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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接班人上党章,彭老师异议,被陷写“反标”;严轲听“敌台”判七年
   
   一

   
   国平离家不久我小学毕业,取消了入学考试,我按新规定就近入锦江中学。
   开学不久我就参加了红卫兵,这本是一件快事,看到北京红卫兵豪迈地跳上里委办公桌;看着国平在高台上批驳方长舟的时候起,我就盼望这一天。可惜对比国平他们自发成立的老红卫兵,红袖章虽然相同,组织性质已经蜕变。一切都纳入规范:一个班级组成红卫兵排,一个学校集成红卫兵团,而且已无独立性,只是学校管理学生的工具,更像是改了名的共青团。
   工宣队安排人事,宋秀娥担任副团长,我担任排长,宋秀娥戤爸爸的牌头窜到我头上,当我的领导,等于让宋秀娥置换方聚仪,使我承受第二次屈辱。
   有人“仗义”为我出气。
    卢飞燕和我一个班,正好和宋秀娥冤家路窄,看着宋秀娥红得发紫,她妒火烧不尽。宣布宋秀娥当副团长的次日,她一早去教室,在黑板上写了一首打油诗:“土包子,到上海,上海闲话讲不来,额骨头碰到天花板,米西米西中头彩。”宋秀娥进教室时,柳小宝带一帮男生火上添油地哄笑,他们要再看蟒蛇大战。果然,春风得意的宋秀娥气得两颊翻白,用黑板擦猛敲黑板,冲着卢飞燕变了调地问:“谁写的,有种站出来!”
    卢飞燕装糊涂:“我写的,出了什么事?”
    “你写谁?”
    “我写谁,你不知道吗? ‘土一包一子’白字写在黑板上,一清二楚,堂堂红卫兵副 团长,这三个字也不识?”
    “敢做敢当,有种就挑明。”
    “原来我忘了‘土包子’是谁,你跳出来,倒提醒了我,不挑自明,倒省我多此一举,”
    柳小宝把食指衔到嘴里吹口哨,其他同学拍桌子蹬脚。
    宋秀娥气得噎住了,半天才咬牙道:“既然你承认,你负一切后果。”说完奔出去找工宣队。
    工宣队鲁队长和任课老师进教室时,上课铃响了。鲁队长宣讲了一通树立无产阶级正气,狠刹资产阶级歪风,然后把卢飞燕带去办公室。
    卢飞燕早就油了,她说自己在黑板上涂鸦,是宋秀娥自己往‘土包子’上套。鲁队长狠狠训了她一通,她表面上驯服,心里只当它过耳风。
    我为宋秀娥当场出彩窃喜。她还不自量力,让我出一期与坏人坏事作斗争的墙报。我心里冷笑,你这只被人抱上树枝的鸡,真地以为自己是凤凰了,还想利用班级的宣传阵地泻私愤,没门。我说,定期出的内容已经准备好了,临时要加,你自己去写。
    我拆宋秀娥的台角,是对卢飞燕“投桃报李”,也是投南延清之好,延清和卢飞燕惺惺相惜,始终紧密地站在同一战线。
    宋秀娥只得自己动笔,用批判会上的直言直语写文章,虽然经纬凌乱,却蘸过火药似的暴烈,只差指名道姓地斥责卢飞燕。卢飞燕看后,轻蔑地擦去“大批判组”的署名,歪写上“北方包子”。
    宋秀娥告到工宣队,说卢飞燕涂改大字报,是“政治事件”。工宣队也认为应该把卢飞燕的歪风刹下去。根据卢飞燕小学档案里的“前科”,准备给她记大过。
    幸亏彭鉴明老师反对。他说卢飞燕只是十五岁的学生,世界观还没形成,应以教育为主,更不能把她受害的事加上去,处理不当,促使她自暴自弃。
   彭鉴明是校革会常委,年级组组长,在校务上经常和党支书鲁队长意见相左,这件事加重了鲁队长对他成见。
   二
    不久校革会学习中共九大文件,彭鉴明说,他拥护林彪当接班人,但党章是长期应用的律法性文件,不宜写进接班人这种一时性决议。鲁队长反驳说,我们一直高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永远健康!”怎么能说接班人是临时性的。彭鉴明说,不能把亿万人民的心愿当现实,毛主席真能万寿无疆,就不必选林彪当接班人了。鲁队长说,这么说,你平时喊万寿无疆是口是心非了。鲁队长的话自相矛盾,却理直气壮;彭鉴明的理论符合逻辑,但在现实面前站不住脚。
    鲁队长抓到了彭鉴明的把柄,凑巧校内又发生一起现行反革命案。
    教学楼二楼男厕所的隔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条反动标语:“林登毛坑,遗臭万年”。案件哄动了校内外,鲁队长请公安局来破案,公安人员在现场拍了照,还收集了全校师生的笔迹,没查出结果。他们分析,作案人反对林彪当接班人,写反标发泄不满。
    罪犯非彭鉴明莫属。不容他分辨,鲁队长给他带上现行反革命帽子,召开全校大会批斗他,最后关入牛棚。
    副班主任李老师压不住学生,再附和宋秀娥连篇累牍地贴彭鉴明的大字报,挑起同学们的逆反心理。李老师上课,柳小宝在半开的教室门上搁一把扫帚,李老师一推门,这些东西稳、准、狠地砸在她头上,一次她的眼镜被带到地下,砸得粉碎,她只得偷偷地抹眼泪。宋秀娥往课桌里放书包时,里面爬出一只蜈蚣,吓得她哇哇乱嚷。
   每个班级每天都发生类似的事,校领导管不胜管。
   
   珍宝岛事件后,苏联军队压境,校革会紧急部署备战,教室玻璃窗上贴“米”字纸条,篮球场上挂起了白炽灯,牛鬼蛇神日夜开挖防空壕,为防止他们破坏,红卫兵干部轮流值班监督。
    一次我当值,休息时间,彭鉴明说想去牛棚拿烟,我同意了,尾随而去。
    牛棚是旧教学楼后面的一排木屋,搭在与锦江饭店相隔的围墙上,比福民小学设在三层阁的牛棚更名副其实。彭鉴明进了其中的一间木屋,他拧开昏黄的灯,我看清了五、六平方米大的牛棚的全貌:围墙正中贴着毛主席的画像,对面板墙上写着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墙角堆着铅桶、揩布之类的劳动用具。
   我站在门口,履行看守的职责。
    彭鉴明用搪瓷杯接了一杯茶:“吴国福,你也坐一歇吧,我不会逃跑的。”我不好意思了,慢慢地挪动脚步,在他对面坐下。他递茶给我;“喝杯茶吧,放心,里面没有毒。”
    我笑了,伸手接过杯子,默默地喝了口茶,低声说:“彭、彭……”我不能叫老师,又不知怎么叫,为难着……
    彭鉴明大度得给我解围:“叫我彭鉴明好了”
    我叫不出口,狠了狠心说:“彭先生,那条反动标语真的是你写的?”
    彭鉴明点上一支飞马牌,吸了几口,反问:“你相信吗?”
    “唔……”
    “你问我,说明你不完全相信,所以我就坦率地解释,可免去狡辩抵赖的嫌疑。所谓‘反动标语’,就是有人要发泄不能公开表达的不满,并试图以此影响人心。我认为这种行为很愚蠢,因为它难以达到目的。我有想法,要么隐忍不发,要么直抒己见,既然我在校革会上说出了自己的观点,还有必要偷偷写那种东西吗?”
    “那条反动标语是怎么回事?”
    “现在到处出现‘反动标语’,其中不少是杯弓蛇影。就说‘林登毛坑,遗臭万年’这句话,以我看,只是一个同学辱骂一个林姓同学,他写的是‘林蹲茅坑’,‘蹲’、‘茅’两个字写成了白字‘登’、‘毛’,正巧在‘九大’闭幕不久,林副主席当了接班人,它就成了反动标语。一旦轰动起来谁敢承认,把它栽赃到我头上又最合身。”
    我觉得彭鉴明的推理很合情,提醒他:“你为什么不向工宣队和公安局申诉?”
    “当然申诉了,公安局还验了我笔迹。”
    “不是没查出结果吗?”
    “他们认为我可以伪造字迹么。”他突然打住道:“好了,今天就说到此吧,不能影响你执行任务。”
   我佩服彭鉴明的镇定坦然,以后又和他交谈了几次,他相信我不会”告密”,推心置腹地说了许多心里话,使我确信他的无辜,并学到不少思考问题的方法。
   三
   为了给牛鬼蛇神的罪行定性,当时盛行内查外调,追踪他们的反动政历。
   福民里委也经常接待外调者,有时碰巧两个单位同时来人,里委接待室不够用,冯大姐来借我家的屋子。按父母的叮嘱,一来人我就出门去玩,偶尔我先在里屋床上午睡,醒来听到外间有人谈话,不便穿堂出室,就被迫“偷听”,不想听出了味道,我开始有意躲在里屋。祝秋艺、楼医生、南荃裕等人不止一次地来受询,谈话结束,他们还得在记录上签字。我了解到他们在解放前的不少旧事,也掌握了其他受访者的“隐秘”。事后,我路遇他们,会用“特殊”地目光咬他们,这个老头病病歪歪,原来过去逛窑子染了梅毒;那个衣衫不整的老女人,年轻时在乡下做过土匪的小老婆。
    七一年九月下旬的一件事,让我惊骇不已。
    以往,冯大姐不介意我和国进,那天却非同寻常,她一进门就紧张地问;“屋里有人吗?”我在里面厕所间,不好意思回答。取代赵河竹的户籍警老刘带一个人随后进来。刘同志和冯大姐压低嗓音和那人谈话,显然案情重大。
    “……”
    “他说什么了?”刘同志问。
    “他说林副主席已经 ……, 唔 …… 已经死了,不,已经不在了。”
    ”什么?林副主席不在了。”冯大姐调门复粗。
    “他怎么讲的? ”刘同志不动声色。
    “他说林副主席坐飞机逃往苏联,半途上飞机失事,坠落在蒙古,摔死了。”
    “……”
    “谁造这种谣言?”我差点叫出声,一想到外面的刘同志和冯大姐,又后怕得凝固在便座上。
    “……”
    “他说美国之音和莫斯科广播电台都报道了这事。”
    “……”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偷听敌台?”
    “他去年装好短波收音机后。”
    “……”
    “这件事你要绝对保密,不能走漏风声,知道了吗?”
    “……”
    刘同志和冯大姐带人走了。
    我舒了口长气,紧张出一身汗。我希望刘同志他们快走,可从厕所间解脱出来,又希望他们再谈下去,许多事我还没听明白。
    刘同志和冯大姐没提犯罪人的姓名,给我留下一个迷:这个胆敢收听敌台、散布林副主席谣言的人是谁?
    国庆节前的一天。忻大姐一早就去门卫,她和南老爷耳语了几句,然后拉过那张旧竹椅倚门坐下,不时敛容往外看。南老爷站在她身后,手摆着茶壶,伸长脖子,好半天忘了喝茶。冯大姐像巡逻的战士,绷紧脸在院子里不停地来回走,双眼不时警戒地往一号楼上张一下。约莫过了一小时,一辆吉普车开道,后面跟着一辆囚车,鸣着震魂慑魄的警铃驶进福民新村。车一进门,忻大姐和南老爷急步去拎铁门栓,快速合门上锁,不让任何人进入。
    车子在院中停下,刘同志和两个佩枪的武装警察从吉普车跳下来,冯大姐迎上去,引着他们直奔一号楼严轲家。
    严轲决没料到公安局来抓他,见刘同志带人近来。面孔变得蜡白,“刘……刘……同志,怎……么……回事?”
    刘同志天生一张版画样的公安脸,粗砺的皱纹是版画上的线条,他肃然地向严轲宣布逮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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