们:“国福,你不要自以为聪明,你提的这些问题,难道国家领导人没有想到,他们这样做,自有他们的道理。见我不服气的嘟起嘴,警告我:“另外,你不要随便向老师提类似问题。”
    我心里说,“这才是你最担心的。”国家领导人又怎么啦,当初把林彪写进党章的是他们,最后把他骂得一钱不值的也是他们。说好说坏,全凭一张嘴,有几分是真的?
   假的,都是假的,骗人的,在林彪事件上骗中国人,在尼克松来访时骗外国人。
   二
    我似乎看穿了一切,不再热心学校的社会活动,一下课就往家里跑。
    闲下来才感到无聊,学校天天批判旧教育路线,老师们根本不敢认真教书,也从不布置课外作业。为打发时间,我只好和柳小宝阿七头混到一起玩,人少时打弹子刮纸片;人多时下四角六角陆战旗,我加入鏖战,在棋局上过打仗的瘾。
    一次,我到得晚了,只得坐在一边观局。我无意中发现脚边有一本书,是上盘的同学搁下的,我捡起来,书名是《艳阳天》。随意翻开,第一页开首一句“萧长春死了媳妇,”引着我一路读下去,我读呆了,忘了周围的一切。天色昏暗了,棋局散了,书主伸手要书,我下意识地攥紧,恳求他借我一天,他说自己还没看完,明天一定要还,我恋惜地松了手。
    这就是小说?多么有趣,我发现了诱人的新大陆。到那里去找书读,家里曾经有过几本书:奶奶常读的那套纸张泥黄的《红楼梦》;爸爸有《论共产党修养》、《松树的风格》等;哥哥买过《红岩》、《青春之歌》之类的书。文革后,爸爸的旧床头柜上只剩下《马恩选集》和《毛选》。我向爸爸追问“遗失”的书的下落,爸爸说你问它干什么?我说想看小说。爸爸说古今中外的小说差不多都是禁书,你能看什么?我提到《艳阳天》,爸爸不屑地“哦”了一声说,这本例外。爸爸让我有空去图书馆,那里出借的书都可以看。
    次日,我吃了午饭就去区图书馆,不料,大门口已有近百号人在排队等开门。轮到我进去时,想看的书早被人抢着借走了。第二天我赶早排在十位以前,《艳阳天》是三卷本,我想读第一册时,只有第二、第三本,待读完第一本、欲看第二本时,又只剩第一册。有时坐在捷足先登者对面干等。在图书馆泡了两个礼拜,才读完全套《艳阳天》。
   书架竟然还有几部外国小说,高尔基的《母亲》;拉菲摩维奇的《铁流》;小林多二喜的《蟹工船》。我不管什么“无产阶级的革命文学”,“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作品”这些名词,如饥似渴地吞下去,不用几天全读完了,我读上了隐,但再也找不到可读的书了。
   犹如焦渴的人幸运地得到一只酸梅,又不幸它是唯一的一只,引得你徒增无望的唾液。
   猛然记起严轲让我保存的那两捆书,为什么不拿出来看?但严轲怕抄走,肯定是毒草黄色禁书,然而亚当抵御不了苹果的诱惑,我怎能抵挡书的吸引?
   晚上,我等父母进了卧室,拉出床下的破箱子,取出一捆书,仿佛考古者打开文物,我小心翼冀地解开布绳,一层一层地剥去外面包着的旧报纸。
   里面有八本书,有几本封面破碎不全了。我顺手拿起一本,梨黄色封面上写着:“约翰•克利斯朵夫”,忙不及地翻开:“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初生的婴儿(克利斯朵夫)在摇篮里扭动。……”我的眼睛被这些文字攫住了,惊得不敢呼吸,“昼夜递 ,好似汪洋大海中的潮汐,……,岁月流失,人生的大河中开始浮起回忆的岛屿,……”克利斯朵夫在诗话中蹒跚;在妙曼幽柔的钢琴声中长大。《约翰•克利斯朵夫》冲击了我仅有的几册革命小说的阅读体验,我知道除了激动人心的革命,还有人性和人情。读下去,我和克利斯朵夫激情的生命融为一体。神秘、朦胧、恬静的“黎明”,艰难、磨砺、自尊的“清晨”;米希尔爷爷成了我的奶奶,少女弥娜成了南延清,读到因门第和金钱的理由,弥娜和克利斯朵夫绝交,我哭了,感伤而动情,为了克利斯朵夫,更为自己。我远比克利斯朵夫不幸,他有一架旧钢琴可弹,还凭琴艺去教弥娜,而我只能“窃听”延清弹琴。
    我如醉如昏地看了一个通宵,早上妈妈起床买菜,见我房里亮着灯,问:“国福,你在做什么?”我大梦初醒,吓得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慌乱应道:“我起来小便。”说完赶紧熄灯,身子骨碌滑进被洞,沉沉睡去。母亲买菜回来,见我还没起床,敲门问我是否不舒服,我顺水推舟说:“头痛,不去上课了。”弄得母亲忙着给我倒茶拿药。
    待父母都去上班了,我起床草草吃了早饭,又拿出枕下的书,一口气读下去……。
   我废寝忘食,贪婪地一本接一本读,《安娜•卡列尼娜》、《悲惨世界》、《少年维特的烦恼》。我庆幸,多亏当初冒风险闶了这些书,不然永远读不到这些小说,就像穷人永远不知道燕窝的滋味。我痛悔地想起对面教堂焚烧了一夜的书,那些文字编织的生死歌哭,随着冲天的火光化为灰烬,不复存在了。
   如今我一个人独享着这份快乐,因了隐秘,这份快乐便加倍珍贵。我看完一遍,再看第二遍、第三遍,看得滚瓜烂熟,还背大段箴言警句和精采段落。这几本书在我空虚的心灵里,压进一层优质坚实的底子,我登上了一座小丘,眼界抬高了,视野开阔了。
   三
   
    看过这些书,我不愿再回到棋盘,只好去找其他娱乐。电影院虽然重新开门,但只上映记录片,落难亲王西哈努克和夫人是主角,我常化一角钱进电影院跟着他们旅游中国。
   记录片不过隐,我又去圆被文革切断的梦——看真人演戏。
   整个上海只有几个剧团上演几出样板戏,上海京剧团在上艺剧场演出《沙家浜》,可惜售票处天天挂着“组织供应,全部客满”的牌子。为了看戏,只得赶早去售票处排队等退票,等了几天,次次落空。偶遇观众刚叫“退票”,就拥上二,三十人,也只能望门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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