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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十一章

   
   为哥哥留城,姐姐带头下乡;姚大桶子女逃避,老师上门,他当场抽风
   
   一
   
    国庆在批斗祝秋艺时出足风头,成了专政队又一名泼辣的女将,八类分子把她当冯大姐第二,远近的邻居开始用敬畏的眼光看她。我也跟着“沾光”,认识的人改用“国庆弟弟”称呼我,面对他们三分讨好的目光,我还颇为得意。
    那是一个仰慕英雄渴望成为英雄的年代,但当英雄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停顿了两年的毕业工作开始了。中秋节后,国庆去学校,大字报栏上张贴着六六届的分配原则: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还有北京南京等地的红卫兵奔赴内蒙古黑龙江云南的宣传报道。
    根据分配细则,国庆如争取留上海,国平毕业就得下乡,她考虑为哥哥作牺牲,自己去农村。当初她参加专政队冲冲杀杀,也是为了忘记可怕的半工半读,谁知稀里糊涂混了两年,连工人也当不成了。
    国平坚决反对国庆的想法,说他在大学只读了一年书,去农村没什么可惜,哪有让姑娘代男子汉走南闯北的?爸爸赞成国平的意见;妈妈倾向国庆的观点,但手心手背都是肉,攸关子女一辈子的前程,不是鱼和熊掌的简单取舍,父母不敢置喙。
    最终还是毛主席一锤定音,打破了家里的僵局。
    那天星期六,国平也在家,他已经没有一年前的狂热了。晚上八时,他半躺在床上看《文化大革命通讯》。外屋的半导体收音机的广播响了,是爸爸每天准时收听的《新闻联播》。又是重要广播,发表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和《人民日报》社论,为领袖代言的声音气势雄壮:“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出去,来一个动员。”
    爸爸一边喝茶一边听,广播完了,他关掉收音机冲里屋叫:“国平,你听广播了吧?”
    “嗯,听了。”国平应了声。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最近国平在学校不顺意,许多事没出父亲的预料,他像一个知错的孩子,怕被诘问,回家常钻在里屋,避免与父亲交谈。爸爸唤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出去。爸爸为他倒了杯茶:“这一阵我看你精神不振,身体没不舒服吧? ”
    “没有 …… ,”国平支吾。
    “刚才发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和社论,接下来定是声势浩大的动员。国庆这次躲不过去了,我想就按她的意见吧,她做出牺牲先去农村,明年你可以留下来。”
    “爸爸,国庆的事归国庆,不要管我。轮到明年还不知翻出什么新花样。”
    既然提四个面向,就有人去工矿企业,国家搞建设也要各方面的人材。你和国庆不同,有自己的专业。
    “不管怎样,国庆年纪小,又是女孩子不适合去农村。”
    爸爸打断国平:“这事先这样吧,到时根据形势再作最后决定。”他迟疑了一下,又道:“有一件事问你,上礼拜天,你去新华书店时,小何来,没碰上你。我和小何聊了会儿,他告诉我,工宣队撤了他的校革会委员的职务,小何是你们《反到底》的副司令,你的得力助手,这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懂吗? ”
    国平当然懂。工宣队进校后,队长当了党委书记、革委会主任,他唯我独尊,大事小事由他说了算,引起国平和小何等红卫兵头头的不满,他们经常向他提意见,队长批评他们目无工宣队领导,结果处理小何以儆效尤。“没什么可怕的,最多再撤我的职。”
    “你造反到现在,没有怕的事了。我问你,毛主席为什么派工宣队进驻学校?”
    “你说为什么?”国平想听父亲的判断。
    “我不便说,你自己去想。”
    国平套不出父亲的话,只得说:“我不明白,旧党委可以打倒,工作组可以驱走,为什么工宣队批评不得。”
    “你难道不明白当年工作组是谁派的?今天军宣队工宣队又是谁派的?就说新搬来的宋代表吧,他虽然只是区委委员,造反派出身的区革会副主任都听他的。为什么?”
    “这我知道,我们学校也是这样,所以我接受不了。文革应是一场自下而上的群众性民主运动,目的是打倒走资派,纠正官僚主义,铲除修正主义。现在不懂教育的工宣队来管理学校,所作所为比当年的工作组还武断,不成了新的官僚主义?”
    “自下而上,你还是认为陈丕显和曹荻秋是你们打倒的? 刘少奇是蒯大富等人打倒的? 难怪你们对工宣队不服气,认为他们摘了你们的成果?” 爸爸隐隐地冷笑。
    “难道搞文革仅仅为了换一批人,而不是换一种全新的制度?”国平闷头说。
    “我不知你说的是哪一种‘全新的制度’,先想一想目前的中国是否有这个基础?你先搞清这个问题再论其它吧!”
    有些话父亲不便挑明,国平也不愿承认。派工宣组来学校,就是摆平桀骜不训的红卫兵,压住红卫兵的发展势头。去年已有端倪,毛主席指示:“告诉小将们,现在轮到他们犯错误了。”国平听后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犯错误也会排队挨上?他没领悟其中的真实信息:走资派已经打倒,红卫兵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终于下了一道一了百了的政令,把红卫兵下放农村边疆,既可完成大中学生的毕业工作,又让红卫兵运动划上句号。
    当年国平读《水浒》,他深爱鲁智深、武松、李逵、林冲等造反英雄,却不喜欢宋江一口一个“请皇上招安”。所以他配合北京的红卫兵,“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打倒了刘少奇等人,谁知刘少奇不过是贪官、最多算二皇帝。如今红卫兵领袖蒯大富、谭厚兰等人已被下放工厂部队,红卫兵又走上了梁山伯英雄的老路——没得善终。
    “狡兔死,走狗烹”,这是中国数千年不断重演的老戏,国平不敢想下去,……
   二
    全国掀起上山下乡的动员,里委学校两方面给国庆压力,促使她做出了决断。
    那天礼拜天,全家围桌吃馄饨,她吞吞吐吐说,她决定去黑龙江。
    爸爸说:“怎么想到去黑龙江?”
    ”学校介绍说黑龙江是天然粮仓,土地肥得流油,撒下大豆种子,不用耕种也会疯长,……”
    国庆还没说完,在灶间煮馄饨的妈妈大声打断她:“不要听学校的宣传,六四年动员社会青年去新疆,到处唱‘新疆是个好地方’,专讲哈蜜瓜、葡萄,生产组里丁阿姨的儿子兴高采烈地走了,她儿子去的是南疆,那里非但没有哈蜜瓜、葡萄,连吃水都困难,长年吃不上蔬菜,丁阿姨讲到儿子就哭,儿子后悔了想回来,哪里还有门。你不要像她儿子一样,轻信了学校的话,户口一迁就回不来了。”
    “你不要把上山下乡和去新疆混为一谈,那次是考不上学校的社会青年,这次是正式毕业的知识青年,各方面相当重视。”
    “你妈妈说的是事实,学校的话只能作参考。我的意见,既然报名去,就要作吃苦的准备,让你去上海郊区,你都不习惯,何况遥远的边疆”。
    国庆这才道出真意:“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属国营,每月可拿三十元工资,享受劳保,比去云南、内蒙古插队好多了。”
    国平说:“我一直坚持国庆别管我,先留下。现在事已至此,我也没话好说。不过你要慎重考虑,黑龙江是反修前线,现在大量农场改成生产建设兵团,就是半军事组织,真的打起仗来,你们就是战士,你一个女小囡能适应吗。”
    听到这话,妈妈急起来了,恨道:“现在你们知道犯难了吧,当初我就跟你们说,安安份份读好书,顺顺当当毕业,找一只好饭碗。你们不听,去参加什么红卫兵,闹腾了两年,轮到毕业,正常工作都没有了,你们一个个自以为书读得比我多,什么都懂,结果怎么样?”
    国平知道母亲是冲着他说的,这是母亲第一次责备他,他有气无力地“反驳”:“停课搞文革又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不加入红卫兵,文革还不是照样搞,再说,参加红卫兵和上山下乡没有必然的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师上门,一开口就说国庆是红卫兵,而忻大姐又说她是专政队副队长,要给其他青年作表率。”
    国平无言以对,他学校里的应届红卫兵头头也受到带头下乡的压力。
   
    国庆办妥了手续,定于三月底出发。
    黑龙江冰天雪地,必需带足棉被棉衣。母亲拿出家里的全部布票、棉花票、绒线票,为国庆准备行李。她一个人缝衣绗被,每天忙到深夜。有时缝着缝着就愣了神:国庆长到十九岁,就前年去杭州串联,出过一次远门。这次一去就是十万八千里远,火车要坐三天三夜,一个女小囝,到了那里,谁照顾她,……想着想着,泪水滴到了针头线脑上。
    用完家里的布票,还不够,母亲正犯愁,楼上林家婆婆上门,说老头子听到国庆领头下乡,非常高兴,让她来送一丈布票十块钱,表示一点心意。母亲辞谢,阿婆说,他们七老八十,早就不添置新衣服了,家里积下了好多布票,不用也浪费。母亲说,那布票暂借,钱不能拿。阿婆佯作生气道,国庆叫了我们这么多年“阿公、阿婆”,还经常帮我们做事,这点钱,我都不好意思出手,你要拒绝,就是嫌少。母亲只得感激地收了。
    出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国庆在我们面前堆出笑脸,还装出很忙的样子,但独个儿时就神情木然地坐着发呆。她将去遥远和陌生得像另一个国度的地方,还要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比起忧虑前途,惜别更令她悲伤。未知的那个生息地,无论多么艰难,还有几分诱人的刺激。这个养育她的家,却不可复得了。要离家了,才感到家的可爱。然而懂事以来,她一直对自家的寒微不满,并迁怨于父母。经历了文革波澜和这次上山下乡动员,她才明白,面对疯狂旋转的社会机器,任何个人只是草芥,即使父母也无力荫庇子女。想到这些,一切苦涩的往事都变得甜美了,犹如小时候感冒发烧,妈妈用汤匙在她背脊上狠劲刮痧,在“辣花花的疼痛”中感受怜爱。
    国庆想走之前向母亲表达自己的忏悔,但母亲躲避她的痛苦目光告诉她,母亲何曾认为女儿做错过事,又何曾计较在心?
    爸爸和国平为国庆打行李,全套床上用品四季衣物,热水瓶茶杯牙刷牙膏肥皂手纸都不能少。一会忘了塞这样,一会忘了装那样,有时要带的东西找不到了,大家七手八脚里里外外翻半天,最后重新打开包裹看,已经放在里面了,全家的心都乱了。饭桌上,顿顿添国庆喜欢吃的菜,百叶结烧肉、糖醋带鱼……她哪里还吃得出滋味,只为宽慰父母装出欢颜强咽。妈妈不敢再提叮嘱过好几遍的话,怕一说就下泪。
    晚上,妈妈睡不着,轻手轻脚去国庆床边。她开了灯,佯作在靠床的梳妆台抽屉里翻东西,眼睛却定定地看国庆,想着从襁褓到婴儿,好不容易拉扯成一个大姑娘,却要插翅而飞了,那翅膀还不硬啊。她不敢想下去,更不忍久视,她马上要哭出声了,便最后一次为国庆掖了掖被角,熄了灯掩面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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